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当然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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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温默飞而言，第二次见就算熟面孔了，当然做贼心虚的人更是如此。
被陆老板指认过画像的地痞张银子正在一个食摊前大口啃着肉包，看到三人立刻变了脸色，转身就跑。
王小石追了上去，他只是不想伤人，抓人还是手到擒来的。
“陆老板，按之前说的情况来看，你的面子好不好使？”温默飞问的是这伙人曾向金风细雨楼交‘保护费’的事，虽说这一行不被正派待见，但在黑灰地带找个大腿做些偷盗之外的勾当非常普遍。
“陈大贵是个守规矩的，前几日摔断了腿还将养着，现在做主的是焦平，那人一贯圆滑，也找我示好过。”陆老板作为金风细雨楼京内堂口的接头人，对其中的门道自是知之甚详，金风细雨楼虽不接纳这伙人，却也在暗中加以震慑，明处又有京中赫赫有名的‘四大名捕’坐镇，他们小偷小摸还行，大奸大恶不敢沾手，换言之，像之前那种拐卖残害儿童的行为是没有的。
温默飞若有所思地点头，从身上各处搜罗出铜钱：“多买点肉包，我们正好上门送温暖。”
那厢王小石押着面如死灰的张银子回来，只见温默飞转过脸和善道：“你们养了多少孩子，三十个肉包够不够分？”
王小石已经对温默飞任何出乎意料的行为适应良好，倒是陆老板不明白，本来兴师问罪差点想动手的人，转念间怎么还提上东西了，当真是喜怒无常。
“我知道你有点怕，你先别怕，”温默飞还在那试图以理服人，“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用薛西神给的钱做点好事而已。”
干这行的都很有眼力劲，如果温默飞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读书人，张银子只会觉得他有病，但对方搬出薛西神的名号，有金风细雨楼的陆老板作陪，身手不凡的少侠在侧，他眼珠一转，立刻张口就是“有眼不识泰山，能得大善人的青眼是那群小兔崽子们的福气”，带路带得殷勤。
贼窝一向狡兔三窟，张银子他们暂时的落脚地是贫民窟里一处关了门的木材铺，后院比较大，几间屋子破破烂烂，若论遮风挡雨确实比苦水铺的残桓破瓦好些。
许是有其他人提前传信的缘故，贼窝的二把手焦平笑容谄媚地迎出来，在陆老板介绍身份来意后又是一阵恭维，直呼蓬荜生辉，他们这小地方何曾来过这么些江湖上的大人物？
说着请三位入室看茶，一边叫孩子们都出来——既然贵客携礼上门恩威并施，自然该让小崽子们上前磕头说个吉祥话才好。
光线略昏暗的主屋里不多时挤进来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也有七八岁，再大再小些的却没有了，人均衣着灰扑扑不甚起眼，面黄肌瘦且营养不良，夹杂着三两个稍微整洁干净些的少年，眼神来回瞟，看着精神都还不错，一双双眼睛好奇有之，畏怯有之，敌意有之，木然有之，听到有肉包吃，顿时欢欣起来，又很快在几个大人的管束下安静，挨个上前磕头。
王小石其实心里不大舒服，但看到孩子们身体健全，还是松了口气，想来也是，窃贼要的就是手快脚快，虽也可恶，总没卖解那般触目惊心。
温默飞却觉得不对，这个点本应是贼窝“觅食”的时间，按理说只有吃饭或分赃时人才会齐全，更何况，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孩子并不在里面。
“我要找的人呢？”他这么想，也这么说出来。
焦平面色一僵，搓着手将温默飞被偷的钱袋拿了出来，点头哈腰道：“这贱皮子，拿了贵人的东西便罢了，还胆敢偷吃私藏，按我们的规矩，正关在柴房里挨罚呢，贵人是想我们代为惩戒一番还是让他当面赔罪？”
温默飞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糖是连点碎渣都不剩了，里面重新塞满了钱，大抵是焦平他们凑出的赔偿。
“吃了便吃了，钱可以不要，我问上几句话就行。”他将钱袋又扔回去，焦平难掩惊喜地接住，忙起身带路，孩子们也呼啦一下散出去，远远地看着一行人去柴房。
