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旧梦》白子台

1、户部任主事，赋课初闻声

　　南启国都启阳正值冬月。零星的行人走在白茫茫中，寒风呼啸，卷起千片雪。
　　温容怀自书斋向外望去，也不由得紧了紧银灰绣金大氅。她转身回到案边踱步。案上烟云缭绕，瑞脑金兽。一册《治国政要》半掩，旁边堆着《诗经》一类的书册。
　　一个上午的书念得她头晕目眩，一瞥间，又见到了墙上挂着的四个大字——“夫唯不争”。笔力遒劲，势如苍松寒竹，气似猛虎蛟龙。
　　那是南启王温有义送给儿子温容怀诸多加冠之礼中的一样。
　　温有义寄予温容怀心怀天下的厚望，又怕她居高自负，便以“君子藏器于身，待时以动”为意，为她取名曰怀。且于其长兄容乾字仲悠，次兄容久字叔成后，亲自为她赐字为季余。
　　“季余。”正兀自思索间，冷不丁传来温九的一声轻唤。
　　温容怀闻声转过头去，看见温九正恭敬地站在门口，发丝间还染着几片未及化去的雪花。
　　“王爷传您去尚文殿。”温九见温容怀注意到他，便开口传达了旨意。
　　温容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迈步向外走。
　　虽然在屋内业已感受到外面的寒意，但这般刺骨的冰冷还是让温容怀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有些心疼在风雪中穿梭的温九。
　　温容怀转过九曲十八弯，总算见到了温有义。
　　温有义见温容怀进来，便赶紧越过大厅亲自为她关上身后的门，又笑意盈盈地为她引凳坐下。
　　“季余，为父此番传你前来是有一事相商。”温有义抚着花白的胡子，满眼柔和如雾气氤氲的远山。温容怀起身作揖道：“父王请讲。”
　　温有义示意她坐下，却未急着告诉她是何事，只是拈起茶盖，啜了一口茶，方道：“仲悠也好，叔成也罢，皆已身列士籍，娶亲妥当，置宅宫外。你虽年少，却也当入朝为官。但你阅历尚浅，我便自作主张，将你荐去户部任主事一职。虽然只有从六品，却可探得民间苦乐。”
　　温容怀心下有几分了然了温有义的意思，起身道：“谨遵父王旨意。”温有义满意地扶着胡子。“切记不可告诉旁人你乃小王爷，这般才能真知疾苦。退下罢。”
　　温容怀小心称是，又顶着寒风回到自己殿中。不多时便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女温三端着一碗汤走来。
　　“这是王爷吩咐的姜汤，季余喝下罢。”温三递上姜汤，又接过温容怀换下的袍子。“王爷命人送来的缕金刻丝月白毳衣已挂在那边，官服也已入柜。”温三将放置姜汤的木盘收在一旁，又道：“王爷在城东恩泽街为您置了间宅院以掩人耳目。”温容怀微微颔首，道：“多谢姐姐相告。”
　　温九温三皆是温有义亲自赐名。不过是以乾卦中的“夕惕若厉，无咎”来告诫她。
　　“我对主事一职不甚知悉，姐姐可能相告一二？”温容怀捧着姜汤小饮一口，复又看向温三。
　　温三道：“自然是可以的。”说罢，为温容怀讲起户部所职掌的事务，讲了主事一职的职责，又顺带介绍了尚书、侍郎和郎中等职务的职责所在以及如今户部各人构成。
　　“闻说你这一职，乃司赋课，对账目仔细些便是，左右其他大人们不会为难于你。”温三说，“想来你会与苏府颇有交集，不过亦非什么大事。”
　　温容怀点点头，道：“苏家是富可敌国的商贾，若要赋课，必是少不了他们的。”
　　正事已告一段落，温三忽然想起平日里听到的谈资来，又道：“说起来，苏家大小姐苏浅及笄数年，却久不闻成亲一事，至今还随她的父兄一道料理苏家大小商号，旁人皆说她秀外慧中，是个有抱负的女子。”
　　“哦？若是有机会，我倒想亲自见识一番。”温容怀应道。
　　温三笑了笑，道：“只是坊间所传罢了。商人都重奇货可居，若是这些传言都是苏家放出的，想抬高在室女的身价，也不无可能。”
　　“也是。”温容怀笑了笑，对这些事的真伪虚实也不甚在意，只当消遣时日，听一听便罢了。
　　温容怀次日便去户部报道，化名温景。因无功名在身，只由户部李侍郎保荐的名头，挨足了十年寒窗士人的白眼。
　　“温大人来的正是时候。户部要向商贾征税，现下人手紧缺，不如温大人随本官前去罢。”温容怀甫一坐下，便见一名廿余岁的清秀官员向她迎来，步履生风，眉眼尽是笑意。依那男子身上所着的官服来看，该是个郎中。温容怀也不含糊，起身便行了个礼，道：“是。”男子将手放到温容怀肩上一拍，笑声爽朗：“温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江文步，字仕青。既年长于你，私下唤作仕青兄便是。”
　　温容怀微微颔首，还未及作答，江文步继续道：“申时便去。”
