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改》贰叁得陆

1、大寒 大寒

　　大寒
　　定康三年，冬。
　　扑簌簌落在肩颈处的雪花，短暂地停留片刻后渐渐融出水来，打湿了些许面积的衣裳，桑峄这才恍若惊醒一般抬头看了看，却只瞧见纷纷扬扬雪白的一片，让得好些又落在了他脸上，唇上。
　　桑峄感受到干裂的唇上有些滋润，倒是勾起唇角笑了笑。临刑前，竟也是有雪花怜惜他的。
　　他们此处之地是京城城外，因为是前朝罪臣之后，皇家倒是派了不少兵卫下来，把整个行刑场倒是围了好几圈，水泄不通，旌旗随着冬风飘飘扬扬，在桑峄看来，倒是好威风。
　　昨日本就下了大雪，积雪还未消散，现在又下了起来，和刑场上的一片殷红对比起来，竟是让人品出些奇异的美色来。
　　桑峄歪头瞅了瞅前头他的兄弟们。他们也和桑峄一般只着了单薄的囚衣，有不少年长一点的身上的囚衣还有点破旧，干涸的血迹也分布了不少，看来是在天牢里吃了些苦的。但桑峄也瞧得出，他们的头发是有好好再束过的，站在前头，也不畏冬风凌冽，更不曾对刽子手的刀眨过一下眼睛，背挺得直直的，显出前朝大将军桑氏一族的风范。
　　再看桑峄自己，身上虽没有任何的伤痕，却看起来灰头土脸，更是被冬风吹了个瑟缩之状。桑峄偷偷在下面搓了搓手，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也不禁自嘲。自己果然不配为桑氏之后。
　　这不是他第一次知晓。
　　峄阳桑氏，在前朝文帝之时起家，跟着文帝南征北战，到桑峄祖父一辈之时，有了皇帝赐的大将军之名，更是到达鼎峰，只可惜在一场战役后，他祖父由于战败且损失惨重而受皇帝问责，一直只有个闲职挂名，在知命之年向皇帝辞隐独自回了峄阳。后辈们也算争气，夺了个武状元，在京城扎根，算得武将中最大的氏族了。
　　桑峄便是桑氏嫡系一家的六子。他的母亲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只是父亲房里的一个同房丫头，凭着点胆大，倒了夫人给的药，而有了他。可是话本里讲的母凭子贵也并没出现，她还是个下人，甚至在生他之前，她仍在做着下人们该做的事。生下他之后，她更是操劳，夫人虽并没有责怪，但也将她调去了厨房，和一群粗糙的中年妇女们一同负责着全家上下伙食。桑峄在幼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和她一同住着厨房旁边的小柴房里，也并未见过他的父亲。
　　在桑峄六岁那年，他明面上的嫡母来瞧了他，说是让他明天开始和家里兄长们一同去学堂上学。他去了，免不了的是兄长们的嘲笑，夫子也不喜欢他，认为他太过贪玩愚笨。桑峄气恼，却也无可奈何。于是在一次被戏弄之后有了逃学，然后他便见到了与他想象中一点也不像的父亲。父亲很是严厉，比那时的他高大了太多，但也没怎么看他，只吩咐下人打他手掌，便匆匆离开了。
　　他手心火辣辣的痛，一路上哭着回到了小柴房，推开门就又看见了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的母亲。母亲和他讲过，她年轻时候也是个标致的姑娘，身段苗条绰约，温婉可人，在夫人还未进门之前也是和父亲温存过一段时间。可他一直想象不出来，就如那刻的她，躺在床上，手无力地垂在床边，被他上前给握住了。是满满的茧子的粗糙感觉。
　　后头还是厨房里的人来找母亲，才发现了他们。他们大哭着，扑上前来，倒是叫着他们从没称呼过母亲的“小娘”又夸张地拉开了桑峄，好像争先恐后一般，告诉他，“六哥…你小娘她去世了啊…”
　　我知道。桑峄在心头回答着。
　　他那时候小，只知道后面父亲倒又来小柴房里看了他一回，看见穿了孝衣的小小的他，有些不赞同的皱了皱眉，最终在夫人的小声劝慰中默了声，离开了那里。
　　那时也是冬日，也快将近过年，家里有嘴碎的下人说着，“这女人死的好不吉利。”桑峄只是默默地听着，却固执地不换下孝衣，直到他母亲的头七过去，他才出了小柴房，继续去了学堂。
　　除夕那夜，他见到了从峄阳回来的祖父。祖父特意在年夜饭后招了招他过来，带着和蔼的笑，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回峄阳老家。
　　他问祖父峄阳在哪里。祖父只是答，那是他名字的由来，是个很好的地方。桑峄想了想，“那没有叽叽喳喳的学人舌的鹦鹉吗。”祖父笑得更厉害，摸着他的头，点了点头，“没有没有。而且更清静。”
　　于是他就去了。在祖父的身旁，在小小的峄阳老家里，他安然地长大，也从没有想念过京城里的繁华，直到三年前被魏梁人家带回了京城。他离开那日，祖父坐在屋子前，夏日的知了叫个不停，带他离开的兵卫向祖父颔首，就把他带上了马车。
　　那时候的桑峄也不过十三四岁，不知道此去是何处，也不知道为何要前去，只知道他这一路过得还挺舒坦的，有舒服的马车，还有一个冷面但却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将士和他说话解闷。
　　到了京城，小将士把他接了下来，却拷上了沉重的枷锁，在天牢前，低声安慰他，“别怕。”桑峄回过头，只瞧见了身后旌旗飘扬，一如三年后的现在。
　　他记得那旗子上头的字，顾。
　　后头在天牢里的三年倒也不算难过，里头的兵卒都未曾为难过他，还有的逢节还会分他一些外头的吃食。久而久之，桑峄也反应过来，这些人应是有人打点过的。
