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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后来,朝着这一头走的只剩下柳羽和王梓,桌边只剩下两把椅子,二楼只剩下一间房间。
      王梓和柳羽的话变得愈多,但通常只一人在说。
      “咱们还要走多久啊?”
      “要是我这辈子都走不完,就只能等你生个孩子,还得是一男一女。若只是男的,神使就要断了;若只是女的,就只剩神使了。”
      “话说,你们神使是不是只能生女孩啊?”
      “不过,只要有你们神使也就够了吧,一代一代生下去,肯定能走完。”
      柳羽摇头。
      “什么意思?你不能生?你还需要男的?难道你们的孩子不是神赐的吗?”
      “神赐给我新生,也赐给我复死。”
      王梓不解:“神也赐给我生命和死亡。”
      柳羽不再说话。
      王梓靠得更近一点:“我以前觉得你很装、很假,端着、抬着,不近人情、不沾人气,不像个人,倒贴着神。我觉得你模仿神、冒犯神、侮辱神,又疏远人、蔑视人、不知人,所以我很看不起你、看不惯你。可是和你处久了之后,虽然我还是不了解你,非常非常不了解你,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你想要保护我们,却又不敢说出来,因为真相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是灾难的吧。你对我们的小错误经常视而不见,劝说我们不要回头,却又放任我们选择,你有难处,你纠结、挣扎。我无从知晓你缄默的内容,那或许是你的使命、你的心事,我尽量不多问,也绝对不逼问,我相信你,我听你的。”
      柳羽没有回应,只继续走,王梓轻笑,也跟着走。

      一日,在柳羽惯坐的一边,桌前多出一碟花生。柳羽出神地看它许久,最后一粒没吃。
      很久很久后的一日,俩人从床上醒来,突然发现,柳羽的头发变得全白,脸上生出许多皱纹,像是垂死的老人。
      王梓愣愣地看着柳羽:“你,好似柳姨当年一般。”
      说罢,王梓竟落下眼泪。
      柳羽默不作声,慢慢地起身、下楼。出门前,柳羽稍微整理耳边的红绳,屋外刚进入白昼。
      王梓跟在柳羽身后,柳羽难得地开口说话,声音无比沙哑:“上一个我说:‘我得到了多少,就要失去多少;我失去了多少,就会得到多少’。”
      王梓不作声,静静地听柳羽说。
      “这条路是福气,是抓不住的福气。过去的事情会决定将来,性格使然,遭遇使然,环境使然,所以选择是必然的,结局也是必然的。我告诉我自己不要较真,不要犹疑,坦然接受无力改变的,试图拯救有力改变的,要清醒、冷静、坚定,独自承受苍白的现实,保护美好的憧憬,所以‘不看、不听、不言、不动’。”
      “同样的,我得到了什么,就要失去什么;我失去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柳羽看向前方,目光铮铮,右手摸上耳边的红绳,王梓也摸上耳边的红绳。
      王梓欲张口,但柳羽却喃喃:“大难三千,由心而生,以道为证。莫忘所求,莫失所得,莫叛所信。奉吾所指,感吾所念,方能求真。”
      王梓不解地看向柳羽,柳羽道:“三千难,当真是三千难。”
      “我们的难?”
      “是你们的难。”
      “什么难?”
      “所有承受的,都必须付出一遍;所有停留或转身的,都再也不能回来。”
      王梓只是跟在柳羽身后:“富商和无常的故事是什么意思?”
      柳羽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
      “我知道我想错了,我每一点都想错了。”
      “飞蛾扑火、饮鸩止渴、剜肉补疮,还是,困兽犹斗、负隅顽抗、孤注一掷,或者,亡羊补牢、见兔顾犬、收之桑榆。”
      “什么意思,”王梓皱眉,“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这是神使的语言吗?”
      柳羽却道:“我的母亲是柳煜,在很久以前,和不久之前,但是现在,我就是柳煜。”
      “你娘叫柳语,你是柳羽。”王梓问,“在你眼里,柳姨是什么样的人?”
      柳羽良久不答,正当王梓欲张嘴再言,柳羽道:“她……是一个无比自私、软弱的人。”
      王梓不解,柳羽随即道:“她早下定决心,为了道义而牺牲孩子,可她又无时无刻悔恨没有为了孩子,放弃道义。道非道,什么是道,她从来不知道。”
      王梓不再作声,柳羽沉默片刻,又道:“垂死挣扎罢,她让我向前走,别转身,别回头。”
      “她要你反抗命运?像逃到邻村一样?”
      “我不能反抗命运。我一时会死,但是我的后人要把你们送到这条路的尽头。”
      “我不明白,”王梓紧拧眉毛,“她要你做最后一个人,这不是矛盾的吗?”
      “因为前者我做不到。”
      “因为你没有后人?不过我不需要你也可以走下去,走一辈子,要是幸运能走完的话。”
      柳羽摇头。
      “可是后者,”王梓踌躇地开口,“你现在这样,怎么做最后一个人?”
      柳羽苦笑:“从我没有吃那一碟花生起,就已经做到了。”
      “什么?”王梓睁大眼睛,“我我,难道我不是……”
      柳羽看向王梓:“我以为我杀了自己,但每每离开的都是我的女儿。”

