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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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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弟今天来啊?”任钰城眼睛盯着屏幕,手中按下向左的按键,躲开秦宸熠的勾拳。
“谁有功夫管他,”秦宸熠眼都不眨地操纵手柄继续进攻,蓝色巨怪扭动着稍显笨拙的身躯冲上前去,颇有些憨态可掬:“秦辉自己安排的人,自己去伺候,敢来惹我,就让他好看。”
屏幕上的绿色巨怪被蓝怪一脚飞踢到擂台另一侧,险之又险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掉了将进百分之三十的血,秦宸熠的笑里不带丝毫感情,似乎暴力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的视线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一旦对方无处着力,难以反击,他就会冲上去将对手撕成碎片。
好不容易躲过去,任钰城偏头看了秦宸熠一眼,“火气这么大?不是你自己选的人吗?”
秦宸熠被问住,手下动作稍微停了停,当时秦辉给了他一堆小孩子的照片,要他从里面挑一个,说是要收养到家里给他做伴。
秦宸熠当然是嗤之以鼻,不过他也知道,秦辉做的决定,他现在还改变不了。
所以,本着少给自己添堵的原则,他从那几张照片里面找了一个最顺眼的。
所以那个小孩长什么样子来着?秦宸熠回忆了一下,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雪一样白的脸上一双黑不溜秋的眼,那里边十几个精挑细选的孩子,就那一个,长得最好看,看起来最乖。
最顺他的眼。
“担心什么,”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瘦高个儿转过头,跟秦宸熠说,“你对付不了你老子,还对付不了他手底下塞来的人?照我说,正好,给你当个出气筒,最合适不过。”
“等着看好戏就成,”他边上嗑瓜子的人说,“他的开门红已经送到楼下了,保管这次之后,他绝不敢招惹到你的头上。”
秦宸熠根本没听见,又或者其实毫不在意,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控制着手柄,逮着对手一顿猛揍,眼神里闪着屏幕反的光。
*
“叮叮咚,”随着一阵风铃的轻响,一楼的门被推开。
冬季最后的冷风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溜进屋子,很快被室内温暖的气息同化,觉察不出任何寒冷的味道。
阳光追在他的身后,打亮他还有些没擦干的潮湿发丝,却又跟他保持着几毫米的距离。
秦偲的脚步很轻,像是害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一样,猫一样轻轻、缓缓、慢慢地,踩着木质的地板走进正厅。
天花板上的琉璃吊灯闪着冰冷的光泽,水晶吊饰稍显繁复累赘,木质地面上铺了一整套艺术感十足的阿富汗地毯,墙边摆放着一个高大的古董落地钟,暗铜色的钟摆静静地垂落,似乎已经不再使用了。
陶瓷花瓶,水墨风景画,造型独特的木雕艺术品,简约的,花哨的,复古的,新潮的,风格混乱不堪,全都被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与高大的立柱,楼梯上雕刻的精美纹路一起,构成整个客厅奢华到没有温度的风格。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四处都布置得精致优雅,但是看起来却冷清至极,像是华丽却孤寂的牢狱般的宫殿。
在一片寂静之中,秦偲很容易就听见了细微的气泡声和几不可闻的水声,他寻着声音看过去,内厅里侧放着一个占了一面墙的大型玻璃鱼缸。
秦偲走到鱼缸旁边,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玻璃鱼缸的表面。
鱼缸之中生活着各式各样的大小鱼类,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条浑身长满长须的鱼追在另一条体型娇小的身后,死死咬着不放,从充氧产生的气泡里穿过去,一直追到假山后面,而另一边,两条身形差不多的鱼像是在决斗一样,在水草之中互相追逐撕咬,最后落入不知何时游来的带着蛇纹的小鱼腹中,这条棕褐色的小鱼张大嘴,一口一口地将漂亮的鱼儿吞吃干净,泛着彩光的鱼尾凭空消失,没留下痕迹。
秦偲眨眨眼,后退半步。
热带冷水,肉食草食,全都混在一起,没有半点规避的意思,似乎主人本身就是想要见证这种生存争斗。
真实,残忍,又仿佛只是孩子气的天真之举。
秦偲没那么恶趣味蹲在这里看些小鱼互相撕咬,于是就慢慢直起身子,站起来的时候,他在透明玻璃缸上看见几个身材健硕的壮汉围过来,他没有动作,只是在反应的一瞬间立刻被打晕,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秦偲感觉自己似乎在室外,很冷,有雪花落到他的手上,在冰凉的肌肤表面化开,水珠的温度沁凉,从肌肤纹理渗透到骨头,冻得他一个哆嗦。
秦偲仰起头,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在脸上,和纯黑的绑带上,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手似乎是被绑在椅背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耳边,刀割般的声响。
“有人吗?”秦偲垂下头,试着发出声音,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冻哑了,嗓子干的厉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回应,秦偲闭上嘴巴,静静地等待。
