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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恐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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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濯玉不知道晏沉在那里站了多久,但他完全没有感知他的到来。
晏沉仰着头,好像很认真地在看梅花,注意力其实一直都放在谢濯玉身上。
在察觉到谢濯玉转过身来后,晏沉收回视线,目光落到了谢濯玉的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谢濯玉,似乎在用目光描摹着谢濯玉精致漂亮的眉眼,脸上的若有似无的笑容在这打量中扩大了几分。
但那笑容落到谢濯玉眼中却是无比森然,跟他眼中的戾气一样,让人胆寒。
谢濯玉几乎要忍不住颤栗。本能在不停催促他逃跑,可是他马上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一股无形的威压将他钉死在原地。
“过来。”晏沉终于看够了,冲谢濯玉招了招手,像在逗小狗一样。声音很平很淡,听不出情绪。
话音落下的同时,谢濯玉拾级而上。
腿沉重得好像灌满了铅一样,身上更是像压了一座山一样。
只走了两阶,谢濯玉的额头就已经沁满了冷汗,嘴唇也被咬了个深深的印。
可走得再慢,也还是有尽头,最终还是到了晏沉面前。
谢濯玉刚站定,晏沉的手中就多了一件黑色狐裘,正是他送谢濯玉那件——狐裘太厚重也太吸引人,谢濯玉为了行动能更轻便,这些天都是把它留在床上。
晏沉将狐裘披到了谢濯玉肩上,拢紧领口,还体贴地帮他系上了珍珠扣链。
在狐裘带来的温暖里,谢濯玉微微睁大了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生气吗。
他张了张嘴,差点就没忍住问出口。
“身体不好,又怕冷,出门怎么还穿这么少?”晏沉扣好了扣链,一边淡淡说着,一边伸手将谢濯玉脸侧一缕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收手时,他的手指蹭了蹭谢濯玉的耳垂,还轻轻捏了一下。
似乎不满足于此,捏完耳垂,他的掌心又贴上了谢濯玉的脸颊,像是在把玩玉器一样,很缓慢地抚摸着。
很亲昵的,几乎是情人之间才会有的动作,难以想象他会对谢濯玉做的出来。
然而谢濯玉并没有因为这几个亲昵的动作放松下来,反而更加惴惴不安。
说实话,他一直都不讨厌晏沉的触碰……这其实是件奇怪的事。
但现在,谢濯玉只想躲开晏沉的手,让他停下抚摸的动作。
察觉到谢濯玉的抗拒,晏沉停住动作,手掌仍贴在他的脸侧。
微微上扬的唇角一点点落了下去,他紧紧盯着谢濯玉,轻声问道,语气像是在询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一般:“你想离开我去哪里?”
谢濯玉抿着唇不语,只是垂眼避开他的视线。
被当场抓住,他无话可说。
晏沉最讨厌他这幅懒得理自己的模样,就好像自己是什么脏东西,仿佛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
他心中的那股火烧得愈发猛烈,几乎要将所有理智都烧成灰。
在这个瞬间,晏沉的心头涌起一种想直接杀了谢濯玉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心中厉声催促着,蛊惑道。
只要杀了谢濯玉,就不会再被那些绕成一团丝线一样的复杂感情困扰。
谢濯玉也会永远留在你身边,哪里也不会去。
晏沉咬着牙,抬手捏住谢濯玉的脸,逼着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谢濯玉本能地抬手去掰晏沉的手,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印子。
在谢濯玉的指甲再次划过晏沉的手背留下一道浅痕时,晏沉突然松开了手。
谢濯玉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侧,嘴唇抿成一线。他没低头,只是再次垂着眼,避开了对视。
这动作和表情落到晏沉眼里,便是嫌弃的意思。
他定定地望着谢濯玉,视线黏在他脸上那慢慢浮出来的两道指痕,怎么也无法挪开。
那点印子甚至算不上伤痕,晏沉却觉得无比刺眼,看一眼心里都窝火……偏偏这还是自己弄出来的,这火根本没地方撒。
他甚至在心里很不讲道理地责怪谢濯玉。都怪谢濯玉太白了,所以一点印子都这么明显。
脸颊温热又柔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和掌心,晏沉捻了捻手指,不想承认他有点留恋。
在谢濯玉闷闷的咳嗽里,晏沉很不情愿却又很无可奈何地后悔了。
悔得心脏都一抽一抽地痛,恍惚间竟生出了一种心口又被一剑捅穿的错觉。
半晌,晏沉终于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就这样死也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在刚刚那一会,晏沉已经想到了该怎么惩罚谢濯玉这一次的逃跑。
“想来是日子过得太无聊,所以你才要走。既然如此,我就带你去看一场有意思的精彩表演。”他咬重了表演二字,笑容越发阴狠。
谢濯玉本能地觉得不对,但他没有办法拒绝,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颈间就传来一阵剧痛。
出手打晕了他的晏沉看着他身体一软往下栽,手比脑子快得多,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很自然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反正谢濯玉不知道。晏沉盯着怀中人闭着眼的漂亮面孔,心烦意乱地想。
