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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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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响里播放的是《leave out all the rest》。
车在宽阔而少人的公路疾驶,海妮左边胳膊支起头的一侧,右手握方向盘,车滑行的平稳而流畅,是银色的昂科雷。
她想象着一场离开。
民佑的脸像窗外的景物般,时不时从海妮脑海掠过。有微笑的,有焦虑的,有忧伤的。
不知道现在的民佑的脸会是怎样的。
海妮甩掉头脑中想要知晓他表情的欲望,她想让自己彻底放逐一次,自由一次。
到达海边,已是夜里两点多。
她开了车窗,却并未下得车来。
“啪——”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照亮她脸上瞬间的苍白。
此时的海,似乎是欣喜的心情,雀跃着一次次涌上岸边来。
那拍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醒目,并且清咧。
睁开眼时,东方的天空正显出鱼肚白。
海妮从座位旁拿了披肩裹紧自己,下了车。
海妮从来没有告诉民佑,她有多怀念初次遇上时的他。
那年的海妮,恍惚走在西双版纳狂欢的人群中,徒劳地跟随着节日里的一片欢庆。
“啊——”伴随着一股外来的推力,她跌倒在地。腕上宽松的银镯随着“当啷”一声落地。海妮的心骤然一紧。
“对不起,对不起。你还好吗?”语气是慌乱的。
顾不得这问候,海妮紧忙抓起地上的银镯,看到它安然无恙,才放下一颗心,重新套回在腕上。
这是景浩留给她的唯一一件物什。
一只手伸了过来,欲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海妮的眼睛顺着那手臂往上逡巡。一刹那有些晕眩,不知是因为一整天水米未进,还是因为头顶那张脸太灿烂。
那是一张干净的男生的脸,阳光越过头上蓝色棒球帽的帽沿投射到脸上,眼睛细长,嘴角有令人舒适的弧度。脸上的表情,除了一些歉意外,是满满的笑。
“民佑,还不快拉人家起来!”旁边几个男生也都是一脸的笑,显然,他们是一伙的。
“不用了。”海妮略有不快,但没心情计较。
撑起身来,径自走开。
“真的很抱歉。”他的声音在身后兀自温暖着。
这是景浩走后的第七天。海妮一个人在这里的街上走了七天。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景浩的离开,只是没有想过会这么——轻松,她想。
海妮和景浩在一起了四年,从大一开学伊始,当景浩第一次牵起她的手,要她做女朋友起,海妮始终都不能拒绝。
景浩是那样优秀的男子,拿奖学金,做学生会的干部,篮球还打的好。而海妮只是喜欢读书,在图书馆能一坐就是一天。
难得有空闲时,景浩也陪她到图书馆,他读外文杂志,英语超好。海妮读的都是晦涩的文字,杜拉斯,三毛,伍尔夫……
他们在一起做所有情侣们应该做的事,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甚至一起出游。
似乎没有太多的欢喜或者不欢喜,而他们两人就仿佛是彼此生命中空缺的那个齿轮一样,两个齿轮到了一起,就自然的同步运转着,一圈又一圈,和谐得连让生活停下来的故障都不曾发生。
吃了散伙饭,大学同窗各奔东西。
景浩牵着海妮的手,南下,到得西双版纳。那是海妮一直向往的地方。
进寺庙朝拜,逛村寨,品美食,在篝火晚会上随人群跳舞。
海妮那久违的喜悦的心,像是冲出牢笼的鸟雀,得意着就忘了形。景浩只是在一旁安静的瞧着,不发一言。然后等待玩累的她,在黑暗中蜷缩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海妮,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英国那边一所学校提供了奖学金,邀请我过去。”
“……”
“海妮,我希望你快乐。我知道这四年里,你从来都不够快乐。是我的无能为力。”海妮看到黑暗中景浩的脸上闪烁着某种光泽。“我愿意给你自由,如果你能像今天这样快乐。”
一个齿轮的突然离场。海妮以为自己这边的运转也会停下来,然而继续,只是那移动着的齿,轰隆隆运转着啃噬过海妮的心。
独自坐到天明,发现景浩带走了属于他的所有东西,除了那只银镯。是海妮白天在首饰坊里看到的那只,她不知道景浩读到了她的喜欢。
世相五颜六色仿佛只剩下了黑白。
她扬起脖子,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享受浓烈的白酒流过喉咙时的灼烧感。
“是我的无能为力”,她忆起暗夜里景浩绝望的声音。她无法原谅自己,原谅自己在女生们靠近景浩时的漠然,原谅自己从未对他说爱,原谅自己给予他的绝望的伤。
眼前的人和物渐渐模糊,直至不见。
“你醒了?”一个似乎熟悉的声音,“还好吗?”
