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落霞湾

1、降落七区

　　“叮咚”，“叮咚”……
　　黑暗中一声声水滴落的声音接连传入夏知的耳中，就像有鼓锤一下一下击打着耳膜。他猛地睁眼，周围昏暗不清，朽木头和污水混杂的气味弥散在浑浊的空气中。
　　夏知举起左手揉揉太阳穴，疼痛减轻了一些，眼神逐渐清明，观察着身边的东西，无比陌生，想了一想，又什么也记不得了。缓缓站起身，寻着那一点微弱的光蹒跚着走出门。
　　突然迎来强烈亮光，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眯成一道缝。原来是个小木屋，外面是目之可及的一大片森林，其中不时传出几声鸟叫或是鸟飞扑棱的声音。夏知打了个寒颤，此时他穿着的仅薄衬衫和西装裤，御寒能力低到几乎没有。屋子里没有可利用的东西，他的脑海闪过一些画面。他就像生存游戏中的角色。
　　阴森森的，森林里树林很壮硕，树冠庞大，树干笔直而光秃秃的，地面也光秃秃的，黄土颜色和树干过渡自然。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森林里走着，头越来越重，夏知趔趄几步，坚持控制自己没有倒下，没有路的前途真是很难走，随着眼前一黑，身体投向地面。
　　迷糊中，夏知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
　　“乔治，他怎么还不醒？”听起来是个小女孩，声音甜甜的，有点嗲。
　　嗦嗦声传来，他艰难地抬起一点眼皮，从眼缝中往外看。
　　那个叫“乔治”的男人在揉搓女孩的头发，他说：“别急，茉莉，等会儿就会醒的。”声音低沉磁性，很好听。
　　茉莉乖乖地点头，然后高兴地凑到夏知面前，“乔治，他醒了。”
　　乔治转头看向躺着的夏知，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他走近些。
　　夏知睁开眼看向他。
　　很年轻，个子很高，一身犹如原始人装扮的布条衣，棕褐色的裤子。聚焦眼神，上上下下只有他那张脸看得过去，换上之前那身衣服或许会好很多。
　　夏知又看向茉莉。
　　这小女孩穿的和乔治差不了多少，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发，脸和头发一样是蔫黄色，远处看定然会被认为是叫花子，唯独一双眼睛闪着耀眼的光芒，有如沙漠中的清泉，极具吸引力。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夏知，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被吸进黑洞中。
　　“你叫什么？”茉莉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茫然地摇摇头，坦白道：“我什么也记不起来。”
　　两人明显没有因为他的失忆情节而感到惊讶，茉莉淡然又调皮地从身后背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册子，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翻着。一会儿时间过去，惊呼一声啊，“我找到了！”
　　她把小册子的一页摆在夏知面前，“你以后的名字。”
　　夏知艰难地看着，那上面写着：尼克，“为什么是这个？”
　　茉莉挠挠鸡窝头，“鸡窝”晃动几下，“嗯—我也不知道。”然后她转向乔治，“为什么呢？”
　　乔治拍拍她的头，笑着说：“这是约翰给你的，你应该问他。”
　　她捶手，恍然大悟一般，“对，约翰，是约翰叔叔写的，他说以后有不记得名字的人来，就用这个给他取名字。”
　　夏知其实是想问，为什么选“尼克”这个名字，而不是为什么要取名字，不过看茉莉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也不再追问。
　　乔治站起身，拍拍灰，“都这个时候了，约翰应该要回来了，我去准备一下吃食。”
　　夏知望向窗外，天已经昏黄了。同时，他注意到这房子是方砖砌的，仔细看着好像也不是很方，准确表达应该是不规则块。窗口是木头做成的支架式，关窗时要把支撑的木棍折叠起来，难怪屋子这么阴暗，还好不算太潮湿。
　　茉莉拍了拍夏知，一副大人的样子，特别冷漠严肃，“我也去准备吃食。”
　　夏知本来为茉莉突然的转变好奇，但当她走了不到三步开始就明白了，她是装的。一个小孩不会突然变成大人，只会慢慢长大。
　　等茉莉暴露的幼稚身影远去，他才缓缓起身，身上仍然很疼。他张望着，屋里的摆设不是石头做的，就是木头做的，很简单，只一张石桌，桌脚直愣愣的，像是地里长出的巨型蘑菇，周围几张木制小凳子。墙上挂着绳子做的网，有点儿像渔网又有点儿不像。是渔网还是收纳工具，在见到约翰后他才明白，这张看似平凡的网功能极其之多。