再生气,他也不能接受让其他人抱谢濯玉。
*——*
谢濯玉是被一个凄厉尖锐的声音吵醒的。
他慢慢地睁开眼,抬手捂住还在隐隐作痛的颈侧,深深吸着气,无声地缓过一阵疼痛。
每次一醒就会两眼发黑什么也看不清已经是老毛病了,他被晏沉折腾了一顿,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谢濯玉垂着眼,等着视觉恢复。这模样落在别人和晏沉眼中就是,他对对眼下所处环境完全无所谓。
没人知道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清。
晏沉也不出声,一只手随意搭在软榻靠背上,另一手的手肘抵在软榻扶手上,拄着脸盯着他看。
视野缓缓清晰起来,谢濯玉先看见的是眼前的桌案和自己坐着的软榻……这软榻很宽敞,要说是一张床也不为过。
然后他抬起眼,在看清周围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里是一个很大的牢房,四周墙壁皆是黑石所制。
左右两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琳琅满目的刑具细看还有一些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迹,只看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
而墙上的蓝色烛火好似幽冥鬼火,不足以照亮整个牢房,只是给这座恐怖地牢添了几分阴森感。
恍惚间,谢濯玉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已到了活人无法涉足的冥界。
然而下一秒,刚刚那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再度扎入谢濯玉的耳中。
他循声望去,却见阴影处的地上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但地牢里太暗,看不真切。
难道鬼魂也会喊饶命吗。谢濯玉眼中闪过一抹困惑。
他慢慢转过头,在与盯着他的晏沉对上视线时,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里其实是魔宫的地牢,并非冥界。
没死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可是看见晏沉,谢濯玉竟生出些失望。
坐在他旁边的晏沉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所想,很不爽地啧了一声。
他伸手拉住谢濯玉的手臂,一把将人拽了过来圈在身侧,然后头一歪就将脑袋搁在了谢濯玉的肩上。
一个戴着黑甲面具的黑衣人在晏沉打了个响指后迅速从墙边阴影处显出身形,快步走到地牢中间的那个人影前面,弯下腰,将他往谢濯玉面前拖了拖。
同时,晏沉身侧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黑影。
他将手中的空烛台放在谢濯玉面前的桌案上,接着又摸出一颗夜明珠放在烛架上固定。
然后,黑影又无声无息地退入黑暗中。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谢濯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眼前就已经没了人,只留下夜明珠在桌案上散发着柔和光晕,将环境照得更加清晰。
谢濯玉不露声色地扫了几眼四面墙壁的大片阴影,想象不到哪里究竟藏着多少人。
大概是不满意他的心不在焉,晏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前方。
“见见你的熟人。”晏沉说这话的声音听着甚至有几分轻柔,还特意咬重了熟人二字。
可他这话却让谢濯玉冷汗直下。
熟人?谁,十三还是十七?
距离拉近再加上夜明珠的柔和光晕,谢濯玉终于看清了地上那个人影。
然而看清的那一刻,他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地上的那个人浑身血肉模糊,身上的衣服被血染得辨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一张脸上遍布刀痕和烧伤,嘴唇已经成了一坨血糊糊,只一眼就让人又惊又惧,恶心想吐。
但可以看得出来这是男的。
幸好不是十三和十七。谢濯玉下意识庆幸,随即他又开始唾弃自己这个想法。
即使不是十三和十七,这人也是被自己连累的。
虽然眼前的人已经面貌全非,谢濯玉却仍觉得他的五官轮廓有几分眼熟。
他盯着那双眼看了一会,突然就想起了这人是谁。
那个被分来伺候他的少年,十三还找他为自己借过衣裳。
谢濯玉只记得他叫竹青,印象里长相不错,在仆役里绝对算得上出挑。
除了那天下午半夏领他来时见过一次后,谢濯玉便一直没见过他。
一开始说是抱病在床,后来有天早晨,十三来跟他说,竹青自请离开扶桑阁了。
谢濯玉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半句都没多问。
那种长相,再加上和十三十七这种敷衍的数字名字完全不一样的名字,一猜就知道那少年并非普通仆役。
至于这少年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谢濯玉不愿去想。
而现在,谢濯玉怔怔地盯着竹青,一想到这个原本长相不错的少年是因为自己才被折磨成这样,就愧疚得喘不上气。
在熟悉的头疼欲裂中,谢濯玉转过了脸,不忍再看。
他皱着眉,望向晏沉的目光冷冽如冰:“你想做什么便冲我来,何必牵连无辜。”语气很凌厉,偏偏声音却有点抖。
晏沉嗤笑了一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颈侧:“谢濯玉,你说什么蠢话?”
