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刃》伍百七十七

31、蓝玫瑰小镇[完]

　　他爱他。这是他在这漫长寿命中，听过最真实的话语。

　　如果有一天我万劫不复，魂魄也无法回归故里，那么就带一片蓝玫瑰花瓣走吧。

　　我的心愿，只是希望他自由。

　　如果重来一次，最好是别再相识了。

　　克斯幽兰拔出剑刃，刺穿怨魂漆黑的胸膛。
　　“折磨了他上百年，这种死法，是对你们最大的恩赐了。”克斯幽兰眼中闪烁着寒光和无法抑制住的恨意，好似下一秒要把仇恨之物都毁灭。

　　可是怨魂分裂，化为无数个黑影，盘旋在小镇上方的天空，遮住了隐隐升起的月亮。

　　“蓝瑰——”这个声音飘渺无踪迹，听着又可怖虚无。
　　“你的劫数到了——”

　　“轰隆！”巨大的闪电劈下，照亮了被黑雾覆盖的整个小镇。

　　蓝瑰恢复了法力，已经到达全盛时期，再加上有狼王的灵魂在心脏中，让他的生命力更加坚韧。
　　他感受着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感受心里的那片皎月次次的闪烁。

　　我什么都不怕了，这一次，就让我做一个自私的人吧。

　　他淡淡开口，语气中满是轻蔑：“神说，他命不该此。”

　　蓝瑰手中突然变出一把荆棘长剑，跟怨魂的匕首不同，他的剑就像克斯幽兰的那柄银亮蓝玫瑰长剑，似跟克斯幽兰的能力融合。

　　“之前我还想不通为什么你们要抓着我不放，说我是叛徒。”
　　“可你们——又何尝不是最大的叛徒。”蓝瑰嗤笑一声：

　　“那场大火，烧的什么也不剩。现在的你们，是作呕的妖冶与最深的堕落。”

　　蓝瑰长剑一甩，“刷”的一声，空气都似乎被划为两半：

　　“可你们是否想过，大仇得报后，你们又会得到什么呢？只是仍旧做一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蓝瑰叹了口气，他合上了眼睛。
　　“愚蠢。”

　　怨魂听他这些言语，和之前只会认错祷告的蓝瑰迥然不同。
　　什么让他发生如此改变，玫瑰深渊吗？

　　——其实跟什么都没有关系。

　　只是那个人告诉自己，如果自私能让自己开心的活着，退一步说，能让自己活着，那就是正确的。

　　即使这与高尚的人性是相悖论的。

　　——为什么在守卫部人人都佩戴者一把枪的地方，克斯长官一直使用着冷兵器？

　　许叙不知为什么，突然心生这种疑问。

　　因为，小镇枪的产生，就是为了对付狼人。
　　而克斯幽兰本身，是荆棘那边崇高无上的王。

　　蓝瑰飞到天空中，他用自己全部法力注入长剑之中，把长剑往空中用尽全力一掷。
　　长剑好似会追踪般破入阵法，原本虚无缥缈的黑影被这一击变得像玻璃，咔嚓一声黑影变为无数碎片，散在空中。

　　在长剑飞出去的同时，他的身体不再拥有本身强大的法力作为屏障，昔年的诅咒重新突破枷锁，侵入身体。

　　那些破碎的黑色碎片，也像寄生虫找到寄主般拼命的挤入他的身体，吸取他身体里所剩无几且岌岌可危的法力、灵魂。

　　蓝瑰的身体隐约浮现像黑色烙印般触目惊心的黑玫瑰印记。

　　那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蔓延，侵蚀着他，同时灼烧的痛感也似延伸速度一样愈加明显。

　　我好没用……
　　他绝望的想着。

　　一朵张扬的黑玫瑰，肆无忌惮的从蓝瑰左眼中生长出来。

　　几百年前他侥幸未曾遭受过的灾难，终是不会宽容他，迟到的惩罚也未曾消失。

　　无形无影的火焰在他身上折磨着他，花瓣一片一片燃烧，簇成一束大火。他被吞没在火里。

　　极致的痛，就是愉悦的轻快。

　　“克斯，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你，就好了。
　　神说，他后悔了。”

