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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柒娘可莫要 ...

  •   醒过来后,方才那阵没来由的悲怆,倒教苏叶柒自己先怔住了。蝉鸣刺耳,反将神思洗练得愈发冷澈。

      她再度抬首望向玉像眼眸,心潮方欲翻涌,被一道无形屏障截住,是多年练就的冷静和克制,早已沁入骨髓。
      那双眼眸莫名教人亲近,恍若故人重逢。

      三记击掌破空,仪仗如云涌至。

      “圣驾至——”

      苏叶柒随众伏拜,额抵上炙热的砖面。余光里,玄缎织金龙纹衮服掠过,元和帝竟不顾威仪,踉跄着疾步扑向玉像。

      “皇兄!”

      这一声悲怆之情,浸着十四载未消的切骨之痛,震得满庭沙棠叶簌簌。
      先帝长寿,今上登基时已是三十有二,如今正在盛年,毫不显衰态。

      皇帝以袖掩面,悲戚难抑,冕旒珠玉相击作响。拂袖令众人平身时,旒冕上白玉珠仍震颤未休。

      苏叶柒随宫人一同扣恩起身,不经意间望见萧衍。他立于御前,唇角掠过一丝讥诮。再看,只见他面容沉静如水,只手上拨动着那串棋玉手持。

      方才一瞬的异样,仿佛不过是日光晃眼造成的错觉。
      皇帝抬手抚摸着玉像裂痕,指腹触及焦黑处,骤然缩回手指。

      他闭目深吸,喉结滚动着强抑悲恸,冕旒珠玉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轻响:“李卿,朕记得《大夏志》有云:肃,时寒若;乂,时旸若。”声音陡然沙哑,“今见皇兄玉像蒙此大劫,可是朕德行有亏,才惹来天降示警。”

      苏叶柒黛眉一蹙,总觉这话中透着古怪。

      李淳丰仓皇伏地大拜:“陛下登基以来,万民称颂。今岁虽偶有天灾,亦因先太子殿下仁德,见不得百姓受苦,故显圣示警。”

      “依卿之意,竟是皇兄在天之灵显圣?”

      皇帝亲自俯身搀扶,双手微微发颤:“爱卿快快请起!”

      李淳丰就着皇帝的搀扶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老臣敢以项上人头作保,此乃先太子显圣!英魂不安,则雷霆示形。”

      他指向远处被烈日灼蔫的沙棠叶:“陛下请看,连这四季常青的沙棠树都萎靡垂首,分明是殿下忧心南旱啊!”

      皇帝目光掠过凌烟阁四周沙棠树荫,忽而闭目长叹:“皇兄至死不忘民生,朕又岂敢懈怠。”

      他眸光一顿,倏的盯住李淳丰,“此事可有人蓄意为之的痕迹,若是有人故意毁坏皇兄玉像,朕必严惩不怠。”

      苏叶柒忽而明白了先前那股怪异感,是问责。

      李淳丰后颈沁出冷汗,却将腰弯得更深:“老臣担保,此乃天雷引电。”他指着裂痕参差处轻点,“若有人为,这玉脉断不会呈此状。”

      “嗯。”鼻腔里滚出一声沉吟,皇帝目光转向谢玉,“晗之可有发现?”

      谢玉指腹轻捻,一撮白尘簌簌飘落:“臣,暂无所获。”

      苏叶柒默然不语。

      她跟随后宫站在皇后凤驾之后,自此处望去,谢玉侧身而立,垂落的袖间,手上动作恰好纳入眼底。

      皇帝面容悲戚,声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李卿啊,六月是皇兄忌辰。司天台务必在忌辰前解出皇兄示警之意,也好让朕给天下一个交代。”

      说着,他轻拭眼角。

      “臣领旨。”

      烈日灼人,蝉鸣骤歇。

      李淳丰花白的鬓发在炽阳下泛着银灰,汗珠顺着皱壑滚落,在地上砸出点点深痕。

      待圣驾仪仗远去,此事便如那御道上的落叶一同暂归于寂,唯余凌烟阁前几道无形的车辙。

      皇后不过凤驾暂驻,对此事未置一词。苏叶柒与胡月临时添的差事,倒比预想的轻省。

      待二人再次议定前往青梧宫时,日晷短影方过未正。炽白的烈日仍钉在碧瓦之上,反射出刺目亮光。

      苏叶柒更衣而出,身着月白轻容纱窄袖衫,罗氏的纱料千金难求,最是轻薄凉爽。
      下着十二破间色裙,青白交叠若雨过天青瓷,裙腰高束至胸下,系着一条靛青丝绦。天水碧帔帛垂曳臂间,行时如携一泓池水逶迤。

      “劳苏女史久候。”

      朱漆门扉自内开启,胡月迎着夕照而出,唇角衔着抹明净笑意。

      “胡女史客气。”苏叶柒略一颔首。

      胡月也换了身衣裳,虽仍是简单制式,面料却是用的罗锦。苏叶柒的眸光在那衣料上一触即收,唇畔笑意未改。

      二人沿卵石径徐行,两侧沙棠成帷。申时的日头仍斜西挂,肩上墨匣随步轻晃,惊起几只雀鸟从树梢掠过,翼尖扫落几片沙棠叶,飘飘荡荡坠向青梧宫前的白玉阶。

      而青梧宫内,萧衍独坐风亭纳凉。

      亭畔两株梧桐交柯蔽日,把八角亭顶遮得密不透光。湖心水车徐徐转动,搅碎一池日影,带起湿漉漉凉风掠过亭前石阶。

      “拜见安王殿下。”

