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胡思乱想》野生动物保护协会

4、人间有味是清欢

　　御书房外，两个宫女打扮的女孩子鬼鬼祟祟。
　　“你可打听清楚了，太子哥哥....他们是这个时辰下课吗？”为首的女孩子在宫墙的影子下蹲着，抬头问身边的人。
　　“公主再耐心等等，许是太傅今天留得迟了些。最多一刻钟就出来了。”另一个女孩子身量较小，提着点心盒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之前不是嘱咐你别叫我公主嘛，被人听到了怎么办，你还想让我抄诗经啊。要是再被嬷嬷拿了错处，说不定下次等着我的就是资治通鉴了。”女孩子撇撇嘴。
　　果然，才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女孩子远远就看到御书房的门开了。走出了四五个少年郎，中间的紫衣少年气宇轩扬，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间自有贵胄之气，正是当朝太子殿下赵穹。转眼看他身旁那人，通身又是一种不同的气度，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再细瞧其眉眼，只见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却也不失了英气。稍通事的宫人都知道，这少年是叶将军的独子，太子殿下的陪读叶胜。
　　被称为公主的那小宫女不自觉看呆了，直到身旁的人推推她，才知道低头碎步向前走去。赵穹身边的其余陪读都陆续离开了，只剩下他和叶胜两人站在原地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知道殿下素来勤学苦读，今日下学晚许是饿了。特意让奴婢送来这些糕点。”说着便让身边的小宫女将一个食盒递给了太子身边的小厮。
　　“替我谢过母后。”赵穹眯了眯眼，觉得这小宫女的身形和音色都过分熟悉了。
　　“皇后娘娘还说了，今日多备了一份点心给叶公子。”交接完毕后就急着脱身了，“奴婢告退。”
　　“清欢，你今年贵庚啊？还爱扮宫女。”赵穹收齐了旁人面前的那股贵气和傲气，只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妹妹。
　　“过了五月的生辰就十七了，太子哥哥打算送我什么呀？”既然被发现了，赵清欢也只能转过身来，硬巴巴地挤出一个厚脸皮的笑容。
　　“封你个宫女掌事当当吧。”赵穹不依不饶。
　　“哥哥，我错了。你就念在我是一片好心的份上，别告诉母后啊。”清欢小眼巴巴地望着赵穹，顺便使眼色给一旁的叶胜。
　　叶胜领会她的意思，“想来是公主亲手做的糕点，旁人就是想吃也吃不到呢。”
　　“哦，是亲手做的？”赵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清欢忙点了点头。“那叶胜你可得仔细点，小心别吃坏了肚子。”
　　“不吃就不吃。过了这村就没这糕点了。”清欢瞪了他们俩一眼，气鼓鼓地走了。
　　她杏眼圆睁，乳白色的肤色继承了母亲，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脸颊上飞上一抹绯红。让叶胜想起小时候她没坐稳从秋千上摔下来，反而埋怨他没推好的往事来，不自觉地低头浅笑。
　　“你平白无故地笑什么，不会是喜欢那丫头吧。”赵穹侧过身来，看着叶胜。
　　“太子殿下说笑了。公主还小呢。”
　　这么一说，赵穹更加觉得叶胜这人来者不善，还小是什么意思，要是清欢不小难道叶胜就要下手了？