　　蓝瑰泄了力，身子往后一仰，任命般允许着自己的身体自由落下。

　　这种高度，都与最高的教堂齐平了。
　　摔下去，花瓣都会散落的吧……

　　他的头发迎风飞舞，右眼那颗未被寄生的幽兰眼珠，飘出一粒纯净的泪珠。

　　失重的感觉，于他来说是自由，练习飞翔的鸟儿在空中受尽挫折，选择坠落。
　　折磨了我上百年，“神”这一字仿佛一把枷锁，让我必须这么做，只能这么做……

　　他们藏匿了枷锁的钥匙，让我成为永久的囚徒——

　　空白了两秒的时间，他跌入了熟悉的怀抱。

　　“克斯……”
　　想象中粉身碎骨的痛感并没有袭来，而是被温暖包围。
　　曾在一个皑皑白雪的冬天，自己马上就要受不住严寒而凋零，有一个人用柔软的皮毛守护了他一整个季节。

　　“你又来救我了，

　　明明说好，换我来拯救的。”

　　克斯幽兰安稳落地，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他。

　　小镇上放的迷雾散去，露出一轮浓厚的血月。怨魂化作无数黑影钻入蓝瑰体内。

　　那是他的反噬，他的诅咒。

　　克斯幽兰的胳膊紧紧环抱住他，好似要将他揉进血肉，那人便会变得无坚不摧。

　　“求、求、你……”蓝瑰耳内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意识一片模糊，他用尽全力去听，才听清这三个字。

　　不知是否是他听错了，克斯幽兰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别再离开我了……”

　　不要离开我……
　　那是他在百年前未曾来得及开口的言语。

　　蓝瑰离开那人温暖的怀抱，他想看看克斯幽兰现在的表情。

　　他伸出苍白到不真实的手，拂去了他金色的眼泪。
　　他的手上烙印着覆盖他整个手背的黑玫瑰烙纹。

　　“克斯的眼泪是小金子，克斯……掉小金子了。”

　　破掉阵法，那些怨魂钻空子全部飞入他的身体里，啃食他的真身。

　　“蓝瑰！”

　　克斯幽兰愣住，他感觉到蓝瑰的真身正在一点一点燃烧。
　　下一秒，面前的人七窍缓缓流出了血，血色幽兰静谧，似夜晚深蓝色夜空。

　　蓝瑰还没有感觉到，他捂住耳朵。
　　“……我。”
　　他一张口，血从他的嘴角流出。

　　克斯幽兰抬手想为他抹去血液，可是都满手的痕迹了，伤口怎么不消失呢。

　　蓝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声音虚弱无力，因为听不见，说话的声调也很奇怪。

　　“神不会死的。”

　　“我的血月......”说完，他的眼角落下一滴血。

　　克斯幽兰能感觉到，能让他复活的真身摇摇欲坠，只剩一片花瓣，这是他的最后一条命了。
　　没有什么无尽往生，他只是吸取月华修成人形的小花妖，手下救治过人也泯灭过人。
　　他都活了几百年了，中了诅咒，即使有下一世，也必定坎坷。

　　蓝瑰现在，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心跳渐渐微弱，失去所有感官。

　　克斯幽兰颤抖着亲吻了他的额头：
　　“我就要你这一世。”
　　“不要离开我，也不要死。我等了你一百多年，你不陪我一百多年......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休想赖账。”

　　狼王的金眸一闪。
　　“噗——”克斯幽兰吐出了一口浓厚的黑血！

　　那束扎在蓝瑰心中的玫瑰，有克斯幽兰的灵魂，只要克斯幽兰把蓝瑰身上的诅咒通过玫瑰引到他身上，蓝瑰便可安然无恙。

　　原来......这么痛。
　　我的小花，再也不会因为诅咒痛了。

　　如果能带你回家就好了......
　　我们在一起，陪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小玫瑰，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走吗？”