门上居然没锁，轻推就开，温默飞不禁皱眉，望着蜷在角落的弱小身影，一时有些出神。
就听焦平解释道：“贵人见谅，这些娃儿都是自愿投身贼门混口饭吃，我们虽做的无本生意，也要养活上下几十张嘴，多少都得讲个公平，因此向来最忌藏私，谁敢这样做，谁就是没义气的叛徒。这个新来的叫江送，瓦子巷江赌鬼的儿子，江赌鬼输了钱把他抵给我们还债，念在是初犯，咱也不打骂他，关柴房饿上两顿倒也罢了，您看……？”
温默飞走了进去，蹲下身，平齐的视线去寻发丝后躲闪的眼睛：“糖好吃吗？”
“问你话呢！哑巴了？”焦平吓喝道。
江送一个激灵，头更低了，小声道：“很甜。”
陆老板按着焦平的肩头，焦平立刻不敢多话了。
王小石不忍道：“依我看，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他还小，你们别伤害他。”
温默飞不知想到了什么，叹口气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江送手指扣着地上的稻草，在静默中从犹豫变为坚定：“我不能走。”
“为什么？”温默飞似乎并不意外。
江送鼓起勇气瞄了他一眼，道：“大贵叔是我的恩人。”
陆老板看向焦平，焦平忙说：“您想带他走的话，我跟陈老大打个招呼就成。”
“不必了，”温默飞后退两步，平静的面上已有离去之意，“就先这样吧。”
就这样？
陆老板只觉来得莫名，走得也莫名，但他也算完成了王小石给的任务，顺利护送两人离开窝点后就返回堂口。
无疑，这位新的三当家给他留下了心地过于善良的印象，尤其王小石似乎信了焦平那番振振有词的“好话”，觉得孩子们很可怜，又留了些银钱下来，叮嘱焦平少欺负小孩，别让他们做那些危险勾当。
但温默飞知道，王小石看得通透，这些孩子失去了家庭的庇护，在生存面前除了被焦平等人剥削外别无选择，甚至——焦平还比有的原生家庭像个人呢！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王小石沉默了一路，让他无奈的是秉着救人而来，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现实。
温默飞答道：“江送不是没有选择，而是不知道自己可以有选择。”
华灯初上，汴河南面的蔡河湾灯光点点。
这里是今日最后一站，北宋太学所在，据记载，那是一所规模达到两三千人的综合学院，也是学子们踏上仕途的青云梯，凡官员子弟可免试入学，外来优等生凭成绩入学，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学校”，官员甚至直接从学子中擢升，当之无愧的权力温床。
王小石记得，之前他和白愁飞路过这里，白愁飞还深感怀才不遇地抨击过这套不公平的制度。
“大概像江送那么大的时候，我常常在想一件事，”温默飞驻步眺望对岸，仿佛凝视着虚处一个先进又腐朽的存在，“为什么，人从出生就要被分成三六九等呢？”
“这话不对，”王小石认真反驳道，“人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未尽之言，点到即止，再说下去，就是对社会秩序的质疑——是啊，谁给的权利，把人分为三六九等？
“所以那只是不成熟时的想法，”温默飞迷茫的神色褪去，他了然看了王小石一眼，莞尔道，“当然不对。”
天色愈暗，远处花船亮起彩灯，歌声幽幽，唱的是柳永的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
河畔晚风忽地大作，温默飞伸手抓住一张从隔壁酒家二楼飞出的纸片，随意地看了看上面的广告：“回吗？”
就是那个瞬间，王小石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郁郁之气，仿佛随着这阵风神奇地一扫而空。
“谢谢你，王小石，我应该是想得差不多了。”温默飞笑道，那是成竹在胸，所以舒服又放松的笑。
【信息收集完毕，计划构建完毕】
是时候去见苏梦枕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当然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