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路人一号< 我没能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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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能等到2012，不过就算等到了，我也不会死在那个时候。
苏子宁决定做那件事的时候，正在医院里躺着看新拍出来的美国大片《2012》，当她看到印度那一家人被海啸淹没的时候，她适时的关掉了电视，然后闭上眼睛，在一片黑夜的默默流泪。
就算到现在为止，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患上了什么病。
不止她，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只知道这个病来势汹汹，一点一点破坏着她的神经系统，任何治疗都无法无用，于是所有人都只能等着哪一天，它让那个不断运作的头脑彻底停止，而她——便迎来死亡。
今天中午，当她听到医生和母亲对话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她这一生，真的要完了。
其实不不怕的。
她才十七岁，她还有那么好的人生，那么璀璨的人生。这么多年，她这样努力的完善自己，努力规划着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未来，在任何绝境里都不曾放弃希望，总是在不断追求着，不断奋斗着，祈祷哪一天，她能挣到很多钱，买一个大房子，和母亲弟弟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然而，这一切都好像成了泡沫。
如果说她得的是癌症，得的是白血病，得的是艾滋……是任何为人类所知的病症，那么她还可以咬牙，告诉自己总有办法拖延，然后等到救赎。
可是——现在却是连拖延的时间都没有！
在黑暗里紧紧咬着牙，握紧了拳，一拳一拳砸向船板，然后忍不住低低啜泣。此刻的苏子宁，好像一只被困在绝境，却依旧要垂死挣扎的小兽。
不甘的，却也是无可奈何的。
家里不过是普通人家，这样昂贵的医药费去换那毫无生机的未来，没必要了。
没必要了……
苏子宁在黑夜里放声大哭，门外，手里抱着刚煲的鸡汤的中年妇女透过玻璃窗看那个趁着人不在努力发泄着的孩子，泪流满面。
苏子宁的名字，一如所有孩子一样，承载着父母的希望。当年给她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能一生安宁。
苏子宁说起来也算一生平坦，如果没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
苏母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哭出声音。母女俩就这么隔着一道门，各自伤心。一个是为了自己，一个是为了女儿。
哭了很久，直到怀里的鸡汤慢慢冷却，苏母才看到女儿慢慢平静下来，从旁边的柜子上抽出纸，擦干了自己脸上的眼泪，躺回病床上。她也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才开门走进去。
两人都没打算开灯，暗夜里，母女俩人凭借着月光静静看着对方，过了许久，苏子宁慢慢开口道：“妈，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嗯。”苏母坐到一边，将鸡汤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在阴影处细细端详自己的女儿。
“妈，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其实我一直知道，我很任性，很自私，以自我为中心，不顾你的感受。但是我很爱你。”
借着月光，苏母看到，平时一向总是任性的女儿，不善言辞的女儿，此刻正微笑看着她，对她说着这些平日打死都不会说的好话。
她此刻的微笑，很平和，像月光一样，温柔而遥远；像蝶翼一样，美丽而脆弱。
苏母眼泪扑扑而掉，摇头道：“你是我女儿，不管你怎么样，我都觉得是好的……”
“是，我也觉得我很好。”苏子宁眼里有些模糊，却还是强忍：“我自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倔强，固执，却也极其有主见。所以这一次，我仍旧想有主见。所以……我想去看海了。”
苏子宁生在内地，很少接近海，却也不是没看过。此刻提出这个要求，苏母不由得心下一沉，明白自己女儿是放弃了。她死命摇头，哽咽道：“妈妈会想办法带你去看更好的医生，你不要放弃，你会好的……”
“妈，”苏子宁打断苏母的话，说出这个残忍的事实：“这已经是最好的医生了。”
她的病情太过古怪，主治医师是国家科学院直接委任，还有海外的医生一起研讨，待遇不可谓不高，然而即使到此程度，对方却还是不知道是什么病。甚至连是不是病毒都未曾搞清。