　　清欢殿内，赵清欢正磕着瓜子，和身旁的小宫女吐槽着陈年往事。
　　“樱桃，你说母后当初是怎么想的啊。既然和将军府那么要好，干嘛还说什么要是孩子出生一男一女就皆为夫妻，若是两个男孩就结拜为兄弟，两个女孩就认作姐妹。这样多麻烦啊。两家直接定亲不好吗？”赵清欢又狠狠地剥着一个橘子往嘴里送。
　　“皇后娘娘那是还没料到公主您会出生呢。”樱桃从清欢进入十六岁大关开始，几乎每两个月都要重复一遍这句话。
　　京城内人人皆知，当今皇上与皇后少年相识，多年来伉俪情深。皇上登基之初，便昭告天下，此生只求皇后一人在侧。骠骑大将军叶玄清和皇上虽为君臣，却是莫逆之交。因此皇后初次怀孕时便与叶家夫妇有了清欢口中的那个约定。
　　太子殿下赵穹为皇后长子，是皇上登基将满两年时出生的，于是从小便和叶将军的独子叶胜以兄弟相称。而赵清欢又比赵穹小了一岁半。一开始，宫里只有这对兄妹两个小孩子，未免太过冷清。因此俩人幼时叶夫人总会带着叶胜前来玩耍。叶夫人和皇后在寝殿内说家常话，外头三个孩子常常互相撕打着。打着打着，就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三个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
　　赵清欢的人生，从两岁时便跟在六岁的叶胜后头捉蝴蝶，到了上学的年纪带着星星眼听太傅夸奖叶胜不点自通，十三岁时听说叶胜拉开了金国使臣那张用来刁难人的大弓，十五岁时偷偷跑出宫玩才发觉叶胜是许多京城少女们的梦中情人，十六岁上元节走丢时是叶胜跑了整个集市找到了没钱买糖人的她。
　　在快要十七岁的小公主的眼里，叶胜早就是她生活中的英雄人物了，当然比太子哥哥还要差一丢丢，比父皇还要差两丢丢。
　　“要是母后是先生我，再生哥哥就好了。那现在我和叶胜哥哥就是指腹为婚，赵穹还要叫我姐姐。叶胜就算和赵穹再要好，也只能说一句，我已经有你姐姐了，只好把你当做半个弟弟看。”赵清欢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
　　“公主，大事不好了。”荔枝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是嬷嬷们发现我漏抄了诗经？”荔枝摇摇头。
　　“那就是太子哥哥告发我扮宫女的事情了？好你个赵穹，我要去洗劫东宫，把你变成赵穷。”从清欢殿到东宫不过一刻钟的路程，赵清欢谋划着是先抢大珍珠呢，还是先偷玛瑙盘。
　　“我我刚刚去皇后娘娘宫里领公主新衣的时候，听见叶夫人和娘娘商量说.....”荔枝的声音越来越低。
　　“叶夫人！她和母后说什么啊？”
　　“说叶公子是时候成家了，要从京城的世家中挑选合适的女孩子相看。”
　　“那母后说什么了，有没有推荐我的意思？”赵清欢双手撑着身子，兴奋地朝荔枝挪过去。
　　“皇后娘娘说，王指挥使家的小姐王若宁恬静大方，尤擅女工，年纪也相当，和叶公子是对良配。”荔枝不敢看赵清欢的眼睛。
　　恬静大方！尤擅女工！年纪相当！她一点也不符合，赵清欢一头栽倒在地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叶胜娶了王家小姐。叶胜曾在课堂上说过，“人贵在向上，无论天家富贵，还是家徒四壁，凡事须自争自取。”
　　直起身子来赵清欢摸摸头上的包，立志告诉自己：既然叶夫人喜欢这样的儿媳妇，那她就努力变成那样。

　　半月后，御书房内，赵穹和叶胜分别向太傅上交了一篇随堂创作的《赋税论》便下学了。
　　“进来怎么不大看见清欢啊？”叶胜借口要找赵穹借本兵书，踏入东宫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赵穹似乎并没发觉，他这个大哥人前一口一个公主，人后又是一句一个清欢。
　　“那丫头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清欢殿里天天找来一堆嬷嬷教她礼仪，还日烦着找绣房的绣娘请教女红。”赵穹摇了摇头，他对清欢一向宠溺，虽然嘴上常常上说她顽劣，心里却比谁都护着。似乎大家都默认，赵穹是太子，将来是天子，从小必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而赵清欢，只要当个负责调皮玩乐的小公主就好。
　　“皇后娘娘不必太过心急，清欢还小呢。”
　　“哪里是母后心急，是她说自己没有规矩，要求培训。父皇听说了这事，都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答应她要是真的练出个公主的样子，就满足她一个愿望。”
　　“清欢没说是什么愿望？”
　　“谁知道小丫头长大了又有些什么鬼灵精？也许是五月生辰快到了，要狮子大开口了。”赵穹心下异样，说是借兵书，怎么话题不知不觉引到了清欢身上。好像察觉出了什么，笑眼看着叶胜，“大哥你这么关心她？”
　　“作为臣子关心公主殿下，理所应当。”叶胜表现得义正言辞，从赵穹手中接过兵书，道谢离开。
　　赵穹觉得有趣，看着叶胜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叫了叶胜这么多年的大哥，要是听他喊自己一声大舅子也不错。

