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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虽打定了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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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打定了主意要去见沈瑶光,但这事儿却急不得。
不说都城里严格的宵禁政策,若是她孤身一人,没有豪奴美婢前呼后拥,这样锦罗玉绮的小娘子出门,也是必被巡逻的士官抓住发问的。
但要说扮作寻常市井百姓出门,她身边便得备上一份注明了自己姓名、年龄、相貌描述的“手实”,以防路上士官的问询。
便是侥幸到了城外的家庙,再想进城,她又得给守城的兵士出示自己的“过所”——证明自己是良民,有籍贯,有家业,来路正派,各地均可放行。
更别说一路上可能潜在的危险。一个粗布麻衣又甚有姿色的小娘子出门,被拍了花子强抢去,也不是不可能。
她若想瞒着沈府偷偷往家庙去,行事便要愈加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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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停了药、脖子上的淤痕也渐渐减退时,沈已繁便去拜见了自从沈瑶光大闹宴席后,就一直卧病在床的母亲。
二房当家的王夫人自从她们的父亲沈端离世后,便日渐枯萎沉暮起来,开始闭门吃斋念佛。整个二房都像是沉默的暗影,连年纪尚小的婢子们都没有日常的跑动调笑。
等沈已繁踏进母亲的小院的时,便见日常在母亲身边侍奉的婢女菩提在廊下等着她。
四合的房子,正房、东西厢房、回廊、门厅等围合起来行成方形闭合的院落,院子正中间,伫立着一座寝堂,寝堂黑瓦红柱、砖砌台基,孤零零的四不靠。从上往下看,院落便是一个大大的“回”字。
寝堂只三面墙,与几根柱子支撑屋顶,是个半露天的模样,因此光线极好。这里原本是王夫人用来接见客人、主持家务的地方,若是逢着年节或是家中喜事,家中亲眷姊妹齐聚寝堂,家中舞乐伎人便在寝堂外的空地上表演。
现在这里早已经不见了往日人来人往的繁忙和笑语,因这里白日时光线极好,已被改为王夫人日常抄经、诵经的场地了。每次从小佛堂礼佛后,她便会花大量的时间在这里。
一路跟着菩提往寝堂走,沈已繁便见院落里点缀四间的花草皆不见了。往日里母亲这里虽静默规肃,但因着还有些热烈明媚的花花草草,总归有些生气。
如今更显得四周寥落空旷。
“夫人近来抄经时总觉烦闷,看到外间的花草,说这鲜妍不该配佛经,拜佛是最要静心的。所以遣着婢子们都料理了”。
许是她打量的眼神太过明显,菩提便悄声解释:“夫人十分忧心记挂瑶光娘子呢”。
沈已繁点点头,跟着菩提进了寝堂,便见一架紫檀装框的山水屏风,不同于现时流行的富丽堂皇和色彩明丽,十分的写意简约,画中大幅的留白,衬着寝堂中隐隐的佛香,便显出了十二分的缥缈。
屏风前的罗汉床上放着几案,叠着几沓抄好的佛经。屋子两旁各一排小型坐床,王夫人惯用的几位婢女一系男装打扮——黑纱幞头、青色的圆领缺骻袍,正陪着王夫人一块抄写佛经。此时见着沈已繁打头进来,便齐齐立起行礼,退至门外。
“身体可大好了么”,王夫人笔下未停,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才看了她一眼,“灵昌公主来了信,想召你入宫陪她小住几日。前几日因你病着,不便入宫,若是身子大好了,便向宫里递个信儿”。
说着,王夫人长叹一声,拿起几案上的佛珠,慢慢捻着,屋子里一瞬便静了下来。
沈已繁维持着叉手的姿势,唇角的弧度微弯,维持着恰恰好的模样——既不微小到浮于表面,又不夸张到让人认为她愉悦至极到大笑的程度。
眼睫微垂,只把视线固定在王夫人鼻端上,这样便显得既柔顺恭敬、又有诚心,十分乐于听力效劳的模样。
这套她已是做得熟了,衬着此时的静默,便微微晃神。
脚底的宣城红地毯厚实绵软,地毯上的宝相花纹虚空柔软,丝履踏足,细足便可微没其间。
此时的太原毡毯、蜀都锦毯,都远远及不上这脚下的宣城红毯——一丈毯、千两丝,真正的价值千金。
富丽堂皇、奢靡万千的宣城红毯,和这寝堂中满溢的佛香、缥缈留白的山水屏风拼配在一起,显出一种张冠李戴的滑稽。便是这明媚艳丽的色泽,也和二房长久以来的简朴静默极不相配。
她并没有经历过二房鲜花着锦的时候,等她出生时,父亲早已离世,身为皇后的姨母也已被废,久居冷宫。二房“翼国公”的封号被圣人褫夺,皇家的恩宠早已如奔腾的逝水。
这价值千金的宣城红毯,便是往日荣光最后的遗骸?