静静看着苏母，苏子宁强拉出一个笑容：“我其实一直想周游世界，就算不是周游世界，让我坐一次轮船，却也是好的……妈，我没救了，不要自欺欺人。弟弟再过两年就要上大学，他是要出国读书的，你们要多存点钱。虽然说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花钱有些不划算，但是，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苏子宁一面说一面抹泪，苏母也是在一旁低声啜泣。
“我不想……我不想让我的余生……在医院里度过。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走向心愿的路上。等我死了……妈你就在我的棺材里装满石头，然后沉到海底去……”
“别说了，别说了……”
“妈！”苏子宁声音忽地提高，苏母不抬头，感觉有双冰凉的手握住她粗糙的手。
她风风雨雨了几十年，当过小贩，做过苦工，都是为了家里这两个孩子。
现在，她却要看着这个孩子活生生走在她前面，让她情何以堪！
“其实人不常说嘛……”苏子宁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哽噎道：“人总会有下辈子的。这辈子我欠你的……还没还……我还没让你可以毫无顾忌的买名牌……可以让你住上大房子……可以让你大方的请朋友吃饭……还没让你颐养天年……我……我……”
说着说着，苏子宁就慢慢沉默了下去，泣不成声。
过了很久，她终于哭道：“所以……我下辈子还会做你女儿的。”
听到这句，苏母终于崩溃，一把抱住苏子宁大哭起来。
苏子宁死死抱住了母亲。
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和妈妈拥抱，就算在床上，却也要站起来，才到妈妈下巴，然后用稚嫩的双手，环住妈妈的脖子，让妈妈毫不费力的抱起来，然后和妈妈兴奋的说着明天的打算，未来，理想……
而如今，她和妈妈一样大的身材，当两人拥抱的时候，她却再也无法天真烂漫的和对方说起“明天”。
——我不想说对不起，因为我没错。
——那么，错的是谁？
终于，在一夜的哭泣之后，苏母答应了苏子宁的条件。
去旅游，将她葬在海里。
在那个其实不算长的过程中，她一点一点病入膏肓。从一开始的不能行走，到不能不能直起身子，然后是不能挥动手臂，最后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开始听不到声音，闻不到味道，吃东西也没有味道。
接着……
她甚至无法吞咽，只能把东西打成汁强行灌进去。
可是，当她无法动弹，除了眼睛完好之外，其他都不存在的时候，她却是有意识的。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事情，知道自己想什么，知道旁边人是多么伤心，知道所有的一切的一切。甚至于，她还知道，她记忆的流逝。
她开始无法想起以前的事情，那样的惶恐甚至超越了死亡。
于是，于是。
在那个有着温暖阳光，正在横渡太平洋的日子。她努力的，用力的，对着她母亲发出了音节。
可能是上帝对她最后一点怜悯，她明显的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于是用尽全力，发出了音节：“放我下去。”
下去，下海里去。
我不要……我不要毫无记忆的死去。
死得那么丑陋，那么不堪，那么没有价值。好像我从未曾来过这个世界，甚至于连记忆都没有。
听到已经失声多日的女儿突然开口，苏母惊愣之后，便明白她的意思。一面哭泣着摇头，一面却还是在她祈求的目光下去找了同行的人。
很多年后，苏子宁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感觉。
当全身瘫痪，没有听觉，没有触觉，没有嗅觉，记忆也是断断续续，只有一双完整的眼睛，濒临垂死的自己，看着母亲几个人抬进早已准备好的玻璃棺材里，封棺的时候的感觉。
她只记得母亲一直哭，一直哭，哭得肝肠寸断，都不愿意松开手，死死拉住她的棺材。
还好她早先已经和众人打了招呼，其他人上来，终于拉开了她母亲。
她看着自己被从轮船上放入海中，慢慢沉下去……沉下去……
她沉到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慢慢睡过去。
她睡过去了，所以她不知道，在她死后，人类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切。
2012没有世界末日，但并不代表人类就可以平安无恙。
2055年，白发苍苍的苏母，躺在病床上，接受了那场灭顶之灾。
人类第三次世界大战，由于某国科学部的不慎疏忽，在研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候，出现了失误。
一瞬间，那个预计应该在控制之类的巨型核弹忽然失控，也不过就是瞬息间，整个地球变成了一个核反应堆，人类文明，瞬间灰飞烟灭。
没有预言，没有预防措施，没有任何征兆。不过就是一天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
那一天，苏子宁的母亲正躺在病床上思念那个过早去世的女儿。当外面变成地狱的一瞬间，她突然想——
还好，一直追求完美的女儿，没有死于这种会让她的尸体变得惨不忍睹的死法。
很幸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路人一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