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风动》be 狐妖视角 ...
-
「若非万种飞烟都过眼，怎会迷恋巫山的那一片。」
与江斜阳初见时，我格外狼狈。
被父亲赶尽杀绝，亲信落井下石，兄长算计，族人唾弃，全身上下无一处好肉，鲜血淋漓将白衣染红，与丧家之犬无异。
虽深深知道，妖族哪会念及什么血缘亲友，待望见兄长那阴鸷的如见仇敌的眼神还是让我心下一凉。
一切事情的发展应如我那亲爱的兄长所愿，他编织我私通我那狐王父亲最宠爱妃子的罪状，串通数人令我无翻身之地。
不，并不是全然如愿，至少我这个“罪犯”竟能在他们重围之下逃脱。
心绪飘到这里，我已经无力支撑了，终化作原型昏死过去。
他是第一个待我温柔至此无微不至的人。
他为我擦拭鲜血，包扎伤口，熬制汤药…… 在他的照料下，我逐渐恢复了起来。
他那时不过十二三岁，白玉似的脸颊上仍有一点婴儿肥，瞳孔却乌黑深邃像沉静的湖泊。
他望向我的眼神是那么温柔无害，本该竖起重重心防的我竟放下了对人应有的警惕。
在这几乎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我过上了我人生中最放松无虑的日子。
他在这深山孤独久了，耐不住寂寞，会和我这只看上去很温顺友善的小狐狸自说自话。
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他叫江斜阳，父母双亡，收养他的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士，他拜那道士为师。
那道士并未教他过多东西，只是一些生存技能和交给他一大堆符用以防身，之后经常云游四海，四处捉妖。
在得知他身边有个道士的时候我并未多怕。一来我并非普通的狐妖，身上流着狐王的血，一般道士和一般道符并不能奈我几何。
二来，我不会停留此地过久，我休养生息后便要复仇去。
他很喜欢摸我的毛发，一遍一遍从头顺滑摸至尾。我很享受他的抚摸，暗自放松身体躺在他温暖的怀里沉沉睡去。
白日他在书案上执笔作画时，我会摘一朵小雏菊叼在口中赠予他或是闲出屁来故意用白如雪的尾巴沾上墨四处滚来滚去把他也给弄脏。
他对于我乖巧送花或是调皮捣乱的行为都付诸一笑，很是纵容。
又过了段时日，某天夜里感受到山林中有我族人的气息，我便知我不能待下去了。
望着床上熟睡的江斜阳，我心底涌起一阵不舍，眼中酸涩。
若我真是一只普普通通能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小狐狸就好了。
念头一出来，我心下一惊。为他，我甚至可以将所有仇恨都忘却。
我还是离开了，只留下一朵雏菊在他床边。
我开始了我颠沛流离的生活。边躲避兄长派来的追兵，边练功恢复。
在无数个阴冷黢黑的夜里，我怀念他温暖的拥抱。我产生了对他的依恋。多情以至无情的狐妖竟对人间一男子思慕多年，说出去我也不怕笑话。
在我磨练十年后，我的法力早增至原来数倍。在凶险的人间，潜伏的各路大妖，阴险狡诈比狐狸更甚的人类道士，让我得到与我那日日纸醉金迷的兄长不同的历练。
我终于大仇得报，也成为了狐王。我心中并无过多欢喜。
看着眼前众妖战战兢兢俯首称王的嘴脸，我却在担心重演以前被万人背叛的场面。我已经无力去相信任何人了，除了他。
可是那时的我不知道，我最不应该信的人，是他。
「痴人说着梦，都道情之所钟。求不得就偏宠，心猿意马就相拥。」
我处理完狐族大大小小的事务，安顿好一切后，前去找他。
起初我并不想以人身现身于他眼前。做他身边一只温良普通的狐狸就好了，而不是心狠手辣杀过无数人的狐妖。
我发现他的窗户是开的便蹦上他的窗台。他正好执笔写完抬头，与我对视。
他此时是二十几岁的少年郎，身形颀长如墨竹，白玉脸颊早已没有了婴儿肥，很是瘦削，但那瞳孔依旧乌黑深邃，似能包容一切。
他愣了一下，旋即露出欣喜的神情。
我很高兴他并未将我忘却。也很高兴他未曾离开此地。一切就像当年，岁月静好。
