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尺危楼》没有尾巴的皮卡丘

98、放下

　　程远在南池住了半个月，跨年那晚Rita邀请他参加旅馆的篝火晚会。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驴友围着地火坑手舞足蹈，讲些自己的和别人的故事。轮到程远时他沉默了很久，只觉得自己近三十年的人生乏善可陈、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一点远去的晚星。

　　他在这半个月里补完了错失的四个月，IF拍的那部剧播了、接档《潜行者》成为年末爆王，影帝一年三部剧部部上星、又因为连着两部都是IF投资被猜是不是要跟黄一鸣合作。大明星的陈年老瓜又被翻出来、加上打架的实锤，网友还像模像样的脑补了一场争风吃醋抢金主的故事。

　　程远本来都打好字要问谢阑了，还是忍住、决定回去再说。然后他就看到了之前的访谈还有后续，影帝择偶标准一经公布就被众人津津乐道。媒体想法设法在各种活动现场追问，程远看到穿短袖的影帝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时间明明流逝了很多，他却被外物迷惑、以为一切还停留在那个时候，甚至仍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对方也还在他可触及的地方、一条消息就能见上一面。

　　有CP粉高喊出几个女明星时记者备受鼓舞，大着胆子问：
　　“司天老师之前公布的理想型，圈内符合的不少。有考虑在圈内找吗？”
　　影帝似乎是被问烦了，罕见地正面回应、拒绝地也斩钉截铁：
　　“没有。我不会找圈内人。”

　　所有CP粉瞬间心碎。
　　【我艹当场拆了所有CP】
　　【不是，他跟周姜雪炒的时候怎么不说啊用完就扔啊？】

　　【楼上别太大脸，不是你姐拉着司爹强蹭吗我们什么时候承认是嫂子了？】
　　【离我哥远点儿谢谢，我哥只在乎事业。】
　　【不是，他是不是会隐婚生子的意思啊…… 】

　　程远心里苦得结冰、比远处的雪山还冷。
　　死不了心的。
　　周明香直到死亡时都不肯死心，他怎么肯？
　　戏中人看戏中人，戏中人演戏中人。
　　他终于明白爱的真谛，也终于敢正视自己的感情。

　　还是爱他。
　　是爱他的，排他的、占有的、永恒的爱。
　　即便是在他说了那样残忍的话之后。
　　即便是被他那样毫无底线地羞辱之后。

　　每根骨头，每个细胞，每滴血液都在痛，
　　一边痛一边爱他。
　　甚至因为爱他所以更痛。

　　可是有什么用呢？
　　即使是他自以为是地爬上高楼，他仍然触碰不到对方。因为他从来都不是对方理想中的那个人，即使再次相遇、他们之间毫无可能。都是因为他执念太重，生出无端错觉害人害己，连逃离都束手束脚、走不出对方的回忆。

　　能忘掉吗？
　　可是，人要怎么样才能不在黑夜里仰望星空呢？

　　“有流星。”
　　他指着窗外，众人回头惊呼、看到了划破天际的几道细长光束。
　　“wow～真漂亮。”
　　“太美了！”
　　“许愿许愿。”

　　程远在尤拉拉见过很多次流星，澳洲中央的沙漠区是极佳的观星胜地。他在小镇的矿里做上一礼拜、会有两天休假，就会驱车几百里到沙漠腹地喝酒看星星。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会遇到路人。也是那时候他知道了全世界人民都认为对着流星许的愿会实现，程远坚定地认为这是少见多怪、却也不能免俗。

　　他当时许的愿望是什么呢？
　　——希望司天一切顺利，希望自己有天能见到他。
　　还真的实现了不是吗？已经……很好了。
　　他不该得寸进尺。

　　人类对星空的渴求是本能。
　　他不可能戒掉。
　　虽然对星空来说，仰望毫无意义。
　　他的爱毫无意义。
　　不如放下。
　　放下吧。

　　他在新年的第二天离开，rita恋恋不舍地跟他道别、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安安静静的帅哥，如果他可以……看起来不那么落寞就好了。
　　“新的一年，开心一点。”

　　明玛送给他一罐自己晒的烟草，他笑着道谢、用一串沉香手链作回礼。那是他五月给司天准备的生日礼物，从大叻淘来的顶级沉水白奇楠、原本是想对方接连进组容易疲乏、沉香安神，多多少少能有一些益处。但现在想来，不过是自我感动。

　　“再见。”
　　他说，心里知道再见遥遥无期。

　　去上海之前他先去了趟横店，影帝还在拍戏、去年的曝光量太大、圈了不少新粉。程远运气好，赶上他收工离场，对方出来时他下意识地拉低帽檐、动作到一半顿住，再抬头只看到远去的车尾。
　　他其实不可能被看到的，门口的粉丝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他又站得极远，仿佛一个碰巧入镜的路人。
　　这才是他们该有的距离。

