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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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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可领完了?”
长应在椅旁倾身打扇,沈晴入殿后从容跪下,不慌不忙的叩首,起身时,映入眼帘的满是褚适灰蓝的补服,图案走着金边,云中雾中翻滚的乌角巨蟒。
料子用的是宫内娘娘们也难得一见的贡品真丝,服顺的贴在身上,轻若无物。
“回公公的话,领完了。”沈晴撒起谎来早就得心应手,只是今日褚适偏偏不肯放过她似的。
“长应,你先退下。”褚适抬手,懒懒睨了长应半眼,“我有些私话要同小沈子说。”
“是,公公。”长应躬身,只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沈晴遐想。
沈晴只恼火的剜他一眼,怨他多想。
两人有不雅之情的传言在众宫女太监间一直流传,沈晴偶有瞧见几次聚众狎赌,下注两人房事间谁掌握主权。
最后也不出意外的是褚适那方银钱一边倒。
沈晴在这流言蜚语中渐渐成为了他豢养的娈童,司礼监掌印太监好“男风”这消息不胫而走。
“你跟在本宫身边不觉已有七八年之久。”褚适又道:“本宫身边老人也只剩下你一个。”
“是,奴才跟在公公身边已有七年八个月出头了。”沈晴谦顺,将时间报的一清二楚。
“雪真大,元宵虽喧闹,却很冷。”
“是,那年公公随手救回奴才一条贱命,公公再生之恩,奴才无以回报。”
“这些年挨罚,可有记恨上本宫。”
“……奴才不敢。”
“在这宫中能自保,已实属不易。”褚适面色忧虑,长咳一口气,注视着案前的她眸光沉沉。
那碧波深潭,沈晴深知一旦失足陷落,便是万丈断崖巨渊,再无法回头的路。
“挡路人已死,虽除本宫心腹大患,可朝中难免有吠吠之声弹劾本宫一家独大,若是再不作为,恐惹天家不满,招来无端之事。”
沈晴祸来神昧,心甘情愿将头深深伏在地上,“奴才愿倾一己之力,只求帮公公解忧。”
……
唯见香炉中腾起袅绕白雾,散入半空几近透明,浓烈檀香沁入脏脾,总易惑乱心智。
半晌无声。
沈晴抬眸,从臂弯中望出去,却见那双玄色皂纹靴伫立身前。她慌忙起身连退后几步,半点不敢冒犯的模样。
她知道褚适好看的,却从不敢抬头望他。只伺候他入寝时,才敢盯着他睡颜瞧一会罢了。
褚适的目光阴冷粘腻,如毒蛇般愈缠愈紧,眼底薄凉无情甚越有情缱绻暧昧。
“没枉费本宫疼你。”
褚适半俯下身子,冰冷修长的手指似无意般擦过沈晴鬓边,手中把起她一绺青丝轻柔卷弄,爱不释手。
“小沈子。”他呵气如兰,近在咫尺的灰蓝色补服与浓重檀香让沈晴产生快要被他吞食融化的幻觉。
“本宫要你……”
听清耳边呢喃后,沈晴呼吸心跳几乎一霎停滞,她瞳孔瞬间骤缩,大惊失色,慌了阵脚。
脑海中除却遽然涌出股冒犯着天人的违禁感,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释然。
释然什么。
释然褚适发现她那点卑劣的,连沈晴自己都故意避开的小心思吗。
沈晴突然觉得自己恶心。
恶心自己对褚适的妄想。她这卑贱如泥点一般的人也竟敢肖想着褚适能够坦然接受她的心意。
褚适似乎很喜欢见沈晴露出异样的神情,终于耍够了她,这才几分展了笑颜,语带命令:“本宫要你亲近太子贴身女官,明日本宫自会遣人安排机会。”
早知如此,无涯苦海自度,万般孽果自尝。
良久。
她弯下早就为褚适折过无数次的脊梁,苦海上岸,又入磔刑地狱,千刀万剐,血肉模糊。
“奴才,遵命。”
江都曹斌是太子李晟羽翼,为力保李晟,曹斌在东厂暗房中受过千百遍酷刑,至死连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李晟生平最瞧不上的便是阉人,可如今他的左膀右臂皆惨死于褚适手下,想必他现在是恨透了褚适与她们这帮走狗。
要沈晴这无名无号的小宦官去铤而走险亲近太子贴身女官,不亚于捧着豆腐往刀尖上撞。
君要臣死,臣死。
只是……
“奴才拜别公公前,有一心事未了,求公公成全。”得了褚适默许,沈晴思索几刻,复道:“奴才今晚为公公最后一次更衣。”
……
天色渐沉,宫内各处皆点了灯,昏昏暗暗的御道,在红墙上映着过路太监宫女的影儿,三俩成堆。
沈晴挨个合上书房的几扇窗,又用剪刃掐了炉内烧着正红的檀香,取了书柜下存放的安息香燃上。
“长桓,你与长应进来将它抬出去。”沈晴敲了敲半人高的羊脂玉瓷坛,“往后少添些新冰,入秋了夜凉,至三更半拿出去便可。”
两人应声,笨拙的抬起冰坛,里头清水沉甸甸的,长应用劲到全身发抖,面目狰狞十分。
“长桓,最近膳食上可是苛待了他?”沈晴小声打趣:“不然怎么连一缸水都抬不起来了?”
