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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解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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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惑
七月上,立秋后的第一股秋风没能带走酷夏半点火热,四个吊顶旋页扇在教室的头顶顽强运转着,搅动一室热风,与满座少年的青春热烈。这是K县一中暑期最后一节补习课,老师交代完作业就改上了自习。
这是位于华南某不景气省份的一个刚脱贫小县城,刚满17的梁辰在思索这个周末,自己该去市里找一份什么兼职,补贴下学期的学费。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半边教室,梁辰坐在靠前位置,被照得有些刺眼,他浅黑偏金的头发柔顺地碎散在额前,光束在他脸上更加衬得他白的发亮,微微内双的一双黑曜石般眼睛被低度数的近视眼挡住了灵气,高耸的鼻梁让他柔顺的面部线条平添了英气,微微驼峰更有辨识度,薄唇微启,生人勿近的气质顿时就起来了。他无疑是好看的,如果性格不那么孤僻,再注重一下穿搭打扮,他无疑是校草级别的人物。可他就是喜欢孤身,穿无差别的校服,稳定在班级前五的成绩,但不太爱帮助同学,更遑论与人深交,有一种在校园里隐形的能力。
毕竟自从他4岁起家里有了二胎弟弟后,他的父母好像变成了专属于弟弟的好爸妈,对他虽没有苛刻,但言行举止间的疏离感,时不时看向他如同看一个累赘般的眼神,总让他无所适从。他自认为可以达到电视里别人家孩子的标准,成绩优异,性格稳重,从不闯祸。但在父母的眼中,有了弟弟以后,总像有一座天平在天然倾斜,少有爱意慰贴。久而久之,梁辰也习惯了什么时候都孤身一人,他甚至不太乐意去结交伙伴,有些害怕遇到另一群性格开朗、幸福地长大的同龄人,那会让他的伪装支离破碎,化成自卑。
“叮......”下课铃声一响,满屋子热的受不了的青少年们鱼跃而出,纷纷往家里的空调奔去。
梁辰家条件不上不下,父亲工地干了几十年,如今成了一个小包工头,母亲一边在家操持一边打打小零工,维持生计,但如果养两个孩子多少还是有点费劲。好在梁辰争气,成绩一直不错,上初中以来奖学金助学金加持,才稍稍抚平父母那番读书无用论的不满。但高中以来寒暑假的补课费多少还是有点超预算,于是梁辰提出去市里做做兼职,又稍稍抵消了父母的不满。
梁辰尽量懂事,但他也会困惑,以前他以为父母就是因为没读过书思想闭塞,才不会爱孩子,弟弟长大以后也会经历他的过程。但他错了,父母的爱是天生的,从弟弟现在长到十四五岁堆满赘肉、过度发育的身体可以看出来,从他的新鞋新手机新房间也能看出来,他们很会溺爱一个孩子,只是不是梁辰。
然后,这个困惑解开了。
当时梁辰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教室已经差不多走空了,他随即起身习惯性要去关门窗水电。
然后身后有一个气喘吁吁的陌生声音传来,“哎,同学......你们这是都下课走了吗?”
梁辰转头,是一个满脸挂汗,身材高大的警察,不过警服肩衔上不是K县,而是K市,从省里来的?
“是的,今天是补习最后一天,都回去了。但班主任可能还没走,您找他吗?”
警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哎呦,我这来晚了啊,嗯......不过找你们班主任也行,我来找一个同学,叫梁辰,你认识吧?资料上写的理科544班,就这儿。”
梁辰身后一紧,第一次见警察也就算了,对方还是来找自己的,难不成上次奶茶店找自己当童工的事儿被查了?
“额......我就是梁辰,您找我有啥事吗?”梁辰故作镇定。
“嘿,这不赶巧了嘛,你是梁辰,身份证尾号xxxx没错吧?”
“没错......警察叔叔,我是良民。”
“梁民?那梁辰在哪?”
梁辰“......”谐音梗去死......
最后,梁辰被警察A带到校门口与另外两位警察BC汇合,他们出示了证件说了一下姓氏,就紧盯着梁辰看了一会儿。他夹在三角之间,格外紧张。
但那三位对于找自己这事儿语焉不详,只说让梁辰带他们去他家一趟,并叫他父母赶紧回来。梁辰已经能想到回去父母厌恶加重的嘴脸了,只得叹气。到底能不能安安生生地过完高中......
“喂,爸......”
“喂,小辰?什么事儿,我正忙呢!今天你妈在家,有事找她去。”说罢,对面那头就要挂电话。
“诶,等一下!是......是我这边突然来了几个警察......说有事需要您回家一趟......您看......”
