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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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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还有没有沙色?他要沙色。”导购小妹指着我朝老板大叫。一瞬间我成了在这个画材店里闲着溜达的人的目光焦点。
“货架上要是没有就没有了。”
“哦,那谢谢。”
“沙色没有了,你能自己调出来,黄色加白色加绿色再加一点灰我记得。”
“调出来的颜色发乌,下次进货的时候帮我带两大管吧。”
“可以可以。”
“那塑型膏、缓凝剂”……
我捧着一大堆死沉死沉的补货从店里出来,已经被货架上的灰尘弄得鼻子过敏,站在店门口像重感冒一样不停的打喷嚏。
这个时候我的腿被撞了一下,一看是个小孩子,四岁左右,应该是跑的时候没有看路摔到我身上。我最讨厌小孩子,尤其当他们在三岁到十岁之间。我正准备瞪他,他就被一双修长的大手抱起。那个男人抱起他仔细的检查,然后用有点咕哝含糊的憨厚声音说:“宝宝,没事没事。”然后把孩子放下对我说:“不好意思。”我还在不停的喷嚏,对他摆摆手表示没
事,然后这个男人拉着孩子走开。从他经过我眼睛正前方经过开始我就看着他,一直到他不见。我想对他说等等,可是我无法说出口。
“你确定是他?”费彬问我。费彬是一种奇特的存在,我和他有身体上的关系,但他不是我的男友,我没有男友。
“恩,他一直长着那样的脸,我看过一张他十八岁时候的照片,那个和我认识时候的他长得不太像,不过从我和他遇见开始他就没改变过。”
“还有一个小孩子?”
“对,还有个小孩。应该是他的儿子。他一向喜欢小孩子,还说过一定会自己生一个。”
“你不是说他在西安工作,他还有个很稳定的男友?”
“我不知道,他其实是双性恋,又喜欢小孩子,所以会生一个也不矛盾。”
“那他的partner呢?”
“我不清楚,不知道。”
费彬继续去做他的事,我把买来的补货一样一样放到架子上,然后洗洗手,吃了过敏药,在调色盘上挤上颜色。我拿起一支笔蘸了一点绿色,正要往画布上抹,突然不自觉的发起呆。
我其实一直希望能见到他。可是他老了,不是成熟,是老了。我和他有联系的几年里一直叫他“大叔”,可是从没有想到过他真的老了。他只比我大两岁,但那种老和他的年龄不和衬,像是被折磨过。而且他真的没认出我,我想过千万种和他再见的场面,却忘记了他可能不再认识我。他说过:“我一定会一辈子把小陆当作可以托付的朋友。”所以我才会忘记他会认不出我。
我迷迷糊糊的睡,转醒时发现我躺在沙发上,欠了欠身体看见费彬的衣服盖在我身上,我往上拉了拉裹紧些。
“你好像情绪低落。”他见我醒来,直接问。
“不是,是过敏药的作用。”
“不全是。不然你会画几笔再睡。”
“我不清楚,我不想去想,不想知道,而且那是不是他,睡了一觉之后我反而不太确定。就像梦一样。”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费彬的左边颧骨上,从那里开始一直往下到腰际划了一道粗的光带,让他左半边身体罩在光晕里。深秋的太阳光是热的,所以费彬一直不自觉地摸着被晒得有些痒的瘦削的脸颊。我眼前的一切也像个梦。
“我想再睡一会。”
“睡吧。醒了大概就吃晚饭了。”
“不想吃。”
再次转醒,看见窗外的天空一片深烟灰紫,屋里的灯关了,大概费彬出门了。原来下午透射进来的阳光变成了灰朦朦的白色天光。这很像那一晚的天色。
那晚有不清楚的月亮,那个人推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说,你送送我吧。我跟着他走到水池边,他看着我,眼睛乌溜溜的反射着月亮的光。月亮的光不亮,他的眼睛很亮。他问我:“如果你是我,你喜欢上一个男人,那个人也喜欢你,可是同时又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也喜欢他,你要怎么办?”我记得我回答他离开,要么妥协做见不得光的那个,多年之后等到青春不再的时候等着被踢开。我问:“你真的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回答:“我是想看看你的态度。”有一瞬间我很想拥抱他。
可是我没有,我的手指动了动,小臂向上抬了几下,一边看着他一边不停的做着这种微小的简直可以归为和谈话时习惯性抖脚一类的动作。我极不自在觉得自己快要得上强迫症。最后我握住他的车把,接过车子推着送他到他家楼下,然后在慌乱中返回宿舍。大概就这样送了他一个月。
突然暖黄色的光笼罩了视野,门被推开了。我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从黑暗到光亮的转变,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回来了。”
“嗯。”费彬一边点头一边用一只脚踩着另一只鞋的鞋跟脱掉了鞋。“冷,外面。”
“过来。”我向沙发的一侧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让给费彬。
费彬没有坐在那头反而过来挤着我坐下,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把我圈在了他投下的阴影里。外面看样子真是冷了,费彬身上还透着一股凉气,这股凉气不散开就这么漂浮着包围着他,然后一层层的融化掉。其实我是喜欢费彬的,如果不控制的话很可能会马上陷进对他的爱里。可是我不想,就像我对张青阳一样。
在张青阳之前,我有一个暗恋两年的同学。暗恋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可是种种痛苦和纠葛却又不值得拿出来说。并且我现在也无法记得很详细,最清晰的印象就是我看见他和女朋友拉着手的那一瞬间从枕骨开始一直窜麻到脚后跟的惊慌。我大概在那个时候知道作为一个同性恋,连暗恋都无法拿出来在太阳底下说,你得藏着掖着直到独自把它消化了,代谢的产物最好还是汗水,这样就可以蒸发之后了无痕迹,干净。
“想什么呢?”费彬摩挲着我的手背靠在我身上。
“没什么,就想想以前。”
“以前?有好回忆么?”
“没什么……”看吧,张青阳,我终于可以像说着别人的是非一样,轻描淡写的带过你了。
费彬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把我的目光焦点拉回到他脸上,“那现在想好了?回到现实,睡觉吧……你要是睡不着就看着爷睡。”
我侧躺在费彬身边把半张脸埋进很厚的枕头里,留下一只眼睛盯着费彬看。然后我轻轻的欠起身翻过来背对着他,然后又翻过来定定的看着。我摸索着找到费彬的手,交扣起手指,然后躺平闭上眼,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