      引路婢女退去,苏叶柒和胡月齐整敛任。

      萧衍漫不经心抬了抬手指。

      待二人起身禀明来意,苏叶柒抬眸时,只见这位殿下斜倚石案,儒白广袖衫被湖风拂得微微浮动,似一捧雪簌簌抖落。

      此刻的萧衍半垂着羽睫,分明闲适姿态,却无端让她想起雪原上假寐的狼,慵懒憩寐间,利爪始终未曾收起。

      石案上置着瑞兽香炉,沉檀香被湖风吹散,盈满风亭。紫檀弈枰上,棋局已开,黑子困踞一角,白子环伺四周。

      “秦兆。”

      这声低唤方落,少年便掠入亭中。

      秦兆黑衣束袖利落一揖:“胡女史,请。”少年人的手臂又细又长,却带着力量,做出请人的姿势:“属下曾随殿下出征前线,愿为女史详述军中见闻。”

      胡月面露不悦,迎上秦兆冷峻面容时喉间一哽。她眼波急转瞥向萧衍,却见安王殿下正漫不经心拨弄棋枰上的棋子,连眼皮都未抬半分。

      “如此,”她忽的绽开明澈笑靥,“便有劳秦侍卫了。”

      风亭内霎时只余二人。

      湖心水车缓转,木轮轧过流水,水声簌簌。

      苏叶柒搁下墨匣,从袖中摸出叠成似方的薄纸放在石案,“这是殿下要的东西,此后,臣女与殿下就此两清。”
      湖风掠过她沉静的眉眼。

      萧衍未接,反笑道:“柒娘就这么急着撇清?”

      他懒散地陷在圈椅里,目光掠过那方青宣纸,最终落在她脸上,“柒娘对本王无情,可对皇伯父的玉像,倒是情难自抑。”

      苏叶柒声音仍稳:“景昀太子仙逝十四载,盛名不衰。臣女得见玉像,难免心潮难平。”

      今日凌烟阁失态,被萧衍唤醒,她便知定是要给出个说法。

      “殿下,”她抬眸直视萧衍,莹白指尖压着青宣笺边缘向前轻推:“这是元和五年十月初八夜,容华宫彤史初录。”

      他支颐望来,儒白广袖随动作垂落,露出那串黑白石玉串成的手持,正绕在腕骨两圈。桃花眼里墨色沉沉,凝在她面上,古井无波,无有喜怒。

      是审视,是探究,是考量。

      苏叶柒眸光未动,四目相接之时,风亭内外,蝉鸣水声俱寂,唯有二人的目光,在万物寂然中,如利刃相击。

      他倏地轻笑,那张昳丽面容如寒冰乍破,眼尾微挑间恍若春风化冻、柔刀刮骨,温声中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柒娘,坐。”

      周遭凝滞的屏障登时碎裂。一时,水声潺潺,风声簌簌,金蝉齐唱。

      苏叶柒执礼落座,声音似玉击青瓷,“承蒙殿下指教。”

      沉静之下,隐着她内心蛰起的激动。事实上,她一直想与这个棋风诡谲的人,再弈一局。

      与萧衍对弈,让她品出几分从未尝过的滋味。每一步都似在逆水行舟,这与她十七年来的顺势而为大相径庭。

      一种她尚不能准确描述的感受,自内心深处悄然滋生。

      她将枰上残子尽数敛入棋奁,纹枰复归寂然,唯余纵横经纬,静静等候新局。
      而从彤史阁带出来的四方薄宣,孤零零躺在案角。

      “柒娘可莫要再藏拙。”萧衍眉梢轻挑,示意她执黑先行。

      “臣女始终在拼尽全力。”一枚墨玉子落下,挑不出错。

      萧衍唇角噙着丝意味不明的笑,“嗒”一声响,白棋落定,如走剑锋。

      风亭又归静寂,唯闻棋玉叩枰声声,混着湖心水车碾转的响动,荡开一圈圈清凉的回音。

      不知过去多久,苏叶柒手执黑子落势一滞。她凝视着枰上那枚离经叛道的白子,容色虽静如止水,心底却是踟蹰不定。

      倏地闭目,似要把在苏家背的棋谱尽数抛却。棋子悬在半空,在斜照里投下一道扁圆的影。

      记忆深处传来沙哑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以身为祭,执剑斩命。弃三路,断中元,孤子渡天堑。”

      “柒丫头,你往这儿看。”痨病鬼倚着枯草垛盘膝而坐,手中柳枝点着厚土地。
      地上厚厚的黄土,被柳枝画的沟壑纵横,交错处青白卵石似在排兵布阵。

      灰白的鬓发散在他凹陷的颊边,随咳嗽声簌簌颤动,待这阵咳完,他继续道:“这路啊,想走好,就不能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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