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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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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其实不老。
人死后可以选择自己想要停留的年纪,而她停在了二十那年。
只是日日在奈何桥边待着,待得太久,便心生倦怠,于是拿了术法掩了脸,旁人看了也记不住,那般面目模糊,只知奈何桥边有女子,唤孟婆。
孟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奈何桥边待了多少年,地府中的人,唯一不缺的便是时间了。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百年两百年,须臾之间而已。
但连身边的鬼差们都奈不住寂寞纷纷投胎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孟婆还在奈何桥边。
想来地府里除了判官阎君,就剩下孟婆不曾换过了。
有旁人问了:“孟婆你就不觉得腻味么?”
孟婆笑笑,“世人都知奈何桥边孟婆汤,倘若孟婆换了,那汤还能称作孟婆汤么?”
又有人问了:“地府从最初便有孟婆汤?”
孟婆蹙眉,“有没有呢?太过久远的事情了,却哪里记得住。有也这般,无也如此。喝了汤,赶路去吧。”
众人哄笑,但还是先后喝了汤随了鬼差各自转世。
孟婆席地坐了,示意要喝汤的人自己舀了喝,自己捏了额角神游。
孟婆汤为何称之为孟婆汤?
仔细想了想,想不明白,拉了旁边站着的一个鬼差,“你可知道这孟婆汤为何唤做孟婆汤?”
那鬼差也是个新来不久的,一脸怯生生模样,早有前辈知会他,孟婆在地府中判官也是要卖几分面子的,千万不可怠慢了。是以鬼差见孟婆问话,憋了半天,“我也不知道,我才来的。”
孟婆有些失望地看了看他,“有劳小哥。”
那鬼差见状有些过意不去,呐呐又开口:“听带头大哥说,孟婆汤是因为您姓孟。”
孟婆眸中一亮,“那你大哥听谁说的?”
“他也是早先儿从前辈那听来的。您也知道,我们这办差的都换了太多人了。”
孟婆垂下眼睫,“也是,小哥自去忙吧。”
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姓氏,可孟婆隐约记得自己身世不清,姓氏为何无人知晓,又是从哪来的孟之一姓呢?
“婆婆,累了么?”
孟婆抬头看了看,“锦绣你来了。”
锦绣微笑,兀自在一旁坐下。
“今儿个可有等到他?”
锦绣摇摇头。
孟婆叹了一口气,盼君早来又怕红尘多有牵挂,若久候不至又暗自伤魂,“不来终究是好事,是好事呀。”
锦绣拧着帕子,“婆婆,这汤让世人忘却过往,无牵无挂去投胎,好是不好?”
孟婆思量一番, “总是好的吧。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来世拖着前生的恩恩怨怨,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白大哥说您也是在等人所以不去转世,而在这忘川一旁守着。您就不想忘了算了么?”
孟婆沉默了一会,“你终是年轻。等么,一开始会心焦,后来会怨恨,再后来有些心灰,最后就只是等着了,这是一场赌局,没人都告诉你下一把会不会赢。但若此时抽身走了,之前的等待便成了那水中月镜中花,连自己都觉得不值。索性等着吧。”
锦绣某日等来她想等的人。虽然和预想中那貌似潘安稍稍有些出入,不过锦绣还是欢欢喜喜离了去。
牛头在一旁讶异着:“怎么锦绣相公这般模样?”
孟婆挥了挥手,“锦绣在地府守了五十四个年头,你当凡人能长生不成?快去办你的差。”
那牛头嘟嘟哝哝道:““这就走了,孟婆你是越来越凶了。难怪等不到想见的人。”
孟婆心中一阵钝痛,捋了捋衣袖,哑声道:“那也只有这么等着了。”
孟婆走至忘川旁,散了术法,水上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她伸手触了触,吹弹可破。十六岁上那人说过等四年后他功成名就定回来迎了她过门,若是她鬓如霜,那纵使相逢也未必相识了。
只是如今过了这许多年,生生死死早该轮过多回,即便留着这青春貌美想来他也认不出了。
蓦得便有些心灰。
“婆婆。”
听得有人叫唤,孟婆站起身。
“碧萼,你这是要做什么?”
碧萼淡淡笑笑,“我这就转世去了,走之前来看看你。”
孟婆上前,“终是想明白了么?”