海妮的眼睛一时还适应不了强烈的光线,抬起手遮了一下,然后看到眼前的脸清晰起来。
“不好意思,擅自把你带到我的帐篷来了。不然,我怕你误会。”是街上见到过的那张干净的脸,海妮突然有些安心。扯动嘴角,试图对他微笑。
是郊外一片河边的草地,相邻着支起四五个差不多规模的帐篷,每个都只能容下一个人的位置。那些支起的帐篷里散落着毛毯和几件男孩子的衣物。周围却没有第三个人。河的对面突然传来几声朗笑。
“民佑,快看,我们抓到鱼了!”几个男孩子兴奋的冲着这边挥舞着手里的鱼。
“太棒了。嗨,我叫民佑,我想你一会儿能吃到我们的烤鱼了。”那脸在阳光下舒展成一个大大的笑容。
海妮不禁像受了传染似的,深吸一口这里清新的空气,回过去一个笑。“叫我海妮吧。”
那天,海妮像回到了童年一般,和这群男生生火、烤鱼,光着脚在水边嬉戏,民佑甚至背着海妮在草地上来回跑了两圈,害得她尖叫连连。
海妮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有这种能力,这种放纵着快乐和欢笑的能力。她如此喜欢和这些男孩子在一起,和民佑在一起。
但是景浩的那句话却还是让她产生了罪恶感,“我愿意给你自由,如果你能像今天这样快乐。”
她想不明白,和景浩在一起时不够自由吗?他从来不约束自己什么,他也总是表现的那么完美。
当民佑他们的自行车之旅离开西双版纳,向新的地方开进,海妮开始思考接下来的生活。
那座城是再也回不去了,太多回忆。
淅沥沥的雨下了两三天了,海妮撑着虚弱的身体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躺下。
梦里,她来回穿梭于明亮与幽暗之间,思维混乱,头疼欲裂。
手机铃声在夜里突然响做一团,海妮从梦里惊醒,额头都是汗。
“海妮,海妮你还好吗?”民佑担忧的声音,想必是听到电话这边海妮大口的喘气声。
“民佑,我……”多日来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决堤,海妮不能自已,终于放声大哭。
“海妮,你等着我,我马上来找你。嘀——嘀——”
海妮在暗夜里埋下头,抱紧自己的膝盖,身体发出哭泣时的颤抖。
然后,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直到门外响起奔跑着上楼的脚步声。
海妮纵身下床,赤着脚跑向门,猛的打开。
民佑就站在距门边几步的楼梯上,仰着头望她。
一步步迈近,终于将海妮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吻着她满脸的泪水。
民佑是那么的温暖,胸膛和唇无不向外渗透着巨大的热量。
这温暖完全不同于景浩那永远完美角度与力量的拥抱。
加入民佑的旅行,海妮从未想象过一直自认为独立的自己,也会做出妥协与跟随。一段时间,她都无法适应这样的自己。
民佑携她告别同伴,登上一次次启程的列车,到达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地方。这些旅途,在海妮面前展现一副副全新的画卷。她在民佑的影响下,终于渐渐明朗。不再是那个终日坐在学校图书馆读书的落寞身影。
他们坐最破旧的绿皮火车,在闷拥的车厢里说话、打盹。
他们背上简单的水和面包,爬山,涉水,在日出东方的一刹那放声高呼、用力拥抱。
他们挤在狭小的旅馆里,民佑把被子掩盖在她周身,还脱下身上的外套再加上,守着她入睡。
……
直到有一天,民佑窘着脸说他们没有钱再继续前进了。
海妮被他的样子逗笑,与他一起回到他的城市去。
景浩留下的那只刻满花纹的银镯子,被海妮放在包的最底层。
海妮接了一家杂志的专栏,开始在民佑给她找的房子里住下来。
民佑经常忙,但是周末总会蹭在海妮的小屋里。
还会在清早拽着海妮起来去跑步,他灿烂的笑容,那么温暖,海妮的一颗心安定的像漂浮在阳光里的尘埃。
她从未如此内心充盈而富足。
“海妮,明天做什么?”
