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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暗通款曲 ...

  •   “苏女史,安王殿下对你很不一样。”胡月偏过头,眼角微垂,眸中漾着天真。

      苏叶柒步履未停,裙袂掠过暑气尚存的卵石径,“不过是仗着苏家勋荫,得安王多分善待罢了。”

      二人手提竹柄长灯,自花厅小径穿行而过,暖黄灯芒氤氲开两团光晕,将她们与周遭沉沉夜色隔开。

      夏虫嘶鸣,掩着花丛中若有似无的窸窣声。

      胡月眼波微转,忽将长灯斜斜一倾。暖黄光晕如流沙漫过,洒在苏叶柒脚下。
      她借着递灯的姿势向前半步,隔断了苏叶柒投向花丛的视线。

      “姐姐生在苏家真好,连安王殿下那般难测的性子,也得给姐姐面子。”声音里浸着恰到好处的艳羡。

      暗处,姚淑静采露的瓷瓶在月下僵住,杏眸里先是抑制不住的委屈,随之,委屈凝成忿怒。

      苏叶柒似觉颈后一凉,仿若有视线相缠,回首,却只见夜风穿花而过,惊落几瓣晚棠。

      晦月之夜,云翳沉沉。二人渐行渐远,出了花厅。

      几番相处,胡月是怎样的人,苏叶柒看得七七八八。其兄之事,心底本就不多的歉疚便如风打烟散,消弭无踪。

      她冷不防开口,“我也想自己选生在何处。”

      “姐姐想生在何处?”苏叶柒生得纤挑,胡月需要仰头看她。

      苏叶柒轻声笑着,“就生在这五姓七望的高门里。”她顿了顿,偏头看着胡月,“生来就在钟鸣鼎食之家,真的极好。”

      真好。她看了眼天际那痕眉月。

      胡月一路噤声。

      二人踏着满地碎月而行。百步之外,掖庭笼罩在月辉里,有当值女官提着宫灯疾行而过。
      *
      夏日天光早,才过寅时,曙色已漫开天际。半掩的青纱窗棂漏进一缕朝霞,胭脂似的染上苏叶柒的眼睑,羽睫颤颤掀开,再难入梦。

      盯着帐顶那层薄薄的黛色,苏叶柒想起昨日萧衍落子时,堆雪般的缎袖在棋盘拂过的影,像极此刻正爬上窗棂的朝霞,慢慢吞噬着室内的昏暗。

      而萧衍执棋时,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兀得浮现在眼前。

      心上一跳,她急匆匆掀衾下榻,从棋匣中取出棋子,临窗布枰。莹白葱指捻子,将昨日黑白交锋之势,分毫不差地重现于纵横枰道上。

      再看这盘棋,她依然会震惊于险胜那步棋路的惊奇,彼时的灵光一现,全不是棋谱里背过的。

      此刻再看,还是会心潮涌动。

      苏叶柒凝视白子,眸光里的跃动渐归沉静。忽而瞳孔一凝,直直盯住面前诡谲无常的棋路,羽睫都不再颤动。

      良久,她似是化成一尊青瓷,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晨光熹微,照亮棋枰上晃眼的讽刺。

      白子映着晨光,刺得她眼底生疼。自以为是的灵光乍现,暗自庆欣喜的胜着,分明早将她的棋路尽数洞穿,再漫不经心引着她,一步步走进精心设好的彀中。

      苏叶柒端坐着,却是生出坠空之感,仿佛自九霄云端直堕寒潭,冷意自足底漫上,遍体生寒。

      步步是局。

      方入宫时那种挣脱苏家樊笼的畅快,眼下被现实碾作齑粉。她甚至在想,苏家也不仅是樊笼,亦是保护。

      无力感悄无声息从心底滋生,疯长,泛滥。

      此时她方悟,为何苏家强盛如此,纵然皇帝亦要忌惮,送入宫的女子却会没命。夺命刀在暗处,在四面八方。

      可自己怎能死在这里呢,要回去,回桃溪村去,痨病鬼尚无棺木。
      她得好好的回去,给他一张金丝楠木棺。

      方入宫时,作为苏家人,也有顺遂惬意,从何时开始步步维艰的呢?

