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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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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浩浩西来,水面云山,山上楼台。山水相连,楼台相对,天与安排。戴月行,披星走,馆寒食故乡秋,枕上忧,马上愁,死后休。””
“韩将军,”华容军姿笔挺,向韩朗微微点头致意,“辛苦您了。”
韩朗哪怕穿着军装也透着一股子风流劲儿,懒散地解了领口两颗扣子,军帽拿在手里扇风:“不辛苦不辛苦,华少将,久仰大名。”华容的目光从韩朗白皙的脖颈间一掠而过,虽觉不妥,却未出声提醒,只是颔首,以示尊敬。
“这次鬼子们来势汹汹,怕是一场恶战要在山海关那儿打响了。”华贵皱着眉,站在地图前。“未必。”华容的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手腕。韩朗的目光被吸引了去,哼笑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否定。华容头也不抬,在沙盘上比划:“敌人如果从山海关兵分两路,一路沿村庄而来,一路从山上绕行。这里地势险峻,本就不便大规模抗击,村庄遭到洗劫,我军供给必会受到影响。”
“照你的意思,这场战我们打不起喽?”莫折信立即出声,不怀好意地问他。华容神色淡淡的。他俩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华贵还是急性子,当下就吵嚷起来:“那你来部署部署?你......”韩朗却突然插话:“华少将此言不无道理。”
他笑得张扬,“不如就让华少将亲自领兵去阻击吧?久闻少将大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华容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昏黄的油灯跳跃不定,衬得他的脸明明暗暗,好不温柔。
他蓦地一笑:“这场战,对我军之后作战规划的走向至关重要,我本就是要亲去的。”
华贵当即就要急眼,却被华容制止。他神色坚定,不容商榷道:“我要一千人马。步枪,手雷,粮草,一样也不能短。”“好说。”韩朗敛了笑意,沉声,“此战只有一个要求。”
“必须赢。只要一个人、一匹马还活着,只要还有一杆好枪、一个手雷,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要死战下去。”
“要么战胜归来,要么全军,血祭战场。”
“......华容,服从军令。”
几日后。
华容接连几天日夜行军,脸色狼狈。先行的侦察兵一路狂奔回报:“报告!已观察到鬼子动向。”他仰慕地看了华容一眼,“果然兵分两路。华少将所言,一点不差。”“村庄那一路,有多少人?”华容皱着眉,嗓子干哑。“......”侦察兵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三千多......还有15辆坦克。”
周围所有人瞬间都沉默下来。
这一场战,任谁来看,结局都已经注定了。几个新兵蛋子眼泪瞬间就出来了,却不敢出声,身子抖着。
华容抖了抖缰绳,深吸一口气,压住颤抖的声音,面无波澜:“全军,原地休整。”“传令下去——原地休整——不要暴露——”士兵们朝后面的人比着手势。华容翻身下马,沉默地站在一众人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手无意识的捻着马鬃。
当年入伍,他打的第一场仗就是在韩朗手下。他的哥哥是韩朗的护卫兵。他们打到最后,弹尽粮绝,所有人的感官都已经麻木了。只知道要杀。
杀谁?
攻进营地的人,戴着锅盔的人,喊着西洋话的人。
一刀又一刀,砍在敌人身上,敌人的刀枪也打在自己身上。战友们都杀红了眼,在一众恶狼之中,韩朗形容狼狈,却还是游刃有余的风度。
那时华容想,这个人是真的很厉害。
......直到疲战最后一天,他正把刀送进敌人心脏,回头就是韩朗,面无表情地拉过一旁的楚陌,给自己挡了刀。楚陌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为惊愕就已经僵硬,只有华容看见了他眼底的恨意。他知道,楚陌在说:“楚阡,帮我报仇。”
韩朗毫不留情推开楚陌,回头就是一脸震悚的楚阡。他冲他一笑:“想报仇?”
......
华容闭眼,不忍再想。
是的,是的。华少将华容,本名唤作楚阡。
躲也躲不了几日。在绝对的实力前,任何谋略都是纸做的老虎、沙堆的城垒,一触即溃。
熟悉的靡战。
华容面色淡漠地检查腰侧的伤口,好像那个深可见骨的口子不是开在他身上。一千的人,被围了这几日,只剩下四百不到。通讯员一直保持着与本部的联络,却在一次又一次相同的指令下泄了气。
指令说,“死战到底,没有增援。”
华容几乎要怀疑是韩朗的报复。可这是家国大事。韩朗万万不会在这上面做手脚。
当初他拉了楚陌挡刀,是为了活下来。活下来,带着新的士兵,杀更多的鬼子。死去的活着的在韩朗眼中界限模糊。
他眼里,只有两种人。
有价值的,没有价值的。
而当初的楚阡,在他眼里,就是有价值的。
他让楚阡做了他的护卫兵,他带楚阡压抢,他教楚阡认字和兵法,他领楚阡出入枪林弹雨。
......他还送楚阡无数次上了情欲的高潮。
那时的楚阡,就像他掌心的一只小雀,被韩朗握住,轻抹慢捻,肆意改变着形状。
直到后来,一场大战,一颗子弹飞来,他被韩朗握住手拉到身前,替他挡下。他连泪都来不及流下,便晕死过去。万幸那颗子弹并未射入致命地方,他侥幸捡回一命。从此楚阡这个人就从这世间被抹去了,只剩下华容。
华容。一个沉默、聪明的新兵。表现突出,一级一级升上了少将。
敌军又攻上来了。
身边的新兵蛋子闭着眼突突着机关枪,老兵几个匍匐在树下,一枪一枪地省着子弹打。打一枪,中一个。华容仰倒在灌木丛里。耳边枪声不断,心里怔怔想着的,却是:我还没给哥复仇呢。
韩朗还没死呢。
韩朗怎么还没死呢。
当晚,敌军又向上推进了2米。
通讯员阵亡了。华容只好接过重任,一个字一个字敲着:“激战一天,弹药快不足,敌军向上进2米。请求支援。”
发出后,他脱力般长出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伤口发炎,他的眼睛看东西越来越不清楚,头脑昏昏沉沉。
可不管人们是怎样的绝望,天总是要亮。
枪声乍起,敌人又开始进攻。华容发着烧,抱着电报机睡得很不安稳。
“滴——滴——”
华容惊醒,将电报挣扎着译出,也不过还是那句:“死战到底,没有增援。”
他又闭上眼。
他知道韩朗想看到什么。
他偏不。他不会拉任何人为自己铺路,也不会将人视作走兽。
人永远是人。
不管什么境地,不管代价如何。没有人的生命可以被按斤称量按两议价。这不是英雄主义,而是意义。是人活着的意义,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
不论是华容还是楚阡,他永远不会成为韩朗那样的人,成为韩朗所期望看到的人。
韩朗握不住他。
小雀拼尽全力,折尽羽翅,也不会禁锢于牢笼。
它向往的永远是天空。哪怕尽头是死亡。
可这一生,总该有什么,是比生存更值得捍卫的。
后记:
华容和他的队伍,完成使命。
......全军,血祭战场。
他们为韩将军后来的战略部署拖延了时间,为平型关大捷做好了充分准备。
华容死讯传来时,只有华贵哭了。
平型关一捷后,韩朗大病一场。他在高烧中想要握住什么,手指来回摸索。却什么也没握住。
这流年一场,似飞沙掠过。韩朗从一开始没伸出手,到最后,到底...
...什么都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