“明天和杂志社约好,商讨一些事情。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
“那我晚上在家等你。”
与杂志社的人吃完饭回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海妮想着在家等待的民佑,加快了步伐。穿过家附近那条幽黑的巷子,她发觉前后两个男人不怀好意的靠近过来。
“你们,手机、钱我都给你们……”
“我们不要钱,你挺漂亮的。嘿嘿!”黑暗中,男人的笑声邪恶、刺耳。
呲——是衣服扯碎的声音。
“啊——救命——”
海妮奋力呼喊,挣扎。但是两个大男人的力气让她开始心生绝望。
一记闷想,什么东西打到眼前男人的后脑勺上,是民佑。他眼里的火,能杀死人。
两人一拥而上,和民佑打做一团。
纠缠了几分钟,害怕事情暴露,两个男人转身欲跑开,临走还向地上的民佑踢了两脚。
丝毫不顾虑额头上的血,民佑踉跄着爬起来,将海妮紧紧拥在怀里。
帮民佑处理完伤口,海妮还是不放心,“还是去医院吧。”
“收拾东西,明天我来给你搬家。”民佑的脸上,是海妮从未见过的认真、愤怒的表情,还有一些歉疚。
她呆坐着,在民佑甩门而去后。
第二天临近傍晚,民佑才来。
海妮的东西并不多,一些书和衣物。很快就搬上了车。
新的住所是一套装修精良的两居室,生活用具一应俱全。繁华的地段,不会再有没有灯光的巷子。
“你以后开车库里那辆车,不要再自己坐公车了。”尽管不适应,但是想起民佑那歉疚的眼神,海妮默默接下钥匙。
她开始觉得眼前的民佑有些陌生。
她知道她其实不够了解民佑,她只知道这是那个一次又一次用温暖的手将自己从冰凉里拯救出来的民佑,她必须让自己好好的,不让他再担心,再愤怒。
民佑不在的日子,她学会了在夜里一个人抽烟。
她有时在夜里失眠,起身听音乐,写字。
她开始有大段的沉默。
元旦的晚上,民佑打电话过来,说有事不能过来陪她。
她接受杂志社主编的邀请,一起参加某个房地产公司的晚会。
她其实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里,来往的人都衣着讲究,觥筹交错。用适宜的微笑相互招呼,彼此恭维。
她甚至没有一件参加这样场合的合适的礼服,于是随意穿了一件素淡的蓝色长裙,头发简单盘起,不施脂粉。
晚会的主角登场,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携家眷出场,发言,祝酒。全场欢腾。
海妮的笑就那样僵在人群中,眼睛定格在董事长身边的少公子身上。
民佑穿着明显的价格不菲的剪裁流畅的西装,衬衣的领子笔直,头发打理的一丝不乱,定型大方合体。优雅的举着手中的高脚杯,嘴角微笑成完美的弧度,站在舞台耀眼的灯光里。
周围的人群依旧喧哗,海妮的心却安静得凉成一片。
民佑眼睛一抬,看到人群中的海妮,脸上表情顿时僵了一下,继而放松出一脸的忧伤。走下舞台,向这边走来。
他直直盯着海妮的脸,穿越人群。
不时有装扮精致的年轻女子靠近他身边,嬉笑着招呼。
十米,五米,三米……
海妮甚至看到他眼睛倒映出的灰淡,寒酸的自己,苍白,憔悴,平凡……
这算什么?被王子拯救的灰姑娘?海妮转身夺路而逃。
驶车去往海边的时候,她就开始策划一场离开。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她就是觉得一种温暖的情愫开始远离自己。
民佑一直都像是她的太阳,他用巨大的热量在那些冰凉的夜里拥抱她,带她旅行,让她忘掉景浩的离开带给她的痛,他在旅途中用身上仅有的钱带她吃好吃的,给她买她喜欢的书……那是她一个人的民佑,那是她的带着棒球帽在阳光下对自己伸出手的民佑。
清晨,海边的风刺骨的凉,她蹲下身子用手指在沙滩上写,民佑,民佑……
回到住所,打开门,民佑就坐在窗前的椅子里,背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脸上是彻夜未睡的疲惫。
“海妮,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民佑眼睛里都是乞求,全然没有昨晚绚丽灯光下的优雅。
“民佑,你不必这样的。你已经给了我太多,我不值得你这样。我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份子。”
“海妮,是我欠你的,从我在西双版纳的街上遇上你,所有的这一切就仿佛是注定的一样。我不要你多么的不普通,多么的耀眼,你只要好好的,你只要能快乐。”
民佑脸上的悲痛,海妮突然就忆起景浩走的那夜,他在黑暗中绝望的声音,“我愿意给你自由,如果你能像今天这样快乐。”
一句“如果你能快乐”,景浩就那样毅然走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快乐到底是什么,她的快乐又需要用什么来换取?为什么他们都如此想让她快乐?如果继续爱下去,海妮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当初在民佑的背上尖叫那般的快乐。
她望着民佑哀伤的脸,伸出胳膊拥抱他。
民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仿佛一个不小心,海妮就会像笼中的小鸟般飞走。
海妮觉得民佑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从那个总是满面笑容的男孩子,变成一个隐忍而沉默的男子。
她再次觉得自己无法被原谅。
“民佑,就答应你父母的安排吧。和蒋家小姐sundy……”
“这是我能留下你的唯一方式吗?”
“是。”
婚礼很快被定下来,有太多的人去张罗,他们要看到一场盛大完美的婚礼。有最英俊的新郎和最甜美的新娘,还有同样显赫的家庭。
海妮白天呆在房子里,写字或读书,晚上一个人开车去看海。
反复从这之中寻找并体验内心的安宁。
婚礼的晚上,海妮依旧两点多到达海边。身后是醉酒的民佑。
她回头,在清冷的海边,紧紧与民佑相拥,亲吻。
她终于觉得可以少欠民佑一些,也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