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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自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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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地的那天,未济在机场,只是他没能接到她,哪怕只是匆匆一面。
这是应当的,她旧伤复发,应当得到更贴心的照顾,这本也是他希望的,他来,所求的不过是她的安全到达。
他在机场拦下一辆出租车,很是应景,车子里倒是被布置的很有节日的气氛,红彤彤的。
“你好,去哪里?”
未济未经思量,几乎是脱口而出:“罗意斋。”
这个名字于未济而言,深入骨髓,他记得那周边所有的细节,但司机愣了一下,又回头确认道:“具体是?”
未济这才反应过来,解释道:“尚坊区。”
“这就清楚了”
罗意斋在他心里已经成为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恢复的这段时间里,有时希望能从那里感受到一点她的气息,那里成了他学校以外的唯一的目的地。
罗意斋倒不会因为他总徘徊而有什么不同,大门总是紧闭,偶然能从中看到零星的人影,也是形单影只,他只抬头盯着那二楼的房间,漫漫的蓝色窗纱,让它仿佛被蓝色包围,读不出丝毫的生气。
但是今日它必然是不同的,一想到它的变化,未济那颗强压下去的心就有了些迫不及待。
“师傅,能快点吗?”实然车窗外已是飞速略过的街景,这一路平坦顺利。
“已经很快了和平常比,小伙子,着急回家过年啊,带这么些东西。”
到了这个时间段了,街面难得得空旷,这一路也并未耽搁,但这满心的焦急到底是无法排解了。他拎着那些他刻意搜罗来的小品,匆匆下车,却终究没能赶上。
院子里有人正在搬运的行李,里头不乏有这么些年里认识他的或是他认识的老朋友,但未济并没有上前,他不想打乱任何人的计划。
他想着只是来送礼的,他站在原处,冬日里的那点风寒冷彻骨,每一下都好像毫无血性的鞭笞,但未济等得住。
他像一个宵小,看着人流散去,罗意斋重归平静,才拿起电话来。
“罗姨,……新年好。”
他仿佛并没有在这里站多长时间,实际上从他知悉小满会回国过春节开始,他的每一秒似乎都在自我克制与凌琳的压制中飞速溜走。可如今,却在开口时一时之间没找到自己的声音,过于低沉还间杂着无法抑制的咳嗽。
但他想,多亏这几声咳嗽,罗倩才没有断然拒绝。当然也因此,也可能不为此,罗倩很是歉意得也没有让他帮忙把东西送进罗意斋,或是请他休整一下。
寒风从指尖溜走,阴沉的空气仿佛随时就要压下来,然后改天换地,口袋里不断响起的铃声是凌琳不知为何突然加大的监管力度。
“大年夜了,你人呢?”
“在外边呢。”
“我听得见风声,你感受不到吗?这么冷,你还不回来,奶奶都在念叨呢,你哥又不回来。”
凌琳那头没了声,风声就这般又重新灌回耳朵里。未济抬头看着那已经拉开的蓝色帷幕,若那眼光如火,只怕早将这一切的阻隔烧个精光了。
凌琳自知失言,如今这哥俩总有些尴尬,便不再催促,交代了几句便要结束电话。
未济正想着回答就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凌琳似是想起什么来,刻意压低的声音问:“你不在罗意斋吧?”