　　克斯幽兰身体一轻，倒在蓝瑰怀中——

　　可是，狼人的寿命是有限的。
　　身为神的你，却是永恒。

　　【恭喜玩家达成：“狼人嗅吻玫瑰的世界”】
　　【角色“克斯幽兰”确认消亡。】

　　“什么？！”两人同时开口。
　　“克斯幽兰，死了？”纪从见瞳孔露出前所未有的慌乱，剧烈的颤抖着，“他不是主人公么？”

　　嗷呜——
　　呜——

　　远方传来大批狼嚎。声音由远及近。

　　躲在荆棘边的纪从见许叙发现荆棘的尖锐磨去，缓缓遁入土地中，消失不见。
　　原来那片荆棘不是蓝瑰刻意让其生长，事情的真相，是克斯幽兰驱使法力让小镇和狼人族生存的边界长出荆棘，蓝瑰能感受到荆棘主人是谁，配合他为荆棘上再加上一层防护。

　　所以他在荆棘边绕了一百多年，不只是在思念荆棘那边的人，也在思念荆棘本身。

　　狼王一死，狼人们必定冲破结界，屠杀小镇。

　　【副本进展已到90%】
　　【请玩家尽快达成任务“让小镇的蓝玫瑰至此凋零”。】

　　现在蓝瑰的身体源源不断冒出蓝色的火焰，包围了他。
　　蓝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他在千年狼王的推助下，有与神并肩的能力，重回战力巅峰。

　　他吻了吻克斯幽兰的鼻尖。
　　“克斯。”
　　“我会结束这一切。”

　　克斯幽兰的身体，也在下一秒灰飞烟灭。

　　他站起身，运用法力飘到空中悬浮着。

　　顷刻之间，蓝瑰只是动了动手指，整个小镇燃起蓝色妖冶大火！

　　他们眼前的这个蓝瑰，已经丧失了怜悯，眼底只剩下汹涌恨意。

　　突然，蓝瑰身上的黑玫瑰烙纹就像被强大的能量撑爆，发出噼里啪啦刺耳的响声。

　　烙纹变得支离破碎，蓝瑰左眼上的黑玫瑰竟被他活生生从眼睛里拔了出来！

　　纪从见猛然觉察出不对：“等等，他这是要干什么。”

　　许叙看着不断蔓延的大火，恍然大悟，惊呼道：“他这是要烧掉什么！”

　　许叙大脑飞速运转着想该如何阻止蓝瑰。

　　不久，许叙说出了一个他不确定的想法：
　　“我不是很确定，蓝瑰是想跟小镇同归于尽吗？我们当下能想出保下小镇最好的方法，难道是要杀掉蓝瑰？”
　　“我们的任务是让小镇玫瑰至此凋零……”

　　纪从见陷入到深深的犹豫中。
　　蓝瑰是他的朋友吗？
　　既然是，他怎么能为了任务杀掉他的朋友……
　　怨魂那么对他，为什么要阻止他不让他去解开他的心结。
　　仇人在眼前不能杀，朋友还要在背后放冷箭。
　　纪从见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我们不能这么做，”纪从见下了决心，“不要杀他，当初我们连他的分身红瑰都打不过。而且，我们要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再来上一刀吗.……我做不到。”

　　纪从见轻笑一声，转身朝着小镇大门走去，抽出腰间的枪。

　　“来吧许叙。一起去杀掉那些狼人，让哥哥看看，你的格斗这些年有没有增长——”

　　许叙从错愕中回过神，立马了然，他带有些许痞气的脸上产生几分趣味和自信：
　　“哥哥，在这个世界，我可是巫术师。别忘了，蓝瑰曾给过我几丝法力，对付他们足够了。”