      那个山匪。从被他威胁的夜开始,仿佛一脚踏入死寂的黑暗里,踩出一圈圈涟漪,圈出萧衍、谢玉、皇帝…

      昔年屠村的山匪,怎就成了禁宫侍卫,还有胡月,大夏宫女遴选,需验籍贯、查亲族、核邻里具结。山匪的妹妹,是如何跨得过这重重铁槛的。

      第一次杀人,以为抹净痕迹便是了结,对满地破绽视若无睹,如今想来,处处是纰漏,步步有端倪,彼时之举不过是塞聪蔽明。

      他的死,引来皇帝圣驾、大理寺少卿亲查,还有亲王协查。

      “因为他是黑鹰。”耳畔恍过沉沉男声,挟着漫不经心的哂笑。

      何为黑鹰?!萧衍没有给的解释,她必须在绾夫人那里得到答案。

      尚有三日,绾夫人会借休沐之际入宫,苏叶柒从未有过的想要迫切见到绾夫人,见到苏家人。
      *
      苏叶柒方踏过彤史箴门槛,便受到两道异样的目光,寻着望过去,就撞上姚淑静圆圆的眸子里含着忿恨、怨憎。

      这是,自己何时惹怒这位姚家姑娘?
      莫不是彤史阁盗册被姚淑静发现,这是怪自己利用她?何时发现的,是昨夜潜去彤史阁归放时败漏?

      苏叶柒心底生疑,脚下就转了方向,在胡月的注视下朝着姚淑静的长案过去,搬了把椅子在姚淑静对面坐下。

      胡月一声“苏女史”就这么断在唇边,手上一紧,握住雀头笔的指骨绷成青白。案前摊开的战事录已拟大半,墨迹新干,字字工整。

      这是昨日她在青梧宫秦侍卫那里得来的问询,今晨天色未明便起身,匆匆赶至彤史箴整理成文,原是想待苏叶柒来时,二人核对后,再誊抄至简牍上。

      可此刻,她盯着那些字,忽觉字字皆是嘲讽,高门出身的世家贵女,何曾瞧得起下品之人,她们才更有话说。

      “姚女史这是?”苏叶柒不知胡月这些心思,她笑得清浅,望着姚淑静。

      姚淑静敛眸睨着瑞兽香炉,芙蓉一般的脸冷冷绷着不说话。

      苏叶柒稍一思忖,“若是我惹了姚女史不悦,莫要憋着,你说便是,能改我就改,不行当是你我命理不合。”

      姚淑静猛地抬眼看过来,杏眸一瞪,委屈溢满眼眶,“你怎还有理了?!”

      苏叶柒莞笑,“那你说不说?”

      姚淑静眼波轻转,扫过周遭,在胡月身上顿了顿,压下声音道:“你说,你是不是和萧衍暗通款曲。”

      苏叶柒心下陡沉,不知自己和萧衍的交易是何时被姚淑静觉察的,可这如何就惹得姚淑静不悦。

      她不答话,姚淑静只当她是默认,冷哼一声,绣履重重踢在案腿上,“你!”她一咬牙,似是下了莫大决心,只是声音更轻,轻到苏叶柒险些听不清,“你把萧衍让给我,往后我姚淑静必记你恩情。”

      苏叶柒稍怔,迟疑道:“让?”

      左右话已出口,姚淑静一口气说个干净,“那年我尚年幼,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便让堂姐抢着嫁了谢玉。”

      她勾起抹嘲讽的笑,“谢家是寒门之首,纵然谢玉芝兰玉树、满腹经纶,伯父也是不愿的,姚氏家主嫡女本该联姻更好的门楣,是她用了手段逼迫谢玉不得不娶,伯父这才求着圣上下旨赐婚。”

      苏叶柒渐渐明白过来,姚淑静说的是姚氏嫡女下嫁谢家子,当年姚谢两家是圣上下旨钦赐姻缘,这在苏炳昌看来是姚谢联手之意,不想其中原委竟是这般。

      可这和自己何干,和萧衍又有什么关系?