他将我抱起拥入怀中，隔了十年，我又失而复得这温暖怀抱。
一切回到了当年。我做回了他的小狐狸。
嗯，是比当年要大要重的小狐狸。
他身边还是无旁人，他那师父仍不知所踪。
我欣喜于他未爱恋旁人，也心疼于他多年的孤身一人。
我以为会和他一直这样温存下去。
一日，他出门采野菜，我从我在他身上施下的法术得知他命在旦夕，马不停蹄赶去救他。
一张血盆大口正冲向他。
我惊讶于这小小山林中出现的千年巨蟒，同时不得不化作人身将它击退。
纵然我法力精进且作为狐王，但对付这巨蟒还是花费不少气力。
一个不慎便被那蛇咬住肩膀。待我杀死那巨蟒，白衣已染血，喉中涌出一股腥甜。我简单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便强忍剧痛将晕死在地上的他扶起，施法回小屋。
之后又为他逼出蛇毒，止住鲜血，包扎伤口。做完这一切我的脸已苍白如纸。
狐狸耳朵和尾巴不受控地露出来。他悠悠转醒看到的便是我这半人半妖的模样。
他似乎只惊诧了一瞬便了然推测出我的身份。
他一把拉过早已站不稳的我的身体，将我放置靠在床边，我感受到他的手臂是那么坚硬有力。
看见我肩上汩汩流血的伤口，他小心扒开染红的白衣，擦净伤处周围血液，便俯身为我吸出余毒。不知是他的嘴唇过于温热贴近我冰冷的皮肤，还是那蛇毒已在我身体里游走，我忍不住发颤。
他抱紧了止不住颤抖的我，他温暖的怀抱令我心安，我终于昏沉晕了过去。
千年蛇毒果然不同凡响，我忽而感觉极冷而颤抖，忽而极热不断冒出虚汗。身旁一直有人在用温热的手巾擦拭我的身体。
之后躺在我身侧将睡得不安分的我整个拥进怀里。
因着这蛇毒，我做了许久未做的噩梦。
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因为狐族祭司说我会克父克母甚至害死整个狐族而冷落我，兄长更是未曾亲近过我。
尚在年幼的我在湿冷偏僻的洞府中独自一人熬过许多年。
许是我毕竟是狐王亲子，又不能让族中人心惶惶，父亲终是让我重见天日，像普通狐妖般生活。
我不信那祭司所谓的预言，不信天，不信命。我亦不甘心。我暗中培养亲信，拼命修炼。可死去的母亲和父亲与兄长那日光明正大地将我逐出族门与亲信的背叛令我不得不低头。
我泪流不止，迷糊间有人轻轻拭去我的眼泪，吻住了我有些发红的眼尾。
踽踽独行于黑暗中多年的我像是飞蛾找到光源，如枯木逢春，旱苗得雨，一把紧紧搂住眼前救赎我的人。
深埋在我心底多年的苦与痛如洪水倾泄而出，伴着那终于全部发作起来的蛇毒，我浑身发软发热无力，将自己全盘交付于身侧唯一温暖过我的人。
无力睁开眼睛，视觉受阻，触觉变得更加敏感。温暖湿润的嘴唇吻过额头、鼻尖，来到了嘴唇。起初只是微微触碰，而后重重碾压，反复亲吻我的唇珠，最后攫去我口中所有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沉重的眼皮。
身上虽酸软无力，但可以看出已被人整理了一番。
身旁已无人，过了一会儿，江斜阳捧着热水回来了，扶我起身喝了点水。
他似是有点羞赧，盯着我片刻后才开口：“…你还好吗？…难受吗？伤口还疼吗？谢谢你救我，我知道你是一直陪我的小狐狸，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会为你负责的。”
在这深山里他除了偶尔与我这只狐狸说过几句话，还未曾与人过多交流。这大段话说起来磕磕绊绊，令我不禁哑然失笑。
“你别笑，我是认真的。”他语气郑重了一点，其间有着青年人独有的清脆。
看他这纯情的模样，我心下欢喜。多年的思恋竟真有回响。
我知人妖殊途，可我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那时那刻，我心里盛满了以往未有过的雀跃，心底盛开了千万朵雏菊。
“我信你。（我只信你）我叫花向晚。”
往后的日子里，他待我一如既往无微不至。
我从在他窗台上趴着的小狐狸变成了躺在他窗前槐树枝干上的白衣青年。