沈已繁默默的想着,终于等到了王夫人接下来的话。
“阿惠,不要怪你姐姐”
沈已繁脸上恭顺的笑意终于渐渐淡了下来,抬眸看向这个一向克制到有些冷淡的贵妇人,此时要说出口的话似乎让她觉得痛苦,因此固执地将头转向窗口,并不和自己这个幼女有丝毫的眼神接触。
“她受了很多苦,有很多言不由衷的苦衷”
“毕竟是你亲阿姐”。
说到最后,已是特意加重了语气,王夫人扭头看向沈已繁,目光若有实质般的落在她身上。
王夫人已经不年轻了,那双因着细纹已经略显沉暮的眼睛,半阖起来时像个泥胎木塑的佛菩萨,但是当她专心致志盯着人时,任何人都无法忽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明亮。
这目光使得那仿佛笼罩在她脸上的、灰蒙蒙的面纱也因此被揭开,蓬勃的生命力一旦降临,便显出了一种如驻山岳的气势。
沈瑶光实在是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态浓意远、骨肉匀亭。王夫人年轻时便已极为姝丽,沈瑶光青出于蓝,等她长成时,但凡出门,便要惹得贵族浮浪子弟打马相望,长安城的第一明珠非她莫属。已经疯了这么多年,但凡长安城里说起美人,旁人还必得叹息着提起她。
沈瑶光是最像母亲的女儿,也是母亲最得意的女儿。
“阿惠承托母亲养育、姐姐教导,怎会怪她”,沈已繁直视着王夫人的眼睛,并不退缩分毫,轻轻说道:“只是,现下姐姐身在家庙,又有旧疾”,顿了顿,微微笑起来,“不知母亲可否容女儿出宫后,去看看阿姐。”
“哦?你和你阿姐若果真姐妹情深,去看看她现下如何,我也能宽心”,王夫人似厌恶般的半阖下眼,“你安心陪着灵昌公主便罢了,万事以公主为先”。
沈已繁从善如流的点头,对王夫人转瞬即变的态度习以为常,并不如何失望。
她若顺应本心,表达对沈瑶光的怨怼之意,王夫人必会恼怒,认为她不修德行,乖张恣戾,便会对她多加惩戒。
但若顺应这姐妹情深的话头,王夫人同样不会满意,又会怪她虚伪拿乔、偃仰自高,没有推诚待物之心。
古有武姜不喜太子寤生而宠叔段,她不过是有个类似且脾气古怪的母亲,不足为奇。
她的母亲还能给予她富足体面的生活,她便不该再要求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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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菩提送走沈已繁,回房时正撞见了凡给王夫人送一碟水晶龙凤糕,米糕白亮,又用红莹莹的枣子镶嵌出龙凤形状,像美人面上的胭脂红唇,娇艳欲滴。
菩提指指糕,了凡嗔笑的看了她一眼:“你这田舍儿,谁不知你好这口,剩下的糕早给你留好了”,说着,扭头往回廊尽头看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四娘回了?”
“娘子今日晨起便心口不适,四娘未有不逊,自然不会放她在此磨缠。”菩提侧脸示意回廊下摆放的一套的塌具,两人相视一笑,不敢耽误,都自去伺候王夫人。
沈已繁四岁开蒙,没像家里的其余小娘子一样,请女先生来家中教导,而是由王夫人亲自启智教学。
王夫人精力有限,沈已繁脾性却并不像她阿姐小时候那样乖巧听话,极有自己的主张和主意。王夫人为她讲解“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她便能回“过柔则靡”,王夫人说她“小人难养”,常常惩戒她在寝堂的回廊上抄书。
抄书次数多了,便干脆在回廊上专门为她安置了一套塌具。青砖地面放几座扁扁矮矮的架空方形台子,抄书时,需双膝跪下,屁股压住小腿肚和脚踝,正襟危坐,时间一长,经常腰膝酸麻、头晕目眩。
夏季时除了暑热,滴水成冰的三九天,廊下西北风嗖嗖的吹,小小的娘子冻得鼻尖和手指通红。
不过抄了一个寒暑,四娘子便病倒了两回,等到王夫人再罚她,她便自己给自己夏备冰盆,冬备火炉。奴仆们不敢帮忙安排,她就从自己的小院里拉来。
奴仆来报,王夫人也只是淡淡“嗯”一声,无可无不可,照常礼佛,并不多过问。
等到抄完《道德经》,讲论《孝经》时,若是沈已繁再辩,那就再罚。轮到后面的儒学九大经,可以说是她大半时间都待在这回廊。
了凡走进寝堂时,正见梵云和初叶陪侍在王夫人身侧。
“四娘现今儿愈发进退有度了,娘子何不也和缓些”。
了凡见初叶揭开旁边熏香的鎏金莲瓣缠枝银盒,将香箸递给王夫人,缓声细语地说道:“如今瑶光娘子不在府中,四娘玲珑剔透,伴在娘子身边,也热闹些”。
了凡轻手轻脚的将糕点放在王夫人近手处,旁边的梵云也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初叶年岁最长,王夫人尚待字闺中时便随侍,后来随着王夫人从太原王家来了沈家,统管着她身边的大小事务,这话只有初叶能说,但却不知她们这些婢子能不能听。
四娘本就体弱,抄书病倒,娘子听如意哭着说病情如何凶险,也不过就点点头,只额外吩咐了一句请医女来看看便罢了。母女情分竟至如此!
王夫人轻轻拨弄着炉腹内的霜灰,捻起一粒百合新香,投入银盒,香味立时馥郁起来。
了凡缩了缩身子,将自己得呼吸放得又浅又轻,长久的静默里,只听见王夫人盖上香盒的声音
“以前最喜欢这百合香,现在闻惯了佛香,再闻这味道,倒是不惯了“
王夫人低叹着,在一片静默中显得平静又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