      回到伊始,人类文明刚刚诞生,抢夺资源、扩充领地、屠杀生灵,罪孽越累越深。
      三千年后,人类陷入难以逃脱的苦难,尸体、空宅、荒地……随处可见,人间恍若炼狱。
      柳煜站在祭台中间,她立得笔直,仰头看天,神情坚定,带着一丝决绝。柳雨跪在祭台之下,看着柳煜,神色痛苦和悲悯,却也坚定、决绝。
      柳煜身体舒展而放松,没有一点紧张:“吾乃郧国首领,大岚女将,柳氏家主。如今天灾人祸残害人间,征战、屠杀、旱灾、疫灾相伴而生,生灵涂炭,白骨露野,为我等执政者之过失。兴亡疲苦百姓,国难时横征苛役,国安时大兴土木,肉食者作恶,百姓何辜!煜尝放任下官苛捐杂税,强征徭役,以饱私欲,无利于百姓,非良臣,亦非善类。罪人自知罪不可赦,愿以郧王之身祭神,弥补罪过。望神将所有惩罚俱降于罪人一身,指给良善百姓一条生路。雨乃罪人之女,若罪人之身不足以消解滔天罪过,雨定当紧随罪人之后,自祭献神,以全道义。”
      说罢,柳煜横剑自刎。
      柳雨看着柳煜倒下,眼中痛苦和悲悯愈深,坚定、决绝不改。她起身走上祭台,拾起柳煜手中的剑。
      凭空传出一道声音:“柳煜并非暴君,汝亦非恶类。”
      柳雨立即跪下:“请神指点。”
      “大难三千,由心而生,以道为证。
      莫忘所求,莫失所得,莫叛所信。
      奉吾所指,感吾所念,方能求真。”
      “请神指点证道。”
      “从今往后,汝承萱堂之遗志,为一世神使,佑凡人魂魄,引众生之愿,行通天之道。此道之尽头乃萱堂所求之岸,愿景生生不息,神使代代不移。”
      话音未落,柳雨骤然变成柳煜的样貌,痛苦和悲悯即刻消失,坚定愈深,由里到外,和柳煜一模一样。
      柳雨的前方出现一条大道,四周白茫茫一片,广袤无垠,似天上一般。柳雨的身后出现无数人,男女老少,穿着没有任何款式的灰色长袍和灰色布鞋,肩上斜挎一只深灰色的布袋,短头发,耳边的头发上有一段红绳,此外再没其他任何衣饰。柳雨也如此。
      柳雨对众人道:“凡我信众。大难三千,由心而生,以道为证。不忘所求,不失所得,不叛所信。奉神所指,感神所念,以求其实。”
      众人应道:“大难三千,由心而生,以道为证。不忘所求,不失所得,不叛所信。奉神所指,感神所念,以求其实。”
      从此,凡人行于朝圣之道。

      很久很久后,柳雨常坐的座位前突然多出一碟花生,她吃下花生后不久,生下一个女婴。
      女婴渐渐长成女子,和柳雨曾经的模样愈加相似。
      一日,柳雨醒来,发现自己头发变得全白,脸上生出许多皱纹,像是垂死的老人。
      当日白昼,柳雨死去了,一瞬间,她的孩子变成她后来的样貌,和柳煜一模一样。

      柳语头发全白的那天,她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躺在床上,对柳羽道:“你是第一百二十二世神使,你所知道的、经历的一切都是神使的运,而非选择。这条路是福气,是抓不住的福气,所有信徒没都得选,每一个结果都是必然的。你勿看、勿听、勿言、勿动,不要较真,不要犹疑,坦然接受无力改变的,试图拯救有力改变的,要清醒、冷静、坚定。但是,不要挣扎了,别再挣扎,做最后一个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明白的蠢才是最好的。我很早就清楚,我得到了多少,就要失去多少;我失去了多少,就会得到多少。”
      柳语的眼中随即又浮现出纠结和挣扎,她嘴角抖索,脖颈僵直,眼中含泪,说的都是气声,哭腔缀在每一句话尾:“柳羽,柳羽,柳羽,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柳羽啊!你快下去,往回跑,快往回跑啊!”
      柳羽惊恐地看着柳语:“娘,娘!你怎么啦?”
      柳语紧紧地拽着柳羽的手腕,眼睛涨红,浑身发抖,发狠一般地看着柳羽,欲流泪,却最终也没有落下来。

      柳羽依旧跟着一夜变老的柳语继续走,两人没有说话。
      柳语倒在路上,王浩和费昭晴立即扶住她。柳语转头看向柳羽,眼泪流下,声音呕哑难听:“柳羽,我的孩子,柳羽,柳羽,我的女儿啊……”
      柳羽不知所措,焦急地看着柳语。
      柳语闭上眼睛,柳羽骤然变成柳语的样子,不知所措和焦急即刻消失,从里到外,和柳语一模一样。
      王浩和费昭晴与柳语感情甚笃,请求留下来照顾柳语身后之事,柳羽安慰再三,最后点头应允,王梓拜别两人跟随柳羽走去。

      柳羽倒下,王梓扶住她。柳羽放松身体,瘫在王梓胳膊里,苦笑道:“听我的话,转身,往回走。”
      王梓抱住她,眼泪滴落:“柳姨……”
      柳羽闭上眼睛:“我是柳煜,火字旁,熠煜的煜。”
      “没了你,我会死么?”
      “听话,快往回走。”
      王梓轻轻地放下柳羽,对着柳羽磕下三个头,站起,转身,跑去。
      跑出很远很远,王梓的身体骤然消失。躺在人间炼狱的周溪睁开眼,泪水立即涌出。
      周溪翻身跪下,重重地磕三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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