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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风玉露一相逢(二) 宫主泪洒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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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色冰凉,月华如水。
一个绝美的女人走进了寂静矗立的刑惩殿里。
她戴着面纱,看不出具体的容颜。但那绰约身姿,忧郁深邃的动人眼眸已经足够使得所有见她第一眼的人,只要不傻不懵,就能发现这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女人身着冰蓝修身的华美长裙。裙尾如鲛人的尾纱,随着她的摇曳步伐如月华流淌。
倘若公审大会的诸老见了,就会立马认出她就是鼎鼎大名的,统领六水三山之地,执掌一境的当代琼华宫主。
深夜,宫主提着一盏宫灯,只身走入黑沉沉的刑惩殿。
随着灯光照亮的地方扩大,一个跪在冰凉地上的瘦小的身影被照出。她面色青白,脖子上枷着黑色禁制,眼神如死人一样没有神采。是犯下重罪的琼华宫大小姐古月迟。
灯光照过来。古月迟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不适应这个亮度。旋即她又睁开眼睛,直挺挺地看着前方,不理睬来看望自己的琼华宫主。
她已经在这个地方跪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自从公审大会之后,就是如此。
琼华宫主愧疚地微低下身,拿出一方洁净的素帕轻轻擦拭古月迟的额头。
“儿啊,娘对不起你……”
宫主的声音颤抖,极美的眼眸中浅浅盈着一汪泪,在月光下如琉璃闪动醉人。世界上的任何年轻人看见了,都会为此倾倒,心痛得难以呼吸,为了让她不再流泪付出生命也情愿。
只可惜跪在那里的黑衫少女是一个意外。不仅和黑石头一样死硬,无动于衷,还偏过头去,拒绝了宫主的好意。
宫主的眼神黯淡,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了对这个女儿的失望。
“女儿,你不要怪为娘。为娘也是为了你们好。”
宫主动人地说。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少女的反应。她猛得转头,语气尖锐:
“为了我们好?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
语毕,少女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闭嘴转过了头。但她胸膛的剧烈起伏,还是看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都是为了你们好。”这句话从小到大,慈爱的琼华宫宫主私下不知对她说了多少遍。多少次,宫主的做法都让她感到些许异样,但都被她潜意识忽略过去了。此刻她终于前所未有清楚而残酷地认识到:为什么一个母亲单独对女儿讲话时不时要用“你们”这个词。因为你并不重要,后面那个“们”里的人重要,甚至她和你说“你们”的时候,是希望你和她一样全心全意保护那个“们”。
宫主没有责备她,眼底跳过了一丝喜悦和自豪,慈爱地继续擦拭少女的面庞。擦干净这几天少女被拖在地上沾染上的污泥后,她抬起了少女的脸,在月光下仔细端详。
她心里不无遗憾地想:
丑,太丑了。
明明是她的亲生女儿,一出生却连她百分之一的美貌和风度都没继承到。遇到点事就像一个炸毛的乡下丫头丑雏鸭。
转念,她又想起了年纪虽小,但已展露美少年风采的公子,心中不由得一阵甜蜜。继而生出了遗憾,要是儿子和丫头的面容换一下就好了。男人长得美只是锦上添花罢了。女人的美才是大有用处。
她的视线游回了少女的身上。只可惜,丫头不争气啊。
宫主站起身来,绕着古月迟微步,温言软语地说道:
“这是我们母女二人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已经拜托了你林叔叔,把你趁夜送去古道的镜花洞天。那里有你的未婚夫宁霄。他是个端方君子,即使你我解除了母女关系,你不再是琼华宫继承人,他也不会落井下石解除婚约的。”
“我把你交给他很放心。乖女儿,你在他那里安静待上几年。等这边的风头过了,他们忘记了这回事,我就悄悄遣人把你接回来,让我们母子三人再团聚。再解除了你的禁制,把你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地嫁给宁霄。”
琼华宫主动情地说。
古月迟木头一样的眼神微动。
琼华宫主离开了。
古月迟站在隐蔽的后门口。一辆全黑的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门口。
一个全身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简洁地说:
“上车。”
他满脸风霜,但面容依旧英俊。不难看出,为什么他这个年纪还是琼华宫主信重的入幕之宾。
古月迟敏感地察觉到打量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厌恶。但她还是沉默着,顺从地上了车。