　　想来他这十七年，虽前头没什么好日子过，倒也没怎么吃过苦，后头跟着祖父，更是安安稳稳，在天牢里也平平安安，桑峄觉着自己，还是挺知足了的。至于皇家终是放心不下，想着灭了他们满门，桑峄也是平和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然后他就看见了远处城门关卡的一行人。
　　有着不少的家卫守着，前头还有个骑马穿铠甲的少年，后头的马车看起来也是十分的华贵，桑峄猜想着，应该是京城里某位大臣家的女眷出行归来。
　　雪越来越大，落在桑峄睫毛上，惹得他倒是有些看不清。但那马车的帷裳却被人撩开来了，里头有个娘子往外探了探，正好瞧见了往这边看来的桑峄。
　　娘子看起来年龄也不过豆蔻，也不知是被马车里的熏炉热的，还是被外头的寒冷惹得，鼻头红红的，皮肤雪白，五官瞧起来应该也是十分的精巧。桑峄皱了皱鼻子。果是贵族女眷。
　　那娘子与他眼光对上，有些发愣，也不知是被刑场吓的，还是被桑峄惊的。桑峄倒坦然，不多时便收回了目光，平直地瞧着前头的刑场。
　　魏行嫣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又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会听见，只好又沉默了下来，只是马车的帷裳一直并未放下，外头不断有风霜进来，冷得她不禁往狐裘大衣里缩了缩。
　　马车一直没动，倒是身边有了马蹄声，刚才还在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将军停在了旁边，目光并未放在魏行嫣身上，平视着面前这被风雪沾染上些许冰冷的巍峨城墙，“帮郡主殿下把帷裳放下。”他也没和魏行嫣说话，吩咐着马车旁的侍女。
　　魏行嫣也没理他。马车里陡然暗下来不少，她看着暖烘烘的熏炉，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方才也并未看清了少年的相貌，只是在那般雪白与殷红之景中，她不禁有些被少年看起来无所谓无惧的态度所打动。
　　“郡主殿下。”外头的顾端慎语气平直得不能再平直，行嫣也没听过他其他语气的时候，“外面风大寒冷，不要受冻了才好。”也不要让外头的污秽污染了眼睛。
　　这是顾端慎没说出口的话，也是他从不看她的理由。顾端慎在好几年前，也不过是一个被益州魏家捡回去半条命的家奴，那时候他饿了也不知多久，在雪地里冻了也不知多久，一回到温暖的室内就发了高烧，还是行嫣等人请了大夫，也亏得他命大，又自己抗了半条命回来，才算好了的。
　　从此便留在了魏家，唤作阿慎。
　　魏家彼时也算是益州祁县的一方大族，家中祖上出了不少的官宦，更何况魏家祖父魏凛还是那时祁县县令。魏凛年轻时也是过了科考的进士，和不少京城里的士人交好，其中就有武状元起家的顾客温。
　　后头前朝皇家被灭，也是魏凛和顾客温二人并肩，所以魏梁王朝初定，顾客温便封了大将军，家中多人也得了不低官职。而顾端慎在魏家时，就被顾客温二子顾亓所教了不少的武艺，在顾家安定下来后，他被顾亓领着见了顾客温，顾客温倒也挺喜他，便认下了这位养孙，得了顾端慎一名。
　　顾端慎离开跟随顾亓前去边塞镇压戎族侵犯时不过十四岁，短短三年倒也成长了太多，顾亓更是说他，早已可以独当一面，魏凛欢喜于边境安定，这次回京也给了他不少赏赐，包括一个将军的名号。以此，少年将军的名号也算是打响了。
　　行嫣的父亲魏潜是魏凛的三子，在魏凛打下江山时也跟着征战了不少，又早早地得了封号封地，回到了益州封地，在京城里并未待多少时日，此次入京，也是参加过些时日的皇家祭天大典。魏潜一众男子自是比行嫣等女眷快些，顾端慎在京城外十五里地候着时，早就打过照面，便又继续候着行嫣。
　　算起来，他和行嫣自那年一别，也有七八年没再见过，自是生分了不少，加之顾端慎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主儿，冰冷铠甲又给他平添了几分杀气，倒是让行嫣不敢多和他言语。
　　行嫣年初刚得了皇爷爷魏凛的封赐，在入京之前又被宫里派来的嬷嬷特训了不少礼节，这时候规矩了不少，一时半会也瞧不出过往那蛮横的劲儿。
　　她是益王魏潜的女儿，从小自是溺爱了不少，把顾端慎捡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个玩伴，顾端慎被顾亓教导，她也在旁边硬是看了不少，学了些皮毛，入京前还学会了骑马，得了顾亓送她的一匹小马，欢喜得很。这一路上来，坐的都是马车，行嫣也并未有异议。在顾端慎看来，这已经是他这个从小蛮横无礼的小主子所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不知道行嫣近些年来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益王等人是如何教化了她，可他也看得出来，行嫣正在适应着自己的身份。
　　前头关卡处已经放行，守城兵士们见他们迟迟不动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催促，还是顾端慎好一阵子后才敛了敛神，骑着马走在了前头。
　　行嫣则是在马车里暗自思索着方才少年的身份，只可惜，这年少时的初见之欢，结局却只能潦草收场。

作者有话说

　　初次写作~希望大家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