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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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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给谢青青的礼物是一盒蜡笔,她抽出红色,涂了个简单的人。
姐姐,我觉得你是红色的。
我无从追究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形容,用颜色代替一个人是很单调而残忍的。但我没精力跟小孩解释,我顺着她的话:谢青青,我讨厌红色,我是灰蒙蒙的。
是的,我整个人盖上了染灰的棺布。谢承,我的爸爸,早已把我踹进无可救药的名单里。于是谢青青就诞生了,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新得到的还没成形的雕塑。我随母亲姓沈,我用一把刀和父亲腹部的伤口换来的权利;那时我还很小,比现在的谢青青还小,我才懂得伤人是要付出代价的道理,我也愿意。手掌像泡进温热的水,却比什么都还灼人。我曾经偷玩过妈妈的颜料,蹭了满手,可是我好高兴,因为妈妈会夸我:宝贝你好棒,来妈妈的画上印个手印。
我讨厌红色,黑漆漆的人群叫得比鸟儿还噪。我都分不清那是谁的血,是爸爸的,或者也可以是我的,因为我是他的小孩。可能也是这个原因,没有任何代价被讨要,反而得到他的恩赐——原谅和母姓。他只是轻飘飘地扔来,沈涧,我真后悔有你这个孩子。
没事啊,我只是我妈妈的宝贝。
我被流放了。再几年后谢青青降落了,我自愿去医院看她,谢承的第二任妻子姓温,我觉得这个女人疑点重重,听说谢承和她是由商业合作走到一起的,她该是杀伐果断的无情商人,我这个前妻的女儿,差点杀掉她老公的白眼狼该被彻底踢出局,但她总是来谢承拨给我的小房子里“献殷勤”。我的后妈好奇怪,柔软,又藏着不矛盾的精明。
晴朗的午后,我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像个倒霉的影子。大家不是都说刚出生的婴儿很丑吗?可是谢青青好乖,饱含水分,是春天的嫩芽。谢承防我跟防贼似的,生怕我干出什么,毕竟我劣迹斑斑;温姨却叫我走近点,她把谢青青交给我。
我想象不出这样的有机体就是在一个女人脆弱的生命里孕育出来,她们连接同一根管子,分享同一份营养。这是女人伟大的神迹,我因为一个婴儿原谅了我的后妈。
“她是绿色的啊。”
“是吗……那就叫她青青好不好……青青,那是姐姐。”
一个婴儿的名字就这么被草率地盖章,之后我还告诉谢青青这么形容人是残酷的,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就是我的第一个试验品。我终于被拉扯开了,爸爸,后妈,妹妹,我有时痛恨他们,有时觉得那是值得爱的,我被忽上忽下的情绪捉弄得想呕吐,我快疯了……谢青青长大了,脑袋到位大腿那么高时,我病了。
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久违地感到快乐,谢承的打算是等我成年后送我出国,现在看来我有了挣扎的余地。我告诉他,我想读导演系。他的生意跟那圈里沾点边,不大喜欢里面的氛围,他最终同意了,虽然看得出来心里不爽;还好我不是说去当演员,不然他可能会当场扇死我。
我被特批在家复习,实际上我打鱼的日子少得可怜,兴致来了好像小金人都唾手可得,低落时又想着 PLAN B。谢承的重点培养对象在小女儿身上,送她去学跳舞学音乐……我怎样都无所谓,他只是防范着我哪一天死了尸体臭在屋里。
谢青青老觉得我生病这种事可以用社会贡献来抵消,就好像捐款积德那样,钱给得越多所有灾病都能抵消。雷锋月她从学校学到要做好事,跑到我家来让我去献血。我还未成年呢,谢青青你是黄世仁吗,我捏着她的肉脸。她不知道以前的事,我最恶心的东西怎么会拿出来展览又供人使用。再说我的不快乐和氟西汀占满了整根管子,我自己的血都流不够,我快要停摆了。
我觉得故事本该就从这里平淡下去,该吃药就吃药,该读书就读书,该出国就出国,我想做乌鸦还是猪都随便。谢青青是个大胆的孩子,收到蜡笔时抱着我,姐姐我也爱你。我搞不懂谢青青为什么要用“也”,她从哪里读出的爱?恨的背面才是爱,单脚的爱站立不了。我只清楚我的妈妈有,如红色的,火焰般燃烧,就像纯白颜料涂满的画布上留下一个血红的手印,所有人当那是恶作剧,她却只会抱着我,在我的额头落下吻,说你是最乖的小孩。
我的心里就这么一个概念。直到我看到陈泠,恍然大悟原来爱可以独立生长。整个故事变成了日光灯下的一只野鬼,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就在我接谢青青时的“你好”前戛然而止,这只鬼是不是早被烫得龇牙咧嘴地散去了。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让她的眼睛穿过我,舞室的灯泡下了场亮堂的雨,我全身上下湿漉漉的,又冒着体温蒸发的气。
——你好。
我这才发觉是她多的嘴。这一切就从这里开始了,我无法阻止跨越冬天活过来的泉水缠住我的脚踝。
显然故事暂时收不了尾。谢青青抱住我的腿,烦人的小孩,拖着我往那双眼睛的方向走。镜子贴满了四面墙,我盯着自己被一分为二,黑乎乎的那个徒留原地,我竟放任那只鬼钻入其中摄取养分,我就看着它未来那嚎哭的灵魂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