事到如今,六水三山之地,又有谁不恨她呢。她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正义和公理赤裸裸的挑衅。
马车腾空而起,驶向天际。
……
天将熹微。马车已经到达了冰魄境边缘,停下来整顿了一下。
古月迟从马车里爬出来,脸色青白,黑眼圈浓重。
林叔为了速度,不停鞭策马匹,马车颠簸至极,古月迟几乎是一夜未成眠。
每每合眼,就被颠簸的车身和马匹的嘶鸣叫醒。她之前又倔强,不肯认罪,在刑惩殿跪了三天三夜。此时的状态已经差到极致。唇色发白皲裂,捂着口鼻,强烈的呕吐欲望涌到胸口。
林叔在给马喂草,他十分冷漠,往远处的小溪指了指,示意她要吐去那里吐。
古月迟捂着嘴巴,跌跌撞撞地走到溪水边。把脸埋进溪水里,大口大口贪婪地饮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脸,才觉得自己缓过来了。三日滴水未尽的胃被大量凉凉的溪水灌满,一丝丝地抽疼。但她活过来了,不再是随时就要晕倒的样子。
她心中生出了一丝感激。
真是奇怪啊。明明在无故人死去那晚,母亲对她说了那番话后,她已经心灰意冷,决定去死。明明在众目睽睽的公审大会上,她跪在地上,任人指责辱骂,她已想好了几种死法。
但此时痛饮了这溪水,这甜美的清水无视善恶,慷慨地救了她的命后。她又对着大自然的恩惠生出了无限的感激。这险死还生的惊险更使她的求生欲前所未有地强烈。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林叔所在,发现他梳着马鬃,看起来并不打算立刻就走。古月迟松了一口气,得空环顾四周,惊觉这竟是一片美丽的溪水。
这里已经是冰魄境口,巫山脚下,一条无名的溪流穿过无数清浅的石影花木,静谧流淌,两岸桃花欲燃,春景正好。浅浅的溪水中,几尾鱼儿摇曳着尾巴,闲适地游动,时而调皮地跃出水面,溅起清凉水花。有一尾鱼儿离古月迟如此之近,好像她一伸手就能抓到。
古月迟看得入了迷,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生命的美好。这是她之前在琼华宫后宫待着没有过的体验。
鱼儿跃过一块洁白的溪石。牢牢吸引了古月迟的目光。日光照在溪石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古月迟的眼睛前出现了一阵白光,她微眯眼睛。
忽然,背后被狠狠推了一下。
古月迟猝不及防下直接摔入溪水中。咕咚——溪水直接没过她的头顶。
古月迟慌了,她不会游泳。这溪水清澈见底,看起来只有鱼那么浅,没想到有这么深。
她看了一眼岸边,岸边空无一人。
所幸她基本功深厚,手指在水下立刻捏出了避水决。溪水向两边退去,她的头顶就要浮出水面——避水决突然失灵了,脖颈间的黑色禁制灼热,猛得箍紧,差点让古月迟瞬间窒息,她周身的法力立刻消散了。
怎会如此——她的余光看见了跃出溪面的鱼儿——她一个激灵,一下子明白了:如果用避水决隔出一个空间,来不及游走的鱼儿会缺水而死——她不能主动攻击别人。修真界现行的规定中的“人”包括即将成精和成精的生灵。这溪水里游着的绝对有即将成精的鱼,而且就在她旁边!
咕噜噜——她的口鼻冒出代表生命的气泡。她已经陷入了绝望。
冰冷的水涌入口鼻,涌入肺。
谁来救救我——
不不,还是不要救我——
哗啦——哗啦——
大型动物的入水声传来。一只有力的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后背。
哗啦啦——古月迟的脑袋浮出水面,咳咳咳——
少女痛苦地咳出了不少水。温暖的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娴熟地帮她吐出更多的溪水。
正是正午,日光照耀溪面。古月迟终于缓了过来,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人,撞上了一个春风一样的笑容。
这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比她大不了几岁。浑身都湿透了,白衣紧紧贴在身上。撑着她的手像青竹节有力分明。他微笑着,像朗月入怀,歪了歪头:
“你没事吧,姑娘。你脸色好差哦。”
此时,古月迟闪过一个念头:推我的,会是他吗?
但身为琼华宫宫主之女,她也是有教养的。她点点头:
“少侠,谢谢你救了我。我确实几日米水未进了,很饿。你有吃的吗?”
少年摸了摸鼻子,又笑起来:
“当然有。姑娘你等着,我给你去找。”
他三两步跃上岸,身手像猿猴一样敏捷。几下就窜入桃花林中。
古月迟孤零零地站在溪水里。过了一会儿,她缓慢地一步一挪,走上了岸。她的力气实在是尽了。失去了法力支撑,她现在感觉每一步都是消耗生命在走。
她狼狈地跌坐在岸边,离溪水远远地。
不一会儿,少年就从林中跳了出来,怀中捧着几个大饱满的粉皮大桃子和半副凉了的烧鸡。
古月迟的目光牢牢地被大桃子和烧鸡吸引了。少年把食物一递过来,她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又急又狠,连句谢都来不及说,更顾不上名门淑女的修养了。
少年歪头看着她吃,目光含笑。
终于,古月迟把空荡荡的胃塞满了,她从烧鸡的身子里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宁名霄。”少年笑容清朗道。
“什么。”古月迟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只觉得正午的日光太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