那头没了声音,只有细弱的风声传了进来,似乎在无声的交代什么。
凌琳也算是听出了答案,但她尚来不及隔着这电话要戳破什么,那头便匆匆的说了句:“我挂了。”火速的结束了对话,凌琳虽被这莫名的挂断所气恼,却又有些庆幸,这满头的乱絮,自己都还没准备好。
未济有些震惊的看着那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那张多年未见的故人鲜活的面庞就这样在寒风里显露出来。
她走得是那般小心,每一步都轻轻地,缓缓地,仿佛正在踌躇着什么,但却真正的一步步在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不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形态,是她,罗小满。
他做过这样最美的预想,但又美的让人不敢相信。
踌躇的又怎会是她一个人,未济看着小心走来的那个心中的人,那个他记忆里的女孩,每一步都在缩短两世的距离。
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顿生了繁杂的藤蔓,死死的裹住了他的双脚,让他纵然一颗心波动如海潮,身体却无法动作。
上一次这时的她早已沉眠在西山的一隅,罗意斋里没了她的身影,这个世界也再没她轻轻的步伐。
这一刻的命运恩赐,伴随着她小心的步伐,看起来是如此的神圣不可侵犯,让他顿生了些许胆怯,他无惧自己的生死,却唯独害怕误了她。
怎么会有十全如意的安排呢。
他是想见她的,但是否真的能见呢?他们是这一世被改变的人。
太珍贵,以至于寸步难行。
预想中再克制,但终究却是拥个满怀,过于突然了,那青石板铺就的台阶高的出乎了预料,他看着那尚在恢复的脚腕要强行撑地,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虽然她正迷茫,自己又带着口罩,不知她是否知道自己。
被着可以用来讨好罗倩的高度果酒,他闻到那倾泻而出的酒香,和被着酒香催发的浓郁的花香。
若见她是梦,那此刻只怕是颤颤巍巍仿若云端,让人无法拒绝的海市蜃楼。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就这般拥着她站了多久,但那不断收紧的怀抱却太能说明他不可自拔的欲念了。
上一次这般与她相贴,他满脑子想的是时间如何拉长,今日他想的却不仅如此,还有该如何再近一些。
好像被世界遗忘的此时此地,没了这一年十七岁的纯情,唯有三十岁的急迫。
那浸润着酒香的滋味从那日下午被罗召骤然打断开始,便没有散开过。
那日他执拗的顶着压力,没把人交给旁人,坚定地自己抱回了罗意斋二楼的房间。
他把人放在了细腻柔软的床上,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小心,天知道他花费了多大的决心,才在罗召那寒冰般的眼神里,将小满揪着他绒衫的手指收起。
自己怎么走的他不记得了,那裹着她的羽绒服是怎么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不记得了,罗倩似乎是追出来和她说了什么,但他也不记得了,他那尚未完全康复的行动力是怎么支撑他晃晃悠悠的回了家,他也不记得了。
明明寒冬未走,他却酥的仿若置身灿烂桃林之中,那花晃了他的眼。
哪怕就是现在,他穿着那件羽绒服,站在涌泉寺内,人却还是恍恍惚惚的。
他是飞奔而来的,因为那天以后,那满心的冲动几乎是刻刻在烧灼着他。
清冷的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檀香和梅香,却稀里糊涂的好像混着了一点酒香,按理说纵然是四季桂也不可能在深冬绽放,但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味伴随着他身旁的每一处流动的空气。
他是想来凝心静神的,无论是罗倩的担忧,还是他总怕命运捉弄反倒伤了她,似乎都在提醒他该远离而不是放纵。
这般混了几日,却也没人管他,寺里知道他是住持叫来的,便也只当他来做客,管着吃喝就行,只他自己自愿随着大家做做课业,可他自己惨不透,漫天的经文便也只如流水。
到了他与凌琳约定的日子,司机已然等在门口,他慢行走下山去,心却依旧在浮动,欲念翻搅着一切,让人根本无法抗拒,反而有着越发搅动的趋势。
寒冬了一季的万物,虽依旧在蛰伏,但被着连日来的爆竹烟火催发了一些生机,原先就迫不及待的一颗心更是有些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松动。
未济虽是两世为人,但一遇到小满的事情总是瞻前顾后,更何况如今的局面来之不易,就怕前功尽弃,况且,他所求的,只怕倾泻出来会给她造成困扰。
昨日傍晚,他等着寺里晚课结束,想着要回去了,总得向着住持道声谢,便一直守在门外。
住持结束后见他在等,却也并不意外,抬腿继续向前走着说:“明日便下山了?”
两人并未约定时间,但估摸时间对方也猜的出来,未济并未否认: “嗯。”
住持听了他这一句,这时停了下来,回身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仿佛在审视他的状态,那一刻,时光仿佛都停止了,但却终是摇摇头说: “本想让你来,盼你能自解烦忧,但我寺却始终是弱了些,未能帮的了你呐。可人这一生,只能自渡。”
这一句话解了原本两人之间停滞的空气,也点破了未济这些日的纠结,未济听罢一愣,却最终低头苦笑,他知道了住持的态度,有些事只能自己解决,但却还是忍不住答道:“可我所求并非自渡。”
“哈哈……”住持听了他这般回答,仿若是听到了什么笑言,竟是这般当场笑了出来,惹得一旁走过的师傅们都看了过来,看着一脸困惑的未济住持说:“亏你所思良久,又经历颇多,怎能惨不透这世间不自渡怎可能渡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