今天早上他还在孤儿院,那个叫作李韩的管家替他办了收养手续,连秦偲这个名字也是今天才诞生的,还没捂热乎就先凉了半截。
看起来,他的新哥哥并不喜欢他,还没见上面,就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秦偲吸了吸鼻子,感觉身体已经开始发热,有些浑浑噩噩的,似乎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他下意识地把背后的手互相揉搓了一下,整个身体都有点被冻僵了,手指像是冰棍一样难以弯曲,秦偲的心情又变差了一点,迷迷糊糊之间听见远处终于有了些声响。
“这么冷,出来玩什么玩,神经病吗?”秦宸熠一把扣上羽绒服帽子,两只手插进兜里,一脸不耐烦。
“保证你不会后悔,”尤卫笑的一脸神秘,眼皮褶子拥挤地堆在一起,“真人冬季高空落水表演,绝对精彩。”
“什么落水?”任钰城问,“你要玩行为艺术你自己去啊,别带上我。”
高岚推了推眼镜,“不是他,喏,正主在那儿呢。”
秦宸熠仰头看过去,眯起眼,透过羽绒服飘飘散散的毛领,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开来的一辆高大的黄色吊车,横支架末端稳稳当当筑起一个小型平台,平台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而在那人下方,正是一处几百平的泳池,似乎才放好了水,现在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落满雪花。
任钰城抱着胸,看戏的表情:“霍,这么大阵仗。”
“……我靠,”秦宸熠骂道,“你想死是不是,在我家弄成这样,不用秦辉,信不信我先把你弄死。”
尤卫不以为意,吊儿郎当地笑着:“你还没见过,不知道那是谁,他就是秦偲,李韩总助今早去接来的……你不是跟你爹过不去吗,我想着,拿他给秦少出出气。”
“这多高啊。”秦宸熠的声音多少有点冷淡,透着股寒气儿,可惜有人听不出来。
“也就十米。”尤卫边回答,边向上边的人打了声招呼,眼睛里放着精光,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秦偲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被抬了起来,而后一阵猛烈的晃动,他连人带椅子一起被甩了出去,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在高空中,现下正在做自由落体,带着加速度直奔地心引力,重力扯着他整个人不断下坠,这种坠落让他觉得非常没有安全感,他抓不到任何东西,一切都脱离掌控。
寒风似乎能从当胸穿过,秦偲的心猛地揪紧,似有所感。
“咔嚓”,清脆的碎冰声响起,秦偲感受到冰块锋利的边缘,带着寒意,几乎要划破他的皮肤。接下来,他的眼耳口鼻立刻全被冰寒彻骨的水包围,他像是变成了一只无法呼吸的鱼,幸运的是,此时,他好像已经感受不到寒冷。
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尖锐刺耳的笑声透过冰层和水面,已经变得稀薄起来,而后一根挂在他身上的弹力绳开始收紧,他从自己砸出来的冰层里被拉出去,再在空气里待一会儿就能变成一块人体冰雕。
他像是一个哑巴,什么都没说,就连一声尖叫都没有。
很好,秦偲想,生活就是不断的下行,直到通往满是硫磺味的地狱入口,对他而言,迅速适应新的环境,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身上的毛衣变得沉重,冰凉的水滴答滴答地下落,接触到肌肤的部分凉意直达大脑神经末梢,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寒冷中瑟瑟发抖,这种冷让他的思想都开始麻木了。被拉出水面之后,那双手松开了他的耳朵,他开始听见外界的声音。
晴朗的,同时暴躁的。
“你他妈的有病,抓紧把人带回来,”秦宸熠伸手推了尤卫一把。
尤卫被推了一个趔趄,一脸不解,“秦哥,还……还有呢,我打算绳子拉着他在冰面上转一圈,然后……”
“滚!再磨蹭我让你自己上去试一把你信不信?”
秦偲感觉自己终于被人放到真正的地面上,有个人走过来解开了他手上绑着的绳子,另一个人一把拽下他眼上蒙着的黑布。
雪地的光晃人,秦偲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顺着黑色的羽绒服向上,看见一张藏在毛领里的脸,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下垂的嘴角彰显着主人不很愉悦的心情,不太好惹的样子。
凶得很。
秦偲眨了一下眼,牙齿不住地轻微打颤,他的头发被打湿,沾在皮肤上,末端甚至像是结了冰,化掉的水珠顺着掉下去,被冰过的一张脸渐渐浮起不正常的血色,隐在苍白的皮肤下,透出股脆弱感,他又看看另外几个人,哪一个是秦宸熠?
他面前那人个子很高,随随便便地睄了他一眼,嘴角不耐烦地向下耷拉着,语气硬的快要噎死人:“死了没?”
这个声音和刚才那个一样,原来他就是秦宸熠。
秦偲眨了一下眼睛,用被冻僵的脑袋想了半天,艰涩地张开口,嘴唇微微颤抖着,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冷。”
声音小的听不见。
秦宸熠双手抱着胸,缩在羽绒服里,蹲下去看他,他“弟弟”脸红了一片,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似的,表情懵懵的,被水浸湿的深黑发丝贴在瓷白的脖子上格外亮眼,毛衣上还沾着碎冰,缩成一小团发着抖,看起来狼狈至极,像是只在外边窜了好些年的野猫,却带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骄矜,看着可怜巴巴。
唯独一双明亮的眼睛,被水洗过的水晶似的,看着他,透着股不一般的灵气儿。
“不冷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