“不说别的,刑司的七十二道刑随便拎一道出来用你身上,你都没命在。”
“可他是无……”谢濯玉还要说,却被晏沉冷着脸开口打断。
“无不无辜又如何?”晏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不干我的事。”
“你惹火了我,又承不住刑,自是得有人替你受过,让我出气。”晏沉说这话时一脸理所当然,“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只会耍嘴皮子吓唬人么。”
谢濯玉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身体也在抖,明明还裹着狐裘,却像是冷得厉害。
谢濯玉本能地想离晏沉远点,却被察觉到他心思的晏沉一把攥紧了手臂。
“这次是他,再有下次,你觉得会是谁?”晏沉突然凑到他面前,嘴唇近乎要碰到谢濯玉的脸。
盯着谢濯玉愈发惨白的脸,晏沉很轻地笑了一下,仿佛被谢濯玉的表情取悦到了:“你怕什么?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受刑。你可以继续跑啊,回头我让半夏送份无崖山的地形图给你,省得你天天到处转,浪费时间。”
“这次跑之前,你记得先想好再被我抓到,那两个小丫头,你选择保哪个?十三聪明一点,做事更利索,可十七年纪还很小呢,真是难选啊,是不是。”
他说完松开了抓着谢濯玉手臂上的手,转而揽住了谢濯玉的腰。
谢濯玉被禁锢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话,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咬着牙,艰难地开口,一字一句地说:“你别说了……”
都是他太天真,把事情想得太轻松,今日才连累了无辜之人。
谢濯玉不敢想象,若今日代他受过的是十三或是十七,他该如何才能保住她们的命……如今的他就是个废人一个,自身难保!
晏沉眯着眼哼笑了一声,眼下谢濯玉的反应正是他想看到的。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下次用什么刑也让你自己来选。”
“闭嘴!”谢濯玉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跟他拉开距离。
他抬手捂住耳朵,紧紧闭上了眼,失态地吼道:“别说了!你闭嘴!”
晏沉用手指拨弄了一下他的细密的睫毛,轻轻按在薄薄的泛着点粉的眼皮上,感受着眼皮下不安转动的眼珠,漫不经心地说:“我带你来是看戏的。
“若是他受刑让你不感兴趣,那我现在就换个能让你感兴趣的人如何?”
“你敢!”谢濯玉睁开眼,狠狠地瞪向他,已经难以维持冷静。
在与晏沉锋利如箭的目光对视片刻,他的眼圈慢慢红了,一直挺直的肩背一点点垮了下来。
“你别动她们,我求你,我求求你。我错了,你放过竹青吧,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以后我也不会再跑了。”谢濯玉抬手揪住他的衣袖,语无伦次地道歉和恳求道。
似乎是被谢濯玉放低姿态的恳求打动,晏沉笑容中的阴狠终于淡去了些许,声音也真切地轻柔了几分:“以后你乖的话,我不会跟两个小丫头过不去。”
“至于竹青么,今日他是一定要替你受刑的,你别再得寸进尺,好好看着就是。”
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响指。
数个黑影从阴影处窜出,挨个从墙上取了不一样的刑具,然后站到竹青身侧。
竹青在他们靠近时抖如筛糠,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让他竟再度扯着嗓子求饶,声音尖利又刺耳:“君上饶命,君上饶命,贱奴知错了,求君上饶命……”
已经重新把脸埋在谢濯玉颈侧的晏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头也不抬,抬手随便指了一个人:“吵死了,让他闭嘴。”
被晏沉指到的那人马上在竹青面前蹲下,两指间闪着点银光,似是夹着刀片。
他的身形挡住了竹青,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却又被生生地掐断在喉咙里。
等他让开时,竹青面前的地上多了一块粉色的肉块。
那是竹青的舌头!
晏沉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眼,不甚在意:“终于安静了,谢濯玉,你可得好好欣赏这场表演。”
谢濯玉搭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用力到指甲都几乎断裂。
但他救不了竹青,甚至,他连移开目光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