我时常翘着腿看他在书案上写写画画。
他话不是很多，不过比起以前我身为小狐狸不能回应时多了一些。
他总是默默望向我，深邃的眼睛里盛着一片深情，眼底还有一抹我看不出的情绪。
某日午后阳光闪烁，空气中的尘埃也在舞动。我俩躺在榻上，我靠在他膝盖上，把玩他垂落的发丝。
“向晚，我想要你尾巴尖上的毛发。”
他突然开口。我愣了一下，随即把尾巴变了出来，任他像从前那样一遍遍抚摸。
他掌心的温度不断传来，我舒服得把耳朵也抖了出来。
他轻柔取下我尾巴上的一撮毛，而后剪下他自己的发尾，我的白毛与他的黑发纠缠一起被他用红丝带绑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我的耳朵，把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冁然而笑，手轻抚着他的后背。
我以为我困于绝地深渊，终于迎来了肯施舍几分光亮的属于我的太阳，即便那是斜阳，比不上正午滚烫热烈，却是我触手可及可以拥抱的温暖。
我惊觉我是多么愚蠢。那日半夜，他突然攥紧了我的脖颈。望着这双平日温柔泛着水光的眸子如今满是怨气恨意想要置我于死地，我震惊一瞬，忘却抵抗，快要呼吸不上。
他脖子青筋泛起，眉头紧皱，像是在与什么作斗争。
我顾不上思考他异样的神色，怒而运起法力，将他震开。
转而发觉屋子四处设下了禁制，鬼魅般的怨气四面八方朝我涌来，试图将我围困。我心力交瘁，口腔中泛起腥甜，嘴角抹上嫣红。
一些怨气逐渐化作一个人形，那人形无眼无鼻，只张着一张嘴。
“我是江斜阳的师父。你不知道吧，我们一起筹划这一切已经十多年了。”那张嘴说话了，声音空灵阴冷，萦绕在我四周，扰乱我的思绪。
“你是天煞孤星，注定没有人爱，注定不会有人爱……不过嘛，对我来说你可是神丹妙药，珍贵得很。那人形边说边抚上我的脸，我将口中血啐向他。
“啧啧，父亲厌恶，兄长无视，族人唾弃……爱人算计，好不可怜哪。”
“你还不知道吧，十多年前的救助，也是你爱的江斜阳的蓄谋呢。还有呢，那千年的巨蟒啊，会是巧合吗？没有你那尾巴上的毛发，我还不能如此简单将你困住呢。这些年，你和他经历的那些点点滴滴、那些温存美好，不过是他的筹划谋算罢了。你还死心塌地全然信任他呢，真是可怜。”
一字一句，如千钧重锤砸向我心间。
我本独自生于黑暗，原来这一丝光明我都不配拥有。
斜阳，斜阳，这傍晚的日光，余下的微暖，竟也不舍得在我身上停留半分。
眼前呈现一幕幕场景，母亲因我离世，父亲向我大吼质问，兄长将我踢倒居高临下看我挣扎不停地冷笑，斜阳…… 他将我拥入怀中，温暖包裹下的是一把刺向我的尖刀。糖衣下包裹着的是毒药我却甘之如饴。
“既然没有人爱你，不如毁去这一切。”那声音如影随形。
我周身涌起层层煞气，将我周身白衣染得黑红。
就在我快要失去理智，江斜阳不顾我周身的怨气与煞气，冲向我，将我紧拥，嘴里呢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向晚……”
那人形气愤，怒极抓向江斜阳，“你干什么坏我大事，江斜阳！”
我清醒了一瞬，却再无力气去追究了。可我也不愿被人彻头彻尾地利用下去。
灵丹妙药，毁掉一切……看来将我激怒失去理智产生煞气是那人形的目的，我穷尽周身法力，将抱住我的江斜阳与他那人形师父一并甩开。
我于世间已无过多留恋，狐族中事自有他人接管，至于江斜阳，我爱累了。
我散尽所有灵识将那鬼魅人形弄得灰飞烟灭，哀嚎一片。
之后，我的世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一切归于沉寂。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不留也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是风动》be 狐妖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