　　——彭舟曾经跟他们说过，想要完成让玫瑰凋零的任务，狼人是关键。

　　纪从见首发的枪声，打响了他们与狼人对战的开始标志。
　　狼人锋利的爪牙，与枪声和法力开始激烈的对战。
　　对战期间，纪从见发现狼人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不好对付，可能是他们的狼王已经死了吧。
　　想到这，不免泛起淡淡的忧伤。
　　身处于这个世界之外的他们，已经明白克斯幽兰与蓝瑰之间的种种。

　　——约莫半个小时，在蓝瑰邪火的助力下，狼人尸横遍野。

　　然而同时，怨魂的灵魂被深蓝火焰烧灼净化到虚无。

　　蓝瑰看着一切都要解决的小镇，动了动嘴唇。
　　没想到，却落下一滴泪。

　　泪水滴到土里，小镇立马披上了名为“蓝玫瑰”的斗篷。

　　纪从见和许叙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即使这和他们要做的结局相反。
　　但是他们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去说。
　　于是，最终任务也因此而改变。

　　蓝瑰不是要烧掉小镇，而是要净化怨魂灵魂，村民们安然无恙，小镇也安然无恙。

　　他又落下一滴泪。
　　这和刚才那滴不同的是，这是他真正的、灼热的泪。
　　蓝瑰从高空中落地。

　　“克斯幽兰……我还是做不到把伤害过我的人全部杀死。”他喃喃道。
　　“好像我有一个尘封已久的愿望，是做一个救世主，我没有做到……”
　　他的表情毫无波澜，似乎已经麻木。

　　“你死了，我觉得做这一切都没意义了——”

　　突然蓝瑰感觉到，他的心脏剧烈颤动，似乎不认同这样的说法。

　　他紧紧抓住心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你还在……你还在……”

　　“克斯幽兰——！”

　　不久，他站起身来。
　　“我要带着你，带着我无止境的寿命，在荆棘永永远远的活下去。”
　　他动了动手，让小镇重新长满荆棘。
　　“像以前一样，陪着我……”

　　纪从见的眼前出现一个绿色弹窗——
　　【恭喜！“蓝玫瑰小镇”副本已完结，虽没有完成任务“让小镇玫瑰至此凋谢”，但是任务不会固定化，玩家以更和平的方式完成任务——】
　　【小镇从此不会再有阴霾覆盖，荆棘长存，但不再束缚镇民，镇民们总算回归了正常和平的生活，正如王鬼所希望的那样——】
　　【但，蓝瑰从此消失在了小镇之中，他被永永远远的供奉着，在这里所有无辜牺牲的人们重新复活，其乐融融。】

　　【恭喜玩家达成自创任务“荆棘中的血月与瑰”。】

　　小镇的结局，被文字寥寥无几叙述，关于蓝瑰，也无甚说法。
　　可现在的蓝瑰，走到了他们面前。
　　纪从见发现他似乎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纪从见。”蓝瑰开口。

　　纪从见当即就觉到不对劲，他从未告诉蓝瑰他的真名！
　　“不必太惊讶，等你们出副本，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我的名字还是蓝瑰……只不过会从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变成地痞流氓罢了。”
　　“谢谢你们，我会送你们出去，只不过我犯错了一些事，要受到一些惩罚，你们可能不会再见到我了，”蓝瑰说到这，眼神有些悲伤，“我要如同故事结局所说的，消失在这里……”

　　纪从见几乎是全蒙的听完他说的话，在他刚察觉到不对想抓住蓝瑰时，他突然头晕陷入深深的漩涡之中。

　　在眩晕之中，他迷糊听到蓝瑰的声音——

　　“欢迎退出蓝玫瑰小镇副本，克斯幽兰与蓝瑰的故事就告一段落。”
　　“阿怜，别忘了，我叫蓝瑰——”

　　在目送纪从见许叙离开，蓝瑰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真情实意的笑了。
　　他缓缓摸上自己的心口。
　　“克斯幽兰，我能感受到你也退出去了。”
　　“可我啊……要一直困在这里了。”
　　“你要来找我，带着血月与瑰——”
　　“我会陪着荆棘，等你很久很久——”

　　“因为只有你爱我——”

　　“蓝玫瑰小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