      姚淑静似乎看出苏叶柒的不解,垂眸恨恨道:“我偏要嫁个相貌出身都胜谢玉一筹的,姚氏家主嫡女又如何,往后见了我也得矮下腰来见礼。”

      高门里,总藏着不为外人知的龃龉嫌隙。

      姚家有,苏家亦不少,纵是她在钱塘苏家,亦顶着这个身份亲手料理过几桩后宅里的闹心事。

      这番,她细细一想,问:“姚女史可是喜采夜露?”

      姚淑静瞪她一眼,便是认下。苏叶柒也就想明白了,她所做之事姚淑静并不知情。
      “我与安王殿下不过公事往来,姚女史即便不信我,也该知道苏家从不与皇家结姻亲。”

      既是误会,苏叶柒搁下这些话,坐回自己的案前。
      虽然她与姚淑静的对话并不能传至此,但胡月见她坐回来,很是拘谨。

      这般反应落在苏叶柒眼中,必然是心虚,只是她不打算与其计较。

      “哎哟,今日的彤史箴倒是轻静。”菅姑姑笑呵呵进来,在屋内扫过一圈,“苏女史、胡女史,”她停在二人案前,“御书房传来口谕,陛下申时初刻往慈安宫向太后娘娘请安,着彤史女官前往慈安宫录事。”

      苏叶柒和胡月起身,看着菅姑姑。

      果然,菅姑姑继续道:“孙尚书的意思,陛下大抵会提到景昀太子玉像损毁一事,凌烟阁既是你二人录事,此番你俩过去更合适。”

      “是。”苏叶柒如常应下。

      菅姑姑每次过来传话,并不久留,尚宫局里事物繁杂,孙尚书事无巨细都会过问,她的身边离不开菅姑姑。
      这次也一样,待不过一刻便匆匆茫茫去了,自然是姚淑静送出门。

      *
      申时的慈安宫很静。
      连盛暑最聒噪的蝉鸣都销声匿迹。

      苏叶柒踏入宫门时,一时间疑心自己失了聪,直到引路嬷嬷压低嗓子道了句“女史仔细台阶”,那点疑虑才随着话音散在暑气里。

      太后尚在歇晌,圣驾未至,倒也得片刻清闲。苏叶柒与胡月对坐于屏风后的长案前,这挂珠镂空屏风是尚宮局特制,既隔开女史与贵人,又不碍录事观瞻。

      研墨铺笺,做完这些,恰有宫婢奉上香茗,苏叶柒执盏慢啜,眉目低垂,举止间尽是贵女风华。

      这是幼时的她奢盼的人生,体面地活着,她做到了。

      放下茶盏,轻顾四下,慈安宫不似寝殿,倒似佛刹。
      本该悬山水丹青的壁墙供着菩萨佛陀,原应置梅瓶博古的紫檀案上,尽是佛龛。香火气无声漫过宫堂,缠上梁间垂落的经幡,诺大慈安宫在檀息里沉浮,肃穆得教人屏息。

      太后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她还要向神佛求什么呢。

      太后是已故先太子萧明昭的生母,今上虽非太后所出,然自践祚以来,晨昏定省从未懈怠。天下皆知今上至孝,甫登大宝便尊她为圣母皇太后,而今上的生母赵妃如今只是赵太妃。

      纵使世有神佛,又能为太后再做什么呢。
      她什么都有。

      胡月沉默坐着,没有喝那盏茶。她低着头,腰绷得很挺,可双肩却微耸着,看上去似乎在紧张。

      “苏女史。”她喏喏开口,小心翼翼。

      苏叶柒又续上清茗,没有看她,“不必解释。”

      胡月的声音又几分颤,“我只是…”

      “你只是没有料到姚淑静会当面质问。”苏叶柒打断她,“无论是何目的,都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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