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之北》陈归鱼

51、雪莉有心不合时

　　凌晨的风已经夹带着几分寒意，郊区的夜晚不像市中心那样霓虹朗照，车水马龙。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偶尔闪着灯开过的出租车，衬托出了一片宁静。

　　姜吾独自走在崤河边上，享受着属于他自己的孤独。白天发生的事情，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闪过，加上一肚子的酒气，悲伤在他的心中打着旋升腾。

　　在南丘山寨遇到武以陌和时蔻心，也是他没想到的事情。不想见的人，有时候就像冤魂，无论走多远都能如影随形。他心中有恨，但是他不能像杨雅婧一样歇斯底里地发泄，因为他是个男生，男生有男生的处事方式，但是男生的处事方式，往往都带着几分惨烈，比如此刻，当别人的欢乐落幕之后，他需要独自一个人找一个僻静之所，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

　　人只独处时面对毫无伪装的自我的时候，世界才是真实的，我们都需要这样的真实世界来加持自己，都需要那个带着上帝视角的自我来救赎，让自己在凡尘的各种情绪的撕扯下保持一份平和。
　　对于姜吾来说，这样的独处他早就学会了，早在他只有五六岁的时候。当时父母把他扔给奶奶，转身就上了长途汽车，他就那样开始了长达七年的留守生活。

　　当年，他就是这样在傍晚或者清晨，独自走在老家的浛江边，将对父母的思念和恨都咽进肚子，勇敢地面对“无父无母”的生活。

　　爱情是什么？幸福又是什么？姜吾原以为，大学会携手和自己有着精神共鸣的女孩子，度过人生最美好的四年。他们可以一起交流老舍、巴金，或者尼采、叔本华，最不济，也可以聊一聊韩寒、郭敬明。如果幸运，他们也许还可以诗文唱和，写东西相□□判，或者她可以不和他一样，她可以有自己的特长，然后在某一方面完虐姜吾。

　　但是姜吾没想到，一进入大学，他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时蔻心和武以陌的爱情炮灰。当过炮灰的人，拿什么来寻求自己的梦中所爱呢，唯有一份死活都不愿承认的自卑和屈辱。

　　他真的很想恶毒一点，狠狠咒骂时蔻心和武以陌不得好死，如果将来他们结婚了，生孩子没□□。但是他骂不出来，他受过的教育和读过的书不允许他表现出一副下贱的样子。只能在带着凉意的和风中吹打，那感觉，像极了自己抽着耳光，教自己不要再眼瞎，要积极地生活下去。

　　姜吾抽了一支烟，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轻松不少。当自己内心的情绪松动了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走了好远了。

　　前面越来越黑，姜吾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他总觉着背后有人在看他，但是回过头又什么都没有。他的心里不禁有些发毛，之前看的恐怖片里面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后背发凉。但是，受过教育的大脑又明确地告诉他，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如果有，那也是人装出来的。

　　他加快脚步走了几步，然后迅速闪在了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他终究没有看到鬼，倒是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在幽暗的江边小道上逡巡观望的人。

　　“你跟着我干什么啊？”姜吾在黑暗中问道，把周雪莉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你在哪？你别吓我，我害怕。”周雪莉四处观望着喊道。

　　姜吾从树后面出来，周雪莉拍着胸口说道：“你吓死我了，走着走着突然就不见了。”

　　“大半夜你不睡觉，跟着我干什么啊？”

　　“我看你一个人出来了，感觉你心情不是很好，所以就跟出来看看。其实……”周雪莉看了姜吾一眼，“你和时蔻心的事情，我听培培提起过，所以白天发生那么多的事情，你……还好吧！”周雪莉说得小心翼翼。

　　“我能有什么事，那都算陈年往事了，我没有多挂怀。”姜吾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虚假，但是也只能虚假了。

　　“额，对了，你和培培是怎么认识的，高中时候就很熟吗？”

　　“高中的时候我们不认识，上大学报到的时候，我们坐的同一班火车，情况和上次我在火车上遇到你差不多，也是遇到了卖货的列车员，但是他的嘴皮子没有你那么溜，列车员一个劲给他推荐剃须刀，说得天花乱坠，我看出培培不想买，但是他好像不知道怎么拒绝，我就帮了他一把，然后就认识了。”

　　“哈哈，缘分。”姜吾笑着说道。

　　“加了微信聊天，知道他认识你，然后你就成了我么聊天的话题，慢慢地，我和他就好上了。”
　　“我？你没有搞错吧？”

　　“没有，你第一次知道我是培培给你介绍的，但是我知道你很早，早到你在《神笔》上发第一篇文章的时候。我还记得那篇文章的标题叫‘对望’，写的是你失明的爷爷。”

