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梦魇》迁栢

56、第 56 章 在找你，也

　　听从小女孩的话，孟欲起身，去往塞纳河。
　　也不知其它季节的河水是否变色，此时躺在阳光下，塞纳河是碧绿中掺着青蓝色，美丽得甚至失了真。
　　沿着河岸，人们都行走地不疾不徐，颇为从容。还有许多直接坐在栏杆上，也不担心自己会一个翻身落入河中的年轻人。
　　孟欲想起自己在选择洋大前，曾经怀揣着一个环游世界的梦想。她那时语文和英语成绩斐然，文字功底与语言学习能力是全校数一数二的。
　　不过，由于海豚群落和它们所生活的海洋从小就在她心里播撒下了种子，让她觉得靠近它们就是靠近光明，靠近纯洁，所以，她最终没能背离海洋专业。
　　如今，或许是天公作美，又为她揭示了人生的另一条道路。
　　这一天回到暂租借的公寓前，她在一家古旧的杂货铺转了转，最后买了一支笔与一个牛皮本，开始了她成年后的第一次写作。

　　几周后
　　在苍茫的大海上航行数日后，船只在冰岛停泊下来。
　　在舒荔于冰岛工作的三年间，孟欲总想着有一天能来亲自看看她生活的国度，是何模样。无奈初进公司，日日都是一些杂碎的活计，请假难如登天，大型节假日更是被出差占得满满当当。
　　一上岸，一股凌冽的寒风就毫不客气地刮过孟欲的脸颊，一阵生疼迅速蔓延至她的心头。
　　作为瀑布之国，孟欲分别拜访了黄金大瀑布，斯科加瀑布，塞利亚兰瀑布，黛提瀑布。当阳光照耀于这些瀑流的水帘之上，幻化出的小彩虹般的雾汽简直令人神魂颠倒。
　　临走之前依稀记起，舒荔曾提及霍屿是在钻石沙滩同她求的婚，孟欲还特别前往了黑沙滩，并瞬间为满地的晶莹璀璨动容不已。
　　孟欲的牛皮本，已有一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并不着急回去，因为有一股说不清的引力，并非在故土，而是在别处，不停变换的某处，一直等着她，她能感应到。这神奇得难以言清的感应力似乎自从海难后，就变得格外明显。
　　...
　　顾寒山行经的海里数已从十位，到了百位，如今又上升至千位。
　　他不停地在街道上搜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不停地在清风中辨认，那份独一无二的清香，可一无所获。
　　而孟欲，每当她觉得某个擦肩而过的人有些不同，或是某阵途径的风让她感到熟稔，回过头去，多半是淹没于人海的空影。
　　现在，她基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登陆便找能打零工的地方，然后是心仪的住所，随后走遍大街小巷，一边观察，一边寻找；到了海上，她则专心致志地在舱中写作，第一本牛皮本，已经忘记是在几周前，已经光荣地完成了使命，第二本笔记本，又紧接着踏上了战场。

　　已是十一月了。何时被救上岸，何时启程踏上了这趟没有终点的旅途，在孟欲的印象里已经模糊，或者说并不重要了。
　　当她在某日阳光正好时走出了船舱，船长对她用蹩脚的英语对她说：“再往前走，就是齐特亚海域。”时，孟欲的眉头，忽然就舒展开了。
　　虽说船长并不推荐，但她还是选择在海域沿岸下了船。
　　和想象中的差别不大。海水并不清澈，土地万分贫瘠。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些干瘦的人们用苦难的眼光打量着她，似乎是根深蒂固，这一生都转变不回去的眼神。
　　由于语言不通，孟欲并没有在哪一个国家停留超过三日。
　　同从前大多数她游历过的国家迥然不同，褪去了热情富饶，赤裸裸的现实让孟欲得到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启发。但为了自身安全，她不得不花费大多数时间在路上，而不是停下来。
　　登陆后的第十三天，孟欲终于遇见了一个会说英语的原住民。
　　\"Do you know how many countries there are along The Qitea area?\"
　　\"There are so many of them. I can\'t totally count.What\'s your aim?\"
　　\"I want to find someone just looks like me.\"
　　\"Oh,then you should go to Ketia, I heard that a team arriving there several months ago the other day.I guess there is no other places that any people from other countries would like to visit.\"
　　\"Oh!That\'s really helpful.Thanks a lot.\"
　　孟欲能感知到，这次前行会是这么久以来的突破性进展，是上苍向她发出的暗示信号。事不宜迟，她立马动身，前往此人提及的Ketia。

