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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瑞雪作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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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
此时街上大多买卖年货的都歇货了,只有些戴花帽的小孩子聚成一群在街上欢闹。各家屋檐儿上挂着红彤彤圆鼓鼓的灯笼,染的整条街都红晕晕的,整座城都像是喝了佳酿一样。
抬头可见,天上的云突然搅动起来,万里鸿云盖天,耀白的火球似镶在了云里。鸿云奔腾吞吐间,沿着太阳裂出一条巨缝,从缝中漏出密密光线,霞光直至丁府,泼在丁家大院。
丁家老爷丁舒权和正在院子里背着手眉头紧锁的踱步。
五岁多的丁承贤跪在厢房门外,小脸皱巴巴的揉作一团趴在门缝前窥看,鼻涕眼泪糊在脸上和木门上,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急躁声。
一门之隔,甄云莲量临盆在即,发了许多汗,里衣早已经被汗踏透。额头细碎的头发顺着汗水流到眼前,甄云莲用手指把头发理到耳后“我的好孩子,你些快出来吧!为娘求你了!”
红丫鬟在一旁伺候着还等着报喜,可见急容。
稳婆在床边“夫人少说话!也不是第一次生了,您倒是再用大些力啊!”
稳婆看她开始发虚汗了,便把手伸进了甄云莲的被子里,朝她的大腿内侧狠狠的掐了一把,当即紫黑色的掐印烙在了甄氏白皙的皮肤上。
果然见效!甄云莲大骂一声娘,一声孩啼入耳!稳婆吩咐红丫鬟“快!通知丁老爷,是个小少爷”
红丫鬟提裙就往屋外跑!
又是一阵婴啼!
稳婆惊道“别急!还有一位千金!”
红丫鬟嘭的打开厢房的门,看到门口的丁承贤先是一惊 随后一把捞起丁承贤夹在腋下:“龙凤!恭喜老爷!龙凤胎!”
顾不上欢喜“鬼门关里走一遭,云莲没事吧?”丁舒权说。
“夫人能跟阎王切磋切磋。”红丫鬟的喊声,甄氏的喘息声和孩子啼哭的声音像红烛芯一样交缠盘旋,突破石狮门,穿过朱红墙,攀云搅日直冲长空。
砰!
万里鸿云诈散,只留彩云游丝欲滴欲落,最终化成了绒绒白雪团团飘落……
丁府门外,六阶石梯前围满了孩童前来讨喜,冻红的耳朵跟小玛瑙似的,摇头晃脑嬉笑的唱:“丁家丁府丁娃娃,娃娃福气满天下。 天广天大添娃娃,娃娃名衔榜上挂。拜新年呀,祝福娃呀!”
守宅子的门房一个叫福生,一个叫运开。皆是十六七的岁数。俩人把沉重的大门拉开,管家婆子领着几个丫鬟站在大门屋檐下,丫鬟手里端着镶白玉边儿的桃木托盘,托盘上堆着层层花花绿绿的糕点,还有一个托盘上盛了很多鼓囊囊的绣花荷包,荷包里装了花生米,糖之类的,每个荷包里面还放了几文钱。
丁家添了一对龙凤胎,管家婆子自然笑的合不拢嘴,吩咐着丫鬟们“快给娃娃们分发下去吧!都跟着沾点福气吧!”几个孩童哄笑着高高举手的要荷包。
管家婆子手扶着像打了蜡一样的石狮子,笑意从眼角的纹路流露“都有啊!都有!领了福袋子就快回家,这雪可下紧了。”
管家婆子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包红纸的银锭子,对福生,运开招手“老爷赏的,院里的小辈都有了,这是你们的!都跟着讨彩头了啊,也算是压岁钱了。”
福生和运开皆欢喜,哎呀!天底下恐怕没有像丁府这样对下人如此关怀的主家了。
一阵咚声,愈来愈近。老乞儿手里握着一根老棍把地敲得咚咚作响,最后定在了丁府门前,老乞儿歪头斜眼看了一眼头上的牌匾“巧洞天苑”。
老乞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悠闲的用小调子唱道:“老汉门前卧,讨个白馍馍!”