“明白么?我性子活泼、善察人意,自小便是万千宠爱集一身。反观朱芍性子木纳、寡言少语,连阿爹阿娘都对她疼爱不起来。可为什么她却偏偏得了那人的心呢?”
孟婆沉吟一番,“情之一字,从来没有章法可言。”
碧萼咬了咬唇,“这些年我守在老宅中,闹得他二人不得安生。可是闹着闹着我自己也觉得无趣了。朱芍病逝,他一日后也无疾而终。我在奈何桥旁,看着他二人不曾饮那孟婆汤便同去轮回。他们这是要生生世世做了夫妻了。”
“婆婆,你说我还在这做什么?罢了罢了,我这就喝了汤,来世为木为石为虫为豸,只不要再做人了。情之一物,我再不碰它。”
看着碧萼落寞背影,孟婆心下恻侧,原本有些心灰,此刻变得厌烦起来,看着面前那汤水,千百年来已看习惯的汤水似乎变得诱人:喝了它,重生吧……
判官近日忙得焦头烂额,也不知是何处出了纰漏,原本该忘了前尘往事转世轮回之人偏偏都带着前世记忆,前世今生纠缠不清,人间闹了个鸡飞狗跳,怨声冲天。
地府之主阎君龙颜大怒,判官鬼差人人自危。
彻查之后,终是发现,原来孟婆不在了。
孟婆虽不在了,但有别个鬼差替了她在熬着那孟婆汤。
只是,这汤的效用似乎也随着孟婆的离去而失去了。
原来,孟婆不在,孟婆汤便不是孟婆汤了。
阎君凤目微微上挑,“既然是孟婆不见了,把她拘了回来便是。”
判官长叹一口气,“君上,这女子却不是我能拘得的。”
阎君诧异,“为何?”
“君上,那女子与您有莫大的关联。您是因,她是果。倘若真要拘她回来,臣下斗胆,请君上亲去。”
阎君倒起了几分好奇心,“既是这般,孤便自去。”伸手凌空虚点,翻开了生死簿,“那女子唤何名?”
“长生!”
阎君默念,“长生?孟氏长生?”
判官递了一宝匣,阎君打开。
“这是君上千年之前入凡历劫的记忆,当日地府大乱,为了让君上回府定乱,臣下斗胆使得君上凡身猝死。”
阎君面色一暗,判官抹了抹汗,“当日君上把尘世记忆抽了出来,定在那听风瓶中。但是某一日被一只胆大妄为的魇兽寻了灵气,偷偷吞了去。”
“这事为何不报?”
判官苦笑,“臣下确实报了,但君上因战场连连大捷,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阎君心下一沉,“这女子与孤有何关联?”
“君上看了便知晓。”
“长生,待我建功立业后,风风光光迎你进我孟家大门可好?”
……
“长生长生,你嫁入我孟家,自然是要冠夫姓。再不可说自己无姓了,从今之后,你便是孟长生。”
……
“长生,我这一去,四年之后定能返乡,你等着我。”
“好。”
“定要等着我。”
“此生,你不来,我不老。”
孟氏长生,终身未嫁,无子无女,一世孤苦,三十六岁病,卒。
阎君手上一颤,生死簿砸在殿下。
“她一直在奈何桥边?”
“是。”
“千年?”
“是。”
阎君拂袖,旋即飞身出了大殿。
停下来时,已在忘川水边,奈何桥头。
原本十分拥挤的地方,此刻却清净无人。
阎君面色极差,对着桥头席地而坐。
路过的牛头吓得隐身疾行,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万万不可自己送上去,凭空遭了灾。他才自叹躲过一劫,却不察前面有人,冷不丁就撞做一团。
“牛头这是怎么了?有甚着紧事,路也顾不上看了?”
牛头扭头去看阎君,见他面露不悦,“孟婆,小声些!”
“怎么?”
“走,走,快走。”牛头二话不说想要拉了孟婆先行离开,可一道白练已抢先将孟婆卷了去。
牛头见状,谄笑着退了开,谁敢同阎王抢人呐!
孟婆讶异地看着面前的人,目光落在他的袍子上,玄衣上盘着金龙。
“见过君上。”
“孟婆?”
“是。”
“长生,是我。”
孟婆唇颤了颤,终是笑笑,“来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