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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痴人 谁才是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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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漂浮在奈河上的一朵浮萍,与奈何桥的倒影比邻而居,观察那桥上桥边形形色色的人是我每日唯一的消遣。
常有人驻足凝望水面,听说若牵挂之人同样陷入思念时,他们便能在水面上瞧见心中魂牵梦绕的幻影。
是真是假我不清楚,我却总能在他们无意识的呐呐自语里窥见他们平生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总也逃不过情、利、命此类,纵然此世尚得圆满,也躲不掉意难平。
兴许是我终年泡在这寒凉的河水的缘故,这些人的喜怒哀乐亦能让我看到一些幻影——不知是泡在水里还是浮上心头——有时是两小无猜亲密无间的嬉闹,有时是吃饭睡觉的平淡朝夕,有时是兄弟姊妹无伤大雅的打闹或是摩擦……但出现最多的,是披上嫁衣的女子没等来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却惊觉自己成了富贵乡里的一根小草;画面一转,残破绝望的女子就果真成了一根轻飘飘的草,落在生满浮萍的池塘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载,我依然听着许许多多亡魂的诉说,并为之有所触动,但他们的故事越来越难以牵扯出那位薄命女子的影子来。
某一天,河边多了一位白发苍苍的男子,不同于以往的过路人,他没有叨念生平悲喜,也一直没有走上奈何桥。
他就这么一直站在河边,偶尔好像和我搭话似的说上两句。
河面上——还是我的心中,又出现了身着大红嫁衣满脸戚哀的女子。
时间依然随人来人往向前移动,但我难以忽略掉这个奇怪的老人,总有惬意生活被插足了一般的不适。
我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你究竟有什么执念,也该放下了吧。”
“你…终于肯…”老人混浊干涩的眼里掉下一串眼泪,“都是爹的错…是爹瞎了眼,爹不该送你去孙家。”
“事已至此,何必再提呢?”我在此时终于想起了全部过往,心中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想开了?既然如此,你也投胎去吧,莫耗在这里了。”老人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我看见他的皱纹里还残存了几湾亮晶晶的泪光,笑着说:“爹,您还不明白吗?一百年前就是如此,您说我嫁去孙家才能过好日子,哄着逼着骗着我过去了,可结果呢?若是您真心为我好,就少自作主张。”
“你还在生爹的气。”老人却说,“你尽管骂我,打我,莫要委屈了自己啊。”
我一时语塞,仔细想想,也确实无话可说了。
他却不肯罢休,还欲扯着悲痛欲绝的嗓子哭喊,好在前来秉行公事的孟婆恰好为我解围:“时辰已到,你该上路了。”
“不行,我不能走,我女儿……”老人的声音一下就被清冽的汤汁淹没,他脸上的忧愁舒展开了,眼睛似乎也明亮了不少——还是这样看起来好。
我目送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奈何桥的另一头。
奈河漾起波澜,我再一次看见了那女人的身影,她的神色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曾经 深不见底的哀愁化作了一声轻叹。
生前生后,话总是说不明白。
我只是想,当一朵浮萍也没什么不好的。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