　　很明显，Ketia的情形要比之前的国家与地区都好很多。
　　海边的废弃土地得到了区划，浅海区域也正在拦网整治。当地居民们并非如游魂一般在大街上飘荡，而是颇具目的性地，各走各的方向。
　　孟欲正叫住了一位妇女，打算尝试用当地晦涩的语言同她交流时，她竟然先开了口：
　　\"Are you a part of them?\"
　　\"Who?\"
　　\"A group of people w□□ look like you?\"
　　\"Really? Can ，can you show me the way to find them?\"
　　\"Yeah,sure.\"
　　孟欲跟在妇女身后，心里开始不断地预想、推翻、重建，直到——
　　妇女停住了脚步，向着右前方指了指。
　　孟欲整个人都呆滞在了原地。
　　只见三个男人正在围绕着一张图纸讨论着，其中一人虽说已经历了风吹日晒，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孟欲眼里逐渐填满了泪水：
　　“江忤！”
　　她好久没有这么大声地看出国语了。
　　那男人应该是听到了呼喊，转过了身，在几秒钟的反应之后直接扔下了另外两人，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她。
　　“孟欲，真的是你吗孟欲？！我真的，我真的，想不到，你...”江忤拉起她的手，四处检查着是否完好无伤，忽然捂住脸哭了出来。
　　“好了，”孟欲一边笑着，眼泪却又不住地流下来，“这么大的人哭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命有多顽强。”
　　“怎么会，你真的不是天使下凡吧？”江忤忽然有些戒备，但很快又自己推翻了假说，抹去了眼泪，和孟欲拥抱起来。
　　“你知道吗？顾寒山，他从陈诺那里打听到我的所在，大概一周前才到了这里，不过现在已经走了。”
　　孟欲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就差一周，他们就能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拥有一次重逢。
　　“那徐工，你们接着研究下那个图纸吧，我带朋友四处转转，好吧？”江忤说完朝着孟欲的方向转过身去。
　　“走。”江忤走在前面，孟欲默契地跟在江忤的身侧。
　　比不上江忤的从容不迫，孟欲艰难地踩过漫长的碎石子路，脚底被硌得近乎麻木了。
　　走到了一处海岸边，江忤的目光由近及远。这里似乎受等深线走向影响，污浊很难进入，由此与其他区域的海水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局势。
　　“走过越多地方，越是觉得海是没有形状的。不同区域的海水，哪怕只是隔上百里，都会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气息，不同的缓急，永远捉摸不透，永远充满魅力。”孟欲眯起眼来，带着沉浸享受的目光将当下所感说了出来。
　　“对啊。而且，你每走过几百里，就会是另一番心境，揣着另一轮心事，遇见另一群人潮，这对海水在你眼中的模样也有着巨大影响。”
　　孟欲心里认同万分，但不作多语，只等着江忤接下来欲说的话。
　　“孟欲，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海风吹起江忤的额发，传递着他说的话。
　　“不是我不想回去，而是我没办法回去，回国的护照，身份证，一切需要的证件我都弄丢了。”孟欲勉强地笑了笑。
　　“那天顾寒山找到我，显得很激动。其实，遇见他也是我失事后最激动的时刻。那时候，我终于觉得自己被人捞上岸是一个事实，但因为没找到你，我的身体还浸在海水里，没完全抽离，”江忤看向了孟欲，“我和顾寒山说了很多，他这次独自出来找你，似乎是没有结果就不打算回去了。我看他那憔悴不堪的模样，也觉得很感慨。好在，我劝说了很久，他愿意听我的，先回国安置好家里，然后再做准备，继续找你。”
　　孟欲的眼睛泛起泪光。
　　“孟欲，没有人比顾寒山更爱你了。如果你只是单纯地丢掉了证件回不了国，我会尽全力帮你，可如果是你恋上了现在的生活，自己回国的意愿也不强烈，我不置一词。但是，你要记得，还有一群人在镜海，等着你。”
　　孟欲又被江忤看穿了。
　　她动人地笑了笑，无奈地瞥了一眼江忤，将吹起的碎发别回耳边，眼前浮现起一张张期盼的面庞。
　　她这样回答他：“那，我回国的事，就拜托你了。”
　　江忤俊朗一笑。
　　几日后，江忤拿着办好的新证件交到了她手上，看着她登船，挥手离去。
　　如果说，霍屿和王宇成是孟欲的朋友，陈诺是孟欲的兄长，那江忤就像是世界上另一个她，尽管他们性别不同，差异若是列举，一时半会也罗列不尽，但那份契合的思想，毫不遮掩的审视，都恰逢其时地让孟欲生出感谢之意。在过去，她以吻与拥抱示真诚，未来，她则以遥想祝福示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