　　叶胜想起清欢那日傻傻把点心盒交给他的样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用手指扯着裙角玩，带着女儿家独有的娇俏风流。后来回府，他把每种点心都一一尝过，的确算不上好吃，和府里宫里的精致糕点都没法比，样子也不好看，软塌塌的。但他还是就着茶水吃完了，好像要从这些面粉里品味出清欢的心意，连那日的晚饭都吃不下。
　　他想着这些，没注意到清欢就埋伏在东宫的墙根底下，等着他。
　　“叶胜哥哥，你出来啦。”
　　叶胜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收起刚刚嘴角的那抹浅笑，怕被小清欢看出来。
　　“见过公主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我跟你说了好多次了，别叫我公主，叫清欢就行了，显得亲热。”赵清欢不满地嘟嘟囔囔，“再说了，就非要有事才能找你吗？”
　　“既然没有事，那是想我”看着清欢的脸飞速变红，叶胜又不紧不慢地加了句，“和太子殿下上学的御书房了吗？”
　　刚刚听到叶胜说想我这两个字，清欢生怕少女心事为人所知，现在听到御书房，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小失落。
　　“我是挺想回去上学的，可是功课跟不上你们的水平，上了也是白上，还要太傅左右为难。”说着说着，赵清欢又差点忘了自己守在这里的最初目的，赶忙把手里攥着的丝帕塞给了叶胜。
　　丝帕上绣了一只小燕子，针脚有些粗糙，可是小燕子的眼睛却很生动，好像能听见主人说话。叶胜盯着这只小燕子，突然觉得和清欢这个公主有些相像，同样是不修边幅却真实得可爱的
　　“这是给我的？”叶胜的眼角是藏不住的欢喜，可惜清欢只是低头点了点头，看不见他眼底的一潭温柔。
　　“再问你个事，你喜欢王家小姐吗？”清欢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
　　“王家小姐是谁？”叶胜突然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禁军统领王琑的二女儿。我听说叶夫人很钟意她，想选她做儿媳妇。”听到叶胜说不知道王家小姐是谁，赵清欢就认定他在装傻，心里生气说话胆子也大了不少。本来嘛，她是公主，有什么好怕叶胜的呢。
　　“虽然不知道这位王小姐到底相貌如何，品性如何，厨艺如何，女工如何。不过既然是王统领的女儿，出身名门，自然是大家闺秀，这些一定是不错的。”赵清欢心灰意冷，听了这几句话便大致猜到叶胜一定是对这位王小姐极为满意，才拿着这些话来搪塞自己。眼泪团团打转，觉得自己多年来的仰慕是个笑话，转身就想走。
　　“不过这样好的女儿家，叶某自知配不上，不见也罢。已经有心上人了，怎能再去拈花惹草。”叶胜看着眼前的少女惊讶地转过身来，微微发红的眼眶，紧抿着嘴唇，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望穿秋水，像一朵风中摇摆的小花，惹人心疼。
　　叶胜开始后悔，为何方才口不择言非要逗她，还引出这些眼泪来。人人都道将军府的叶公子成熟稳重，唯有在清欢面前他才会说话说半句，小男孩一样幼稚。
　　“你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是谁啊，能告诉我吗？”清欢暗恨自己不争气，只能用袖口拭去眼泪。
　　叶胜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捉迷藏，他和赵穹两个人仗着比清欢大几岁熟知套路，总能藏得很好。小清欢在御花园里兜兜转转，还是不见他们的人影，时间长了甚至以为两个哥哥不见了，急得愁眉苦脸。叶胜每次都不忍心，常常把身边的花草弄出点声响，引她找到自己。
　　也许现在，清欢就是那个不知道他心意而寻寻觅觅的人。自己再不给出点指引，她就找不到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叶胜神秘兮兮地对着清欢来了这么一句。
　　近在眼前，叶胜说的是自己吗？他说的是自己吧。清欢酒涡微现，满脸的春风已经掩不住了。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要矜持一点，“能再具体一点吗？”
　　“不能了。你啊，还是快快长大吧。”叶胜伸出手摸了摸清欢的头，自然得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讶。
　　清欢的注意点却不在摸头这个动作上，她注意到叶胜的手好长好瘦，白白净净，骨节分明。看着这只手，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快快长大，是暗示自己再过几年就能成亲了吗？
　　谁也不知道，秉承着父亲“人间有味是清欢”出世的赵清欢，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吃肉。
　　多年后的洞房花烛夜，赵清欢对于自己的名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她坚持认为父亲取名不是为了学习那个吃口笋就感慨半天的苏东坡，
　　而是反向告诉自己蔬菜瓜果有啥好吃，来吃肉啊。
　　人间有味胜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