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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深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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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东宫之中一片静谧,姜泊珵并没有真的把那个用来顶罪的小丫鬟交给皇后处置,而是爽快地赐下一条白绫,小丫鬟被侍卫推搡着进了厢房,不多时就变成一具尸体被抬出来。
细嫩的脖颈上是一道血淋淋的勒痕,哪里是上吊会留下的痕迹。
姜泊珵连看都没看一眼,很快又让人将她拖到城外乱葬岗丢了。
去丢尸体的是东宫里的一个老管家,小丫鬟的尸体连夜被一辆木板车载着出了城,城中寂静无人,木板车辙在青石板路上碾压而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十分渗人。
事情似乎就随着这个小丫鬟的死落下了帷幕,有人心灰意冷,有人胜券在握,有人唏嘘一声叹了口气,全都以为事情不会再有任何的转机。
直到原本应该在乱葬岗腐烂成骨的小丫鬟被一辆马车送到了润安侯府别院。
姜晚眉满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床榻上的小丫鬟,惊声问钟黎:“还真让你给救下来了!”
“小声些。”钟黎坐在一旁微微蹙眉,神情依旧没有多大的波澜,只是说话时嘴角时不时会挑起来一下,像是有些得意,“将人从东宫救下来不难,费尽心思送到这里却不容易,小心隔墙有耳,公主不要一嗓子将他人惊动了。”
姜晚眉讪讪地嘟囔了一声“我也没多大声音啊”,心里却止不住地掀起了一层惊涛骇浪。
她忍不住回头又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钟黎薄唇抿着,嘴角含着些笑意,却并没有要回答姜晚眉的意思。
他只有一个意思——先治人。
姜晚眉自然明白,于是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惑,任劳任怨地坐到床边去查看那小丫鬟的伤势。
她心知钟黎看不见,于是边查看边说:“她脖颈上伤得很重,一看就是被人活活勒成这样的,应该是太子下的命令。”
钟黎微微颔首,显然这与他心里猜测的差不多。
姜晚眉替那丫鬟看了伤,亲自拟了药方,又吩咐玉屑去熬药,然后才悠悠地叹了口气,看向钟黎,“你不说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来,无非就是因为东宫里有你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钟黎正坐在圆桌旁喝茶,闻言险些呛了,脸上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扫兴的神色。
“这么好猜?”
若没有那条覆眼的白绢,便能看到他的眉毛是上挑的。
姜晚眉不耐烦地在钟黎对面坐下,衣袖被襻膊拢起,露出女子藕断一样的小臂,她一手撑起下巴,问钟黎:“但我是真的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东宫里安插自己的心腹,钟黎,你到底图什么?”
钟黎手中的那只白玉茶盏被轻轻搁在桌案上,清冷含霜的男人脸色稍沉,终于兑现了之前的承诺。
——公主。若此事顺利,我便将我所图的事情告诉你。
“公主嫁给我之前,可有打听过我的身世?”
乍然被换了个话题,姜晚眉有些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作答:“打听是打听过,但我那时候还被拘在宫中,能打听到的消息少之又少,只知道你叫钟黎,连你……连你有眼疾的事都是不知情的。”
钟黎低头,嘴角的笑意竟越发明显了些,不等姜晚眉再问什么便主动说:“我外祖父曾是当朝二品镇国大将军,母亲自然是将门嫡母,虽如今母亲与外祖父都已经亡故,但外祖父仍留了一些人脉给我,在东宫的侍卫里安插几个心腹,的确不算太难。”
“这是解公主的第一问。”
他还要解姜晚眉的第二问。
“至于我为何要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在东宫里安插人手……”钟黎一笑,顿了顿才说:“因为我看不得姜泊珵安坐太子之位,必要让他声名狼藉。”
姜晚眉惊得愕然,拖着下巴的手动了动,在桌上轻点,凑近了又问:“为什么?”