“什么?警察?你这死孩子闯什么货了,把警察都招来了!”梁永强顿时语气暴戾起来,平白人家怎么也不会招惹上警察,他第一反应就是大儿子在外面闯祸了,但不知为何背后莫名涌起有一丝不安,但这不安来自哪,他毫无头绪。
“你先回去等着!”说罢,梁永强便挂了电话。
回到家,梁母陈凤霞正在阳台晾衣服,但屋里却时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是弟弟梁家宝放假在家打游戏。他读书早,刚结束中考,成绩一直吊车尾,没能考上高中,甚至差点连正经职专的上不了。梁永强夫妇四处花钱打点关系才勉强被录进了县里一所不入流的私立职专。但听梁辰同学说的那个学校去了也只是培养地痞流氓的地儿。梁辰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们兄弟俩真的很不像 ,从相貌到性格方方面面的不像,但梁家宝那双吊梢眼跟一头自然卷倒是遗传了父亲个十成十。梁辰像是基因突变了,在这个家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想起爸妈为数不多的几次温言细语同自己交流中就有梁家宝临近中考时,他们让自己给他好好补补课,甚至提出让自己去学校请假半个月在家帮弟弟补习。因为那个时候梁家宝因为跟同学打架被强制停学半个月,可把这对家长急坏了。
他们提出这个要求时,梁辰十分错愕,但不知为何,只是十几秒他就又释怀了。他拒绝了这种可笑的请求,但也答应了晚上可以帮弟弟补习。
他很讨厌梁家宝,梁家宝对他......也有着与生俱来的排斥,他们并不像兄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像吧。
陈凤霞早在阳台就看到了大儿子带着三个警察往家里走来,顿时整个人都慌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大事不好了。
“妈......我回来了......”梁辰第一次有些心虚不敢面对这对有些生疏的父母。
“小辰,你这是......警察同志,是我儿子闯什么祸了吗?”陈凤霞有些局促,眼神不太跟警察对视,用手收了收额前的一缕刘海。
三位警察同梁辰进了门,环顾一番四周,嗯三室一厅,普普通通有些陈旧的装饰,沙发上坐了一个胖小子,这时看到警察也有些害怕地站了起来,不再发出男孩子那难听的变声期嚎叫了。
“哥......??你是不是杀......杀人了?警察都给找上门了!”梁家宝有些慌。
梁辰十分无语,劳资作杀人犯第一个不会放过你,怎么可能先去干别人。
三人进门坐下,警察A终于开金口了,“咳咳......不是梁辰犯了什么事儿,请问你是陈凤霞?你的丈夫是不是梁永强?”
陈凤霞身子一震,顿时紧张地直抠下身的碎花裙,“是......是的,警察同志。”
“还是等陈永强回来,咱们再一起合计合计这笔帐吧。”
帐?这年头警察还管收账?这不是啥骗子吧?梁辰心想。
这时,门锁转动,梁永强回来了,脸上仍有余威,进门就是大吼,“你这兔崽子到底犯啥事了,天天管你弟弟还不够,你这大货还给劳资添乱!是不是没收拾过你你皮痒啊!”
梁辰反射性往警察身后躲。
警察A厉声喝止,“安静!还啥都没说呢,你就想当着警察的面家暴?等会该有你好好说的地儿。”
梁永强瞬间就哑炮了,“警察同志,您这大驾光临到底是我儿子犯啥事啊,我们一定好好教育......好好教育,不家暴不家暴哈。”
“你们夫妇俩先坐下,咱们可有的唠。”于是一圈人又坐下了。
“半个月前,梁辰所在的县一中遵照国家政策对即将步入高三年级的全体学生进行了体检跟身体数据采样,省里依照惯例将所有□□入库,同时在全国DNA数据库内进行了比对,发现他跟一户14年前进行了拐卖人口失踪立案的家庭DNA匹配度达到了98.7%,然后我们再那梁辰的数据跟你们进行了配对,但结果显示失败,对于这,两位有什么想说的吗?”警察眼神凌厉看着这对身抖如筛,连冒冷汗的夫妇,一切已经了然。
而梁辰,梁辰觉得自己听到的声音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很迷茫,但他经历的这17年的一切,又都变得有迹可循了,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的不幸福,弟弟的被宠溺都是顺理成章的。
不幸之所以不幸,是因为这是少数人的不幸,没人能够感同身受。
“梁辰......梁辰?”警察拍了拍眼神呆滞的少年。
梁辰一脸迷茫地看向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父母,“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不是你们的儿子吗?”
梁永强只是垂头沉默,陈凤霞眼眶湿润,只不敢看梁辰一眼。
警察又拍了拍梁辰的头,“孩子,我们已经联系了你的亲生父母,他们也激动万分,已经连夜坐飞机赶来接你了!”
原来自己不是梁辰,原来世上本该另有他人来爱自己啊,只是这过去了的17年,还有往后,他还需要吗?梁辰只是迷茫着。
“至于你们,我奉劝你们抓紧将功赎罪,把当年的事情交代清楚,牵头的人贩子是谁都回去给我们好好说清楚!走吧,跟我们去一趟局里吧。”说罢,警察BC 就要拉着人起来。
梁永强夫妇顿时吓得腿都软了,直往地上滑,“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我们什么都不知情啊,我们还有十几岁的孩子要养,我们不能坐牢的哇!”梁永强大叫着。
听到老公说要坐牢,陈凤霞甚至要晕过去了。
梁家宝刚得知哥哥梁辰是别家的孩子,终于要走人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到爸妈要去坐牢?顿时哇哇大哭起来,他可不想有个坐牢的爸妈,丢死人了。
一通闹剧结束,最后“一家人”还是来到了警局,再得知交代了人贩子信息并取得梁辰生身父母谅解后就不用坐牢的好消息后,梁永强夫妇也顾不得脸面,恨不得跪下来求这个刚刚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
他们自觉虽然当年花了大半积蓄收了这大儿子就是想梁家能有个后,没想到这小子像是给他家招福来了,他刚来不到一年,自己老婆就怀上了,生出来还是个大胖小子。但他们也没有昧着良心把梁辰再转手送人,也安安生生养到这么大,没亏待过他,他可不能恩将仇报哇!
梁辰当然没有想过送“父母”去坐牢,但看他们这么狼狈,自己心底竟然阴暗地生出了一丝爽感,但这只是一瞬,一瞬的对他灰暗童年的祭奠。现在,他是不是该期待自己的亲生父母呢?那是一个怎样的家庭?但是一切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又有谁能知道呢?
警察将梁家宝暂时托付给了舅舅一家,梁永强夫妇在审讯室内接受盘问,三四个小时都没出来,可见煎熬。梁辰只是坐在大厅长长的客椅上,面前人来人往,不知在想些什么,水都没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