　　“苏老爷，下官这厢有礼了。”微躬作揖后，江文步又向温容怀看去，“此乃温主事。我二人此时前来，着实叨扰。”江文步在椅上坐着，与苏端明假意客气。
　　苏端明满脸横肉，此刻笑容可掬，微眯的眼中泛着狐狸般的精光。“无妨。温大人该是新任主事一职吧。老夫只道江大人眉清目秀，见了温大人才知，原来户部个个都生的玉树临风啊。”说罢哈哈笑起来。
　　温容怀陪笑几声后，应道：“苏老爷谬赞。”
　　苏端明点点头，下意识抚上自己稀稀拉拉的山羊胡，道：“老夫祝温大人前途似锦。”
　　三人你来我往间又谈了几句，苏端明方叫道：“张先生，取账本来！”
　　一旁的仆人连忙弯下腰，小声地回道：“老爷，账房先生昨日便回乡探望老母了。”苏端明闻言，自嘲笑道：“老夫果真老糊涂了。”又转身向内厅唤：“浅儿，替为父取账本来。”
　　“是。”内厅应声传来女子的声音，宛若带了岭南初绽之梅的气息，又携了江南里悠悠流逝的绿水的秀致。
　　内厅沉寂了些许，又是须臾，便见一名女子携了账本从中出来。她是及笄之年的模样，一袭浅叶色襦裙，外罩鹅黄夹花大棉袄，迈着轻移的莲步。杏眼黛眉，竟是有几分夏至时的灵动。
　　那姑娘行至苏端明身前，叫了声老爷后，弯下腰将账本举过头顶。苏端明接过账本，却没有递给江文步的意思，只是又放了回去，道：“让小姐吩咐上菜。”
　　温容怀有些吃惊。自江文步吩咐申时才来查税起她已很是讶异，而苏端明一句上菜更让温容怀云里雾里。江文步与苏端明往来无间，倒更像旧识好友。
　　须臾间数十名仆人在门前来往，苏端明亦起身，笑道：“草民自作主张，略备薄酒，二位请！”说着便将二人引到大厅。
　　温容怀本着礼数欲要拒绝，却见江文步已经昂首阔步，开始与苏老爷谈笑起来，也只得碎步更上。
　　三人走到大厅，菜品已摆好。其间既是刻花银白驼骨筷，又是冰润琥珀杯。繁琐绚目的菜式与富丽堂皇的装潢交相辉映，差点晃到了温容怀的眼。桌边静立着三名侍女，各执一个沉香木盘，盘中一个盛着水的黄金盆，盆边一块雪白色绸子。这般陈设与规矩，竟与王宫中也相差不远。
　　苏端明比了个请的手势，江文步便上前净手，又拿起一旁的绸子拭干后入座。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温容怀暗忖道：按说六品官员家中不应有如此礼节，仕青兄何以如此熟稔？正思虑间，却见苏端明已笑意盈盈地领着婢女走了过来。温容怀报以假意的微笑，开始净手。
　　开宴未久，苏端明一拍手，便有小厮抬着两大座珊瑚上来。从色泽与品态来看，皆是一等一的货色。
　　“此乃近日所得的东海珍品。”苏端明顿了顿，见江文步目不转睛地盯着珊瑚，笑了笑，“若二位喜欢，草民隔日便送至二位府上。”
　　温容怀未及开口，只听得江文步在一旁从容道：“着实盛情难却。”
　　还道有大人之风，如今看来不过道貌岸然。温容怀愤恨地暗道，明里却是缄默未语。
　　一夜推杯换盏，丝竹绕耳，歌舞缭人。待到席散，已然亥时。宴间多谈民间乐事，再未提及征税一事。
　　温容怀与江文步骑马回行，沉默一时。行至无人家之地，还是江文步先开口：“我知你今日万般疑惑。好在你明理，未曾生什么乱子。念你初来乍到，方带你同行以熟悉为官之道。”
　　温容怀却不说话，只抓着缰绳，直直地盯着路。原本是青石板，却因天降大雪盖上了一层洁白。如今皎洁的月光在雪上反射，明明白白地照出两人的脸。良久，温容怀才说：“多谢仕青兄。”
　　二人又陷入沉默。快要分道扬镳时，江文步将马停下，再开口：“所谓‘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贤弟还是任重而道远。”他一夹马肚，急急离开，撂下一句“贤弟好生休息。”
　　温容怀勒马掉头，缓行回了王府。
　　江文步到家后，对小厮吩咐道：“待苏老爷礼至，立刻转送到李侍郎府上。”言罢又到书房修书一封，上言：“下官及贤弟景相与至苏府例行公事，偶得佳宝一件。户部郎中江文步敬奉。”
　　书罢深深凝视，嘴角忽的泛起笑意。

作者有话说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老子》
“悠久，所以成物也。”——《中庸》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周易》
“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谏太宗十思书》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周易》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菜根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