钟黎实在隐忍蛰伏了太多年了,这些话他实在应该烂在肚子里不说给任何人知晓,可是姜晚眉……可是姜晚眉和他是一样的人。
他答应过她,会告诉她。
“公主曾不止一次地问过我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钟黎抬手抚上那层覆眼的白绢,似乎想要将之取下来,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只是说:“当年我兄长与继母相串通,想要害我的性命,又与姜泊珵相勾结以谋求世子之位,于是在我的马上动了手脚。”
“我如了他们的愿摔下马背,却没如他们的愿命归西天,于是这么多年来,我孤居别院之中,家中堂亲子侄都可以对我肆意辱骂,虽有世子之名,活得却不如一个下人。”
钟黎苦笑一声,似没听到姜晚眉倒抽的那口凉气一般,抿了抿唇又说:“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眼睛是一点一点瞎的,我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看见姜泊珵和钟元在边上站着。”
“回府以后,父亲请来的太医要替我诊治,我那继母就塞给太医一锭金子,让他说我的眼睛永无复明的可能。”
姜晚眉是医者,自然知道钟黎说的是真是假,她清楚那双眼睛的状况,若是当初立刻医治,不出几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可是……
不是姜晚眉不信人心险恶,而是她尚有一层疑惑:“可是太子为何要帮你大哥害你。”
“我若殒命,润安侯世子的名号必定落在钟元身上,日后姜泊珵登基为帝,润安侯府就是他的助力。”透过那层白绢,似乎能看到钟黎的睫毛闪动了一下,是眼睛闭上了,他说:“景顺伯是姜泊珵的舅父,我继母是他的姨母,当今皇后是他的母亲,他已经能够坐稳东宫之位了,可他还是不放心,要一个一个地在这些朝臣的身上下功夫。”
姜晚眉忽然就想明白了所有事。
姜泊珵今年已近而立之年,东宫里却只有两个侧妃,显然那太子妃的位置是给出身尊贵、且能够帮他稳固太子之位的人留的,他将这个位置留给了林绪月,图的是景顺伯府。
同样的,他助钟元谋求世子之位,图的便是润安侯府。
姜晚眉竟听得一阵胆寒。
姜晚眉入京前夜,她的外祖父病逝于药庐,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上京城中人心险恶,眉眉,你务必要当心。
那时的姜晚眉含泪叩了个头,然后揣着那张改变她此生命运的圣旨入了宫。
她知道上京城人心险恶,知道仕宦家族人心不古,甚至明白什么叫做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可真的听到钟黎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仇怨的时候,她还是如坠冰窖。
“你这双眼睛。”姜晚眉行云流水地将钟黎蒙眼的白绢车扯下来,钟黎的眼睫颤了颤,仍旧没有将眼睛睁开。
姜晚眉也没多想,轻轻抚上他的眼皮,语气竟有些哽咽:“堂堂侯府贵公子,却被他们害成这样……”
钟黎静默了一瞬,他见惯了姜晚眉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样子,头一回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竟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含笑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姜晚眉摇头叹了声:“吓倒是没吓到,只觉得有些心寒,一家子的兄弟、亲生的手足,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偏偏上京城的人大多唯利是图,为了那点利,便什么都做得出来。”钟黎说完这句话,话音忽然一转:“姜泊珵也是你的亲皇兄。”
姜晚眉半是好笑的看了钟黎一眼,凝着一层是霜雪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她歪头看着钟黎,忽然问:“你将这些告诉我,就不怕我去向我皇兄告状?”
“你会吗?”钟黎始终闭着眼睛,说话时的语气轻飘飘的,毫无一丝担心。
姜晚眉忽然觉得这人真是无趣极了,她再度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开窗去看那床榻上的小丫鬟,又一边说:“你若不是明知道我不会,也断然不会将你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如此轻而易举地说给我听。”
钟黎伸手在圆桌上摸索了两下,直到摸到那条白绢重新系上才松了口气,他闲庭信步一般坐在桌前,再也不搭话了。
如果硬要让钟黎在这世上找一个信任的人,那么他把这份信任给了姜晚眉——他成婚数月,虽从未看清过她的样貌,但却是他苦厄困顿的人生中、唯一一个抚着他的眼睛说心疼的人。
尘世何其大,在此之前钟黎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过一个像姜晚眉这样的人。
可命中注定让他遇到了,他看见了姜晚眉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份良善,看见了姜晚眉出身乡野却能遇事自持的那份冷静,也看到了她孤苦无依、与自己分明截然不同,却又处处相似的孑然身世。
而这些东西,单单用眼睛看是看不见的。
在这位坚韧独行的九公主面前,钟黎轻轻地剖开了自己的一颗心,将他心里揣了十数年的恨意与不甘给姜晚眉看了一眼。
钟黎一笑。
更何况,他们行过拜堂礼,喝过交杯酒,彻夜燃过一对龙凤喜烛。
是名正言顺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