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几许里》伊皿

1、旧梦

　　沙尘被风裹挟着，黄色的土地上生着刺棘一样的枯桩和突兀的新藤，一个裤脚破漏的孩子包紧了身上不合尺码的冲锋衣，他看起来大慨像一只随风摧搡的塑料口袋，跪在地上抖了一阵，终于平息下来。领口被拢了拢，随后他站起来，朝着风吹的方向走远了。
　　渐渐人影已经模糊，然而风仍倾着，不曾止息地吹。
　　于是停了顷刻，有什么更大的声音响起，风声被盖住了，视线晃动着转向昏暗，规律的、沉闷的机械声碰撞响起。
　　自从旧敦煌失落以来，居留旧址的“少部分”都几乎迁进了更繁华的地方，所以只有这一带保留老式火车，四通八达的量子新干线贯穿了国家的繁富，复刻后的新敦煌成为了新的掌上朋珠。
　　季许里从上铺醒来，随着她和旧敦煌之间距离的缩短，梦见那个地方的次数更加频繁了，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尘垢，开始在脑海里联想它们的形状，飞天神女的背影、斑斓的缎带、缺了小半的莲花。父亲住在家里的那一小段时光，随着年岁增长不再清晰，他在讲故事的时候那种神往的表情，只留存下廓不清的一个侧脸。
　　他过去所拥有的一切，都掩埋在了地表之下，包括他自己
　　十三年前，敦煌最后一场抢修，埋在永远不会是最后一场的沙尘暴里，季恒当时在户外，他五岁的女儿和前妻还在重庆的筒子楼里。那时的季许里，已经听过千万次她父亲的梦，深漆的黑甜乡之中，在那一夜终于燃起了自己的梦——她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墩埋，真正的莫高窟，在一个注定泪眼朦胧的白日之前，在一个必定失去的黑夜之中．
　　车厢外的景象黄澄澄的一片，除了偶有出现的白杨旧植，几乎是全然相同的黄土。李许里在第二节车厢洗完脸，不禁对窗外的景色感到失望。给岑叔发了一条信息后，她回到了卧铺上。

　　“你看天上，又要来了。”两个人并排坐着，便携的钛合骨折凳下面，就是黄土。
　　“别那么神经质。”年轻的那个带着厚厚的防风手套，在特制的通讯器让艰难地打着宇，按了几下后，终于不耐烦地用牙咬开背扣，把手套随手揣进衣兜里。
　　“喂，”他身劳的男人直愣地盯着前方，拽了他一把，“温褚…”
　　叫温褚的年轻人正要回头损他两句，然而顷刻间，愈加剧烈的风声，已然吹到眼前。他站起来，弯腰收起折凳：“进屋去，傻坐着干什么？”温褚把人拉起来，中年男人弓身收着折凳，惴惴不安地再次望了过去：“这不是沙尘暴吧，小子。”
　　空中更高的地方，分散的尘土粒子无规律地聚合一处，一团椭圆状的沙群不断流动着，外圈裹合的沙土不断地被卷成包围的环状，而反又再次散开.周边的黄色明显比别处的天空浓得多。
　　少年盯着对诗深色的，和这片土地上来住的每个人都相似的眼睛，和这样的眼睛对视，好像是很久以前，好像是每一次。他见过每一个从这里路过的人的眼睛。
　　是吗，又一次。
　　那种探究的，只有人们不信任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别管了，快进去吧，今天风沙很大，我觉得冷了。"他抱着手臂，转头掀开了挡风的厚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