管家婆子掏出几文钱随意丢进老乞儿的碗里打发了乞丐,当啷嘭哒几声,清脆入耳。
老乞儿眼皮子抬也不抬一下,神色略有嫌弃。像泼水一般把铜钱往管家婆子的脚下泼去。铜钱像活蚂蚱一样一个不落的蹦出了碗,吓得几个胆小的丫鬟后退了几步。
老乞儿把碗往地上一扣“如若没有米面香,何必铜臭染清缸?这是我吃饭的家什,可装不下姑奶奶您的阔绰。”
管家婆子本是一怔,又不露神色,自觉这不是个乞丐该有做派“本以为老人家只是来讨个喜,既然不愿收这讨喜钱,那我便差人去小厨房拿些吃食给你。”
管家婆子对后面的丫鬟使了个“快去”的眼色,又对老乞儿点了一下头“照这势头雪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了,老人家还是到屋檐下避一避吧。”
老乞儿:“还是姑奶奶你心肠好啊”
管家婆子摆手一笑“倒不是老婆子我心肠好,只是来者皆是客,我若不懂什么是待客之道,我怎么对得起老爷夫人的嘱托?”
“丁家多善人。既然讨到了吃食,那我就得把话传到。你家夫人新添了两个娃娃是也不是?”
不等管家婆子回话,他又接着说“令郎本是菩萨手里的一片柳叶所化,他生来便有为世间除祸,为百姓去病之责 。若不还此愿,命不过十二便阳寿耗尽。待他八岁生辰一过就可带他去城边的菩提观寻一位号悯桑的老道,拜他为师。学得本事,日后造福一方百姓即可续寿。令千金则是月神赐予的千里通明,一善染心的好女儿。她自有月神娘娘保佑,福泽深厚……日后千金若做一些出格的事也不必担心。”
管家婆子和几个丫鬟听的心里打鼓,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
“你们只管去传达就行了,可看那男童是否腹有红莲,女童是否腕有红痣。你们去探一探,便知我是否扯谎。话以传达,我便告辞了。”
管家婆子不敢怠慢,便向丁老爷如实禀报了老乞儿的原话。
夫妻本是皆欢喜,不知悲从喜中来。
甄云莲听到自己儿子可能活不过十二,满悲话堵了苦口舌,愣是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
丁舒权将信将疑,要去看襁褓里的婴儿是否有胎记。
“你不必折腾了,那人说的全中。我本以为腹有红莲是我儿的吉兆,没想到是催命符,是索命记!是要我儿的命为挟,换天下的福泽啊”甄云莲说出这些话已是抽泣不止。
丁舒权坐在床边把甄云莲揽入怀里为她擦泪“日后这些话休提,别惹得天怒反得牵连。况且还有出路,他若愿意造福苍生百姓,这何尝不是一件大善之事啊。”
甄云莲松了一口气“老天自然心胸开阔,可容天下,会宽恕妇人之言的。我日后闭口不提抱怨话。”
丁舒权拍了拍甄云莲的背为她顺气“孩子还没起名字,你可有什么想法?”
“我只愿他如林间飞鸟一般无拘无束,亮羽即可专自由。”
“好,那便取一“羽’字。天高水远任鸟飞,贤良君士天下维。承贤已经取了‘贤’字,那他便叫羽良,丁羽良。”
“女儿既然是月神娘娘赐予的有福之人,我便感念月亮赐给我一个善心女儿。便叫丁念月,乳名便唤念念”甄云莲的一滴血泪打在手上又道“我儿乳名便唤柳郎”。
丁舒权让甄云莲躺在床上,又为她拉了拉被子。把甄云莲冰凉的手夹在自己的腋下,裹紧了衣服“你还记得我们大婚的时候吗?”
“怎么不记得?还下了细雨。”
“做媒的还说婚嫁时下雨,日后但凡有点什么事都会下雨。你生承贤时是暑季,那天也下雨了,那雨是真大,听说河水都漫出来了,鱼直往岸上扑腾。现在生兄妹俩,外面也下雪了。”
甄云莲脸上终于出现了笑“是吗?”
“是啊,下的可紧了……”
雪覆过灰瓦,白雪和朱红的高墙十分相称。
皇宫内有一个天坛,天坛是由环形高墙围住,只留一扇朱红铆钉门。围墙内二十步左右便有阶梯十二层,层层向内成一个圆台,圆台上有一方鼎,方鼎巨大,需要十一二人展臂合抱。方鼎四脚分别雕有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个个栩栩如生。鼎中有香灰半满,正燃着一炷巨大的黄香。
“禀圣上,这孩子诞生,鸿云为礼,瑞雪作陪此为祥兆。只是腊月飞絮落红梅,寒风呼啸遗春香。”说话的正是谷国国师玄溪真人,他身着黑袍,头带木刻的莲花冠。
“冬风冷冽,才能造就梅花不俗的寒香。人也是如此,玄溪可是心疼这孩子了?”
“大川难至其涯,明日难求其解。缘可原,自可圆。”玄溪真人捻珠道。
“玄溪何必去愁明日之愁?”
“此话颇有大道”
“说明朕也是有道根的。”
“大道至简,天下之道不过拳指之间,圣上明仁理,已是百姓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