　　“一篇文章而已，怎么就能让你另眼相看呢，当时发文章的人很多啊。”

　　“因为你的情感太细腻了，我当时在想，作者得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啊，得有怎样的童年生活，才能写出这么细腻的文字。直到不久之后，我看到你的展板出来了，上面有你的照片，我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我的样子让你失望了吧。”姜吾看着周雪莉的眼睛。

　　周雪莉赶紧笑着说道：“没有没有，和我想象的差不多，白净，文静，睿智。”

　　姜吾觉得再这样聊下去不太对，当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和一个男孩子走在江边，而且嘴中全是对男孩子的褒扬之词的时候，再聊下去就会交心了。交心之后就会变成交代，交代之后就会变成没法交代。

　　“培培……”姜吾想聊聊袁培培转移话题，但是周雪莉没有给他机会。

　　“其实，受时蔻心和武以陌连累的，何止你和杨雅婧，其实还有我。”周雪莉这次没有看姜吾。
　　“你……怎么讲？”姜吾已经料到周雪莉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是还是蹦出来了这样一个问句。
　　“要不是我从培培口中知道了你和时蔻心在一起了，那我肯定回来找你的，因为……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周雪莉使劲捏着手，看着姜吾。

　　姜吾也看着周雪莉，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袁培培是他的朋友，周雪莉是袁培培的女朋友，现在周雪莉却如此直白地向姜吾表明了心迹，这……

　　姜吾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看着周雪莉说道：“你曾经喜欢过我，我很荣幸啊，但是……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出来，不合时宜了，培培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好好对待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不是袁培培的女朋友，你会喜欢我吗，我们有可能吗？”

　　姜吾没想到周雪莉会这样问，这让他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为难。扪心自问，周雪莉要样貌有样貌，要情商有情商，但是他是袁培培的女朋友，姜吾不能肯定回答，那样会有新的麻烦，当然，他也不能一口否决，那样太过不讲情面。

　　一个人内心深处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是无罪的，即使某些情况已经不能容忍这种喜欢，那也是无罪的。

　　“时间不可倒流，发生过的事情，谁也不能当它没有发生过，我们能做的，只有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不要被过往牵绊，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姜吾说完这句话，就快步往前走了，头也没回。幽暗的夜色里，周雪莉望着姜吾的背影，久久伫立，她的心里有难以言说的苦楚，但是她不知道苦楚来源于哪里，是姜吾，还是时蔻心，或者说就是自己。可是，事情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呢？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再坚持一下，再等等呢？为什么一切都这般不美好？

　　……………………

　　第二天，姜吾一行告别外国语，杨雅婧也自己走了。

　　走在帝都工业大学的经纬广场上，姜吾问明雪初：“之前我发给你的视频你看了吗？”

　　明雪初回答道：“看了，就是一个去年咱们学校的招生宣传片嘛，我看了好几遍呢，你为啥要让我看这个啊？”

　　“评价一下这个片子。”

　　明雪初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片子，边看边说道：“这个片子最大的亮点，我觉得是串讲的这个女生，太有气质了，这样伶俐的口齿，这么爽朗的外表，谁看了不喜欢啊。”

　　“对喽，我也很喜欢。”

　　“你要干嘛啊，不会想去追这个妹子吧？”

　　“我要追还给你看，看你这点格局。”姜吾戳了一下明雪初，接着说道，“这个女生是学生会宣传部的部长莫萱笛，今年大二。明年学校的宣传片，我打算让你上，你觉得怎么样？”

　　明雪初盯着姜吾的眼睛惊讶地说道：“我吗？你是说让我当学校宣传片的串讲人吗？”

　　“嗯嗯。”姜吾点点头。

　　“怎么可能啊，其觉着我比莫萱笛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学校怎么可能会选我！”

　　“你就说你想不想干，至于选不选你，这时我操心的事情。”姜吾坚定地看着明雪初。

　　明雪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别费劲了，我觉得这事不可能。我觉得这根本就是不可能落到我头上的事嘛。”

　　“如果这事最终就能落到你头上呢？”姜吾问道。

　　“那……”明雪初瞪着眼睛扭了扭脖子，“我就拼了这天老命。”

　　姜吾打了一个相知说道：“这就行了，你等着到时候拼你这条老命吧！”

　　姜吾说完从岔路回宿舍了，留下明雪初一个人站在广场边上凌乱，“让我去拍学校的宣传片，这怎么可能啊，他把自己当校长了吧！”

　　明雪初摇了摇自己发懵的脑袋，径自向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