　　Cindy也在上海出差，程远安顿好之后才联系对方、没回她四个月前的消息。当时对方问他——“程总，你和天哥到底怎么了？”
　　他后来看到时一切已经成为过去，不知道该回什么。补课却发现对方问的时间差不多是她离开工作室单干的点儿，心里还是有些在意。

　　“好久不见。”
　　他们约在闵行的一家咖啡馆，Cindy说自己伙伴的公司也在附近、靠近大学城，是MCN起步的绝佳试点。他之前就听说对方想做这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Cindy跟他开玩笑，让他珍惜最后几天可以不戴帽子口罩出行的机会。

　　“《浮絮》已经报名主单元了，你不知道吗？”
　　他真的不知道。山中百日仿佛人间一年，再说了、流量全用来补课，哪儿有空观察自己？
　　“这么快？”

　　前经纪人倒是没想到他一无所知，心里觉得奇怪，问：
　　“挽星投的啊，你不知道吗？朝中有人好办事，批号拿的那叫一个快。”
　　她在手机上敲敲点点，翻出来一张截图、程远进组后还上了好几次热搜、全是讨论他拍《浮絮》的，可惜当时他已经是周明香了、周老板只关心唱戏、不看微博。

　　“我当时看到了吓了一跳，还跟天哥说…… ”
　　她突然顿住，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那时候程远刚刚进组，挽星投资《浮絮》的动静很大、剧组扔下几张宣传海报就断网、留下网友抓心挠肺。程远第一回正式拍戏就挑刘导的大梁，起点比导二代还高、一时间舆论哗然，都在猜谢阑是不是准备隐退培养个接班人。

　　Cindy看到消息时吓了一跳，在收工后还是问了句老板：
　　“天哥，你知道程总去拍戏了吗？”
　　天哥默不作声，她又说：
　　“一来就拍刘导，程总…… ”

　　“别跟我提他。”
　　影帝冷冷地打断，经纪人听出一丝异样、也不敢再触对方眉霉头。影帝一连轧了好几个组，经纪人也忙得焦头烂额，她其实想过这会不会和程总有关？来不及思索就被别的电话消息干扰，直到天哥跟谢阑在后台打了一架、她才意识到真的有问题。

　　“天哥……你和阑哥程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Cindy思来想去、估计是谢阑找程远拍戏她天哥不爽、故意触大明星霉头。毕竟能让影帝做到为了保一个人答应和别人炒CP的，她还就只见过程远一个。谁知影帝听了她的话不答反笑，问她：
　　“你觉得我们有什么误会？”

　　她不知道。也不确定司天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和往日冷淡矜贵的影帝毫不相干。
　　“我…… 反正程总还有两个多月就拍完了，你们有什么误会好好说清楚。别藏着掖着的，毕竟程总真的…… 很爱你。”
　　影帝陷入长久的沉默，经纪人偷偷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发现他在摸自己的左边脸颊。
　　可肿的明明是右边。

　　再然后她就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带着嘲讽的笑，说：
　　“他爱我？他爱我会一声不响地跑了吗？”
　　Cindy下意识地想反驳，对方又接着说：
　　“你错了，经纪人。他只是想扬名立万，现在有个更合适的人选、还不用爬床，他当然巴不得。”

　　“天哥！”
　　“走了。”
　　影帝关车门的速度很快，没给对方辩驳的机会。
　　怪好笑的，一个两个都来质问他。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是程远自己走的吗？装模作样的小婊子，总是知道怎么蛊惑人心。

　　经纪人在凌晨收到老板的通知，第二天一早打过去的电话被提醒对方已关机。好在今年中秋也连着国庆，主演们都有活动、剧组放假，他消失几天不算什么。

　　“我不知道他当时去哪儿了。”
　　Cindy说，
　　“但是等他再回来，就给了我一份收购合同。”
　　“他买了家MCN送我，条件是解除合作。”

　　“你什么意思？”
　　经纪人看看手里的合同又看看眼前的人，他看起来没休息好、Cindy猜他又是去哪里徒步了。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影帝揉了揉眉心，起身斟酒、递给Cindy一杯。

　　“MCN已经遍地开花了，快则明年初晚则明年底、一线城市就会饱和。等下沉到二三四五线的时候留给你的机会就不多了。深圳是目前一线城市里唯一的真空地带，你的时间只有几个月，抓不住就会永远错过。不后悔吗？”
　　Cindy没想到他对MCN的认知已经如此深刻，是因为……程总吗？

　　“天哥，我…… ”
　　“去吧。”
　　影帝朝她举杯，
　　“利落一点，做你想做的事，我期待日后跟麦芽的合作。”
　　麦芽是他买的那家互娱公司。

　　Cindy思忖良久，接过了杯子。玻璃相撞时，她跟对方说“谢谢”。
　　“天哥，你和程…… ”
　　这次打断她的影帝给了她一个足够明确的回复，他说：
　　“Cindy，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