长桓憋的涨红了脸,长应怒瞪着眼,恶狠狠道:“少废话,你有本事试试。”
“我……”
“啪嗒……”
沈晴正要打趣他,乍听身后一声异响。
她回头,桌案旁地上静躺着一块墨条,沾染的墨色四溅如水花。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晴竟从褚适那祖宗沉闷的脸上看出一丝不爽的意味来。她只好拼命冲长家两兄弟使眼色。
这俩厮板正脸色轻咳几声,很合时宜的托着缸颤颤巍巍跨出门去了。
没有长桓与长应在屋内插科打诨,气氛更是死寂。沈晴端着身子蹲下捡那块墨条,心头祈祷褚适可别恼了她再丢下东西。
墨条倒无甚么大碍,可若是随性再丢下个砚台,岂不叫她先走一步。
褚适方才见沈晴在外头与那两个奴才有说笑,进了屋在他面前便似个锯嘴葫芦,半句问好的话也没,心头更是火气,怪罪道:“怎么当了几年太监,越不会侍候了。”
“你当这砚台是摆着瞧看的?”褚适气笑了般,直俯视着沈晴黑乎乎的脑袋顶,“若是你无心侍候,大可早些滚,出去这司礼监,外头有的是奴才为了这个位置挤破脑袋的。”
“是奴才的疏忽。”对于褚适动辄的责骂,沈晴早已麻木了。况且他也就咂嘴这么一念叨,念叨后便这么过去了。
他不当真,沈晴自然也不必认真。
“奴才这就为公公研墨。”
褚适位高权重,有些喜怒无常的脾性再正常不过。总要给他些官威,面子上过得去。被骂两句就骂两句吧。
“时辰不早了,公公可还用膳?”
褚适瞟了眼窗外的漆黑天色,竟看不到半点星子,“明日本宫卯时去正殿,今夜便早些歇息吧。”
“是。”沈晴低头应承,心里胃里饿得发慌。
她清晨没胃口吃东西,更何况知道今日要处决曹斌,食下的不过一碗清粥,半小碟素菜。
到了现在,恐怕她的胃里除了西北风什么也没有。
“你这气力,恐怕半个时辰墨条也不会见下。”褚适冷哼一声,“不是要为洒家更衣么。”
他似乎瞧出了她眉眼间窘迫,站起身越过桌案径直走向内殿,头也未回:“你先退下,嘱咐下面的奴才烧上水。得我传召,你再回来。”
明明从褚适口中吐出的是冰冷无情的话语,飘在沈晴心头,也似是洒了蜜般。
她脆生应下,“是,奴才遵命。”
各宫各院正到饭点,尚膳监做好了吃物东奔西走的送,沈晴跨入小厨房时,恰逢长应与长桓在给各位小公公们打饭,见到她来神色很是诧异:“今儿是什么风将沈公公吹来了。”
不怪他们这番,只不过自打沈晴去到那位身边侍奉,便鲜少回这小厨房吃东西了,跟在褚适身边三餐都是按照秉笔太监的吃食捧上,自然再瞧不上这小厨房里的清粥小菜。
“公公今日没甚胃口,我落不下吃食。只能来这与你们挤一挤,凑活一下。”沈晴娴熟的从灶台嵌入的夹层中取出青色瓷碗,盛了挂尖的一勺饭。
“你还知道找饭吃。”长应笑话她,只是嘴中嚼着饭,含糊不清:“瞧那弱不禁风的小身子骨,我以为咱们沈公公光喝露水长大的呢。”
长桓拍拍长应肩膀摇头示意,又闻见饭桌前传来低低的几声呛咳,只好冲其他人正色喝道:“都快些吃,一会迟到想去敬事房领板子不成?!”
此话一出,屋内顷刻间鸦雀无声,三三两两的太监皆起身端着碗埋头疾行出了屋子,半刻钟也不敢多做停留。
长桓深深的望了眼坐在身侧低头吃饭的沈晴,又转头支走长应:“你若是吃完了,便早些替我去值班,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长应是个愣货,也没有多问,只是呆呆的应声。将碗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桌边令牌出门去。
“公公可是真要派你去太子身边?”他昨日执勤侍奉偶然间听见褚适与手下亲信吩咐对策,便猜到他会有此打算。
甚至更加下三滥的招数,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沈晴颔首苦笑,嚼完嘴中最后一口菜,她才道:“拜托你的东西可有取到?”
“自然。”
长桓迟疑片刻,神色郑重的从怀中取出一青色细颈瓷瓶:“只是…真要如此?若被他发现,你再没有回头路。”
她冲他感激一笑,将掌中物什渐握渐紧:“只此一次,死也甘愿。”
七年前,褚适在宫墙边将她救下时,大概是想不到自己会如此信任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