　　夏知看了一会儿，屋子里突然冲进了一个四肢粗壮的中年男人，络腮胡子几乎将他的五官都掩藏，只能看见一点儿他的眼睛。
　　刚想开口问他是谁，那人就抬手制止他，将他想知道的一切都脱口而出，“我叫约翰，我知道你是谁了，茉莉刚说，尼克是吧？我现在有点儿忙，我们等会儿聊啊。”说着，急匆匆地小跑到一边。
　　夏知跟着约翰后面，探头看约翰忙碌什么事。
　　约翰从黑漆漆的工具堆里翻找着，终于找到剪子和剃刀，开始对着一盆水剪头发，剃胡子。
　　剪刀肉眼可见地很旧，但应该保养得很好，锋利程度很高，剃刀更甚，刀刃闪着银光。
　　夏知疑惑地看着，心想：他真地看得清吗？现实中的水镜。
　　约翰好像知道了似的，劝慰着：“不要担心，我技术很好。每个月我都会打理一次自己的头。每个月都从头开始。”
　　“一个月一次？”夏知没有想到清理频率低成这样。
　　约翰解释说：“我出去的时候这些毛发对我来说很有帮助。要不是吃饭什么的有点麻烦，我会留得更久。”打理完，把帕子扔进冷水里，准备洗脸。
　　夏知看着约翰进行最后一步，他撸起袖子，漏出的手臂黝黑，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新旧交杂，有些看着有些年头了，和他海明威式硬汉形象很搭。
　　手接触到水，黝黑褪了些颜色，水中出现了许多灰尘。双手洗净，伤痕更加显眼，那是一双亡命徒的手，但幸在五指健全。
　　洗完脸，约翰一个月一次的打理便大功告成了。
　　夏知仔细看着他的成果，终于看清他的长相：皮肤黝黑，像是一个矿工，脸上也有些许伤疤，眼睛深邃，鼻梁高挺，有皱纹但不多，不会显得特别沧桑。
　　约翰放好帕子，收拾工具，“尼克，我这是西方人的样貌，与你不大一样，我以前是挪威人。从你和乔治的长相上看，你们应该是东方人，说不定挨得近……”
　　夏知并不知道西方人和东方人是指什么，但又好像懂了，“那茉莉呢？”
　　茉莉与约翰长得不同，与夏知和乔治也不一样，有点像两方的综合。
　　这一想法很快得到了约翰的验证。
　　“看起来，茉莉可能是个混血儿吧。”
　　约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没有胡子拉碴的手感让他有些不习惯，把手收了起来，转过头好生打量起夏知来，“你倒长得挺白净，少了份锐气，像乔治那样才好些。”
　　夏知有些不解，又有些气，声音不自觉大声了些，像是不服气，追问道：“他哪里好？”
　　约翰被这没意料的追问吓了一下，夏知的音量来得太陡了，但约翰开口时却异常严肃正经。
　　“你刚来还不明白，这世道向来是不安宁的，7区有难得的和平，却穷困弱小，外头的人来了这儿，对你这样看着好欺负的人尽是欺压。要像乔治那样硬气、看起来不好惹的人，他们才不会招惹……”
　　他听了这一长串，并未关注到约翰想讲的处事道理，他向来知道和气会被某些人看作软弱可欺，他真正好奇的并非这些，而是“7区…”，他问约翰：“7区……是什么？”
　　约翰看夏知没听进他的话，但又不好再说，只得叹口气，解释道：“我们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嗯……源源不断的人。”
　　夏知愣了一下，没有明白，人生育人，可不就是源源不断的人，为什么还要说，他嘴里重复那句“源源不断的人”。
　　约翰接着说：“这里的大部分人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只有少数、极少数的女性可以生育出下一代。据说我们都是从人世来的，在人世中死亡，通过管理员认证也就来到这里。”
　　他认真地讲解，为了严谨，又添加了几句，“不过我也不清楚，我来到七区以后没有再真正走出去，这些是听游历者说的，他们比较清楚我们的秘密。”
　　夏知点头附和，“嗯，我死了，然后来到这儿。”
　　约翰很欣慰，“说7区吧！7区是这个世界众多划区中的一个，每个划区都有统治区和非统治区。”
　　他好似想起什么，突然停了，“茉莉他们应该在等我们了，边走边说。”
　　夏知被带出门，外面尽是黄褐色的，尘土气很重，他被驴车扬起的飞尘引得打了几个喷嚏。
　　约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如果你要长住这里，就得习惯一下了。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出去闯一闯。”
　　他捂住口鼻，“出去？”
　　约翰解释着，“这里就是7区的统治区，有能力的人可以去非通知区闯一闯。”
　　“什么算有能力？”
　　“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