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洛林地铁(18) “叫你猥| ...
-
地铁到站,人群不约而同地涌向车门,走路的挪动声、耳语声、广告声杂糅成闹哄哄的环境音,影影绰绰、亦真亦假。坐在座椅上,俞白望着人群下地铁的背影,眼瞳逐渐失焦,地铁车厢内清晰的轮廓线橡上了高斯模糊的滤镜一般颜色块欢快地向周围扩散。
这种朦胧的感觉就好像英语考试即将结束而作文却还没开始动笔,抢救的希望渺茫,而放弃却是更加容易、轻松、平缓……
“嘿,兄弟!你还在这啊!”
肩头忽然被轻拍一下,一下咔掉他的游神状态。俞白抬起头,眼眸内倒影出一个耳廓上打着五六个耳钉的酷哥,当然,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红彤彤的左脸颊,似乎经受了相当深刻且猛烈的打击……
“嘶……”
看到他的脸颊,俞白的胸口又忽然传来阵阵钝痛。
眼前的这位酷哥可以说是有点倒霉。
在刚才的第二站,地铁车厢拥挤得人挨人,在地铁门边上的俞白差点被挤下去,而混乱的车厢总是容易滋生人浑水摸鱼的心理。他目睹了一起偷窃。小偷一经得手立马往车门蹿。
不知是小偷初犯手生,还是那位受害者女士神经敏感,在偷窃发生后的一两秒一声足以媲美原子弹的尖叫迸发,随后那位女士转身对身后的酷哥怒目而视,“啪啪”清脆的两巴掌仿佛打在了车厢内每一个人的脸上。
“叫你猥|亵|我!叫你猥|亵|我!”
一记灵魂冲击虽然令俞白有些没缓过来,但他还是眼疾手快地拽住那个小偷,并迅速大喊:“抓小偷!抓小偷!”
小偷顺势给了他一个肘击,摆脱他的束缚,立即脱出地铁。但热心的人民群众还是把他抓了回来。
于是这场闹剧落下了帷幕——
俞白告知那位女士真实经过,那位女士感谢了俞白、诚恳地向酷哥道歉、拿回了遗失物并毫不犹豫地给了小偷两巴掌——杀得这小偷盯着俞白的狠辣的眼神支离破碎。
“咋啦兄弟?被女友甩了?”酷哥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对交情深的好哥们。
“呃,不是。”俞白顿了一下,摇摇头。
“刚才地铁忒挤了点,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酷哥顺势揉上他的肩膀,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红肿的脸颊,呲牙咧嘴,“话说这两巴掌打得不冤,那位姐姐已经和我加好友,约定周末见一面啦!”
这……
是个猛人!俞白腹诽。
“哥们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咱也没什么合适的妹子……”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小盒口香糖,递到俞白眼前,“来一片?”
见俞白有些犹豫,他嘿嘿一笑,掏出一片塞到俞白手里:“嘿,人生哪有一帆风顺。不瞒你说,刚才兄弟我差点以为要上她家当奴隶——毕竟七嘴八舌说不清。”
……这成语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不过上她家当奴隶你好像也乐得其所?俞白吐槽。
这么一吐槽,他倒是从浑僵的情绪里走出来。
“你别看我很闲,其实我也有事的。呃……虽然耽搁个十分钟也不是不行。”越说他越发觉自己不是当人生导师的这一卦,索性坦白来讲,“所以吧,即便面对困境咱也别绝望,说不定有转机呢?是吧,哈哈。”
俞白觉得他话里有话。
酷哥站了起来,像对兄弟那样热切地给了他两拳,还有些意犹未尽:“兄弟,咱萍水相逢,虽然我给不了你太大帮助,但我至少能告诉你,绝望的人从来没能活下来。”
“所以——”
俞白望向他的背影,他挥了挥手似乎在揭示什么。
“咱能苟还是苟一苟吧!”
俞白:“……”
似乎这些乘客都知道些什么……
贯通道的黑暗包裹着他,一如他的疑问。
这枚口香糖会有什么作用吗?
“啊!”
小腿肚一阵钝痛,俞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没等他反应过来,左臂反被背到背后,头皮一阵撕裂。
一只手拽着他的头发,狠狠地来了个以头抢地!
“嘭!嘭!嘭!”
“住手!”
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视野里仿佛有个影子匆匆忙靠近,耳朵里却嗡鸣声不断。
“他的死亡有助于你们找到正确地铁?在这种可以称得上险象环生的环境里,你们也要踏着同类的尸体往上走?我记得你们并不缺车票。”温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愠怒。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缓缓流下,顺着鼻翼停留在唇上,一张一闭,咸的,铁锈味。
“呵,”一声冷笑,“什么同类?他可是鬼!”
“女士,我可以为他担保,余朵朵小姐才是鬼。”
“你怎么担保?”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后方传来,“你应该知道,在这种地方,要是放过一个,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噗!担保?用你的车票担保吗,莱拉绅士?”女音阴阳怪气地一声。
车厢里似乎沉默了一瞬,他耳朵里又只剩下嗡鸣。
“我,我不是……”俞白艰难地举起右手,试图为自己辩护。
“闭嘴!”
“嘭!”
又吃一响头,他头晕目眩。仿佛置身在厚重的青铜钟内,绵延不断的嗡鸣将他脑花翻来覆去。眼前的颜色放肆地跳跃出光的限制,白的、黑的、红的、蓝的,扭曲在一团,像用久了的调色盘,谁也不服谁,张牙舞爪地演绎出一幕幕野兽派情景剧。
再来几下,他怕不是出得多进得少了。
我的头怎么还没碎?
他苦笑了一下。
“我想,您应该没忘记我们的交易吧?你们还需要同我走上一段路。”
“是的。你这么在意他?”
“为让尚且是同伴的余小姐接受我,俞白先生提供了诸多帮助。”
这个,这个……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发红。
“我理解你们的想法,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下,没有人愿意将金子般宝贵的信任托付他人——这是明智的。因此我愿意为他担保——在我们离开这列地铁前,我的车票是他的保证金。”
地上好像有人影递出了一只手。
“哟,你可真走运啊。”
耳畔的女音怪怪地一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叹。腕上的钳制消失,刺痛的头皮一朝获得释放,他扑倒在地。
“先生,您还好吗?”
一只手托着他,他被扶了起来,被轻轻地靠在椅子上。
扬起头,光线变亮,他阖上眼,并没有抬起手臂遮光——他有点累了。
温热的手套捧起脸颊,冰凉的触感似羽毛般轻柔地顺着鼻子而下,他微微睁开眼,看见莱拉柔和的浅笑,以及血花点点的手帕。
“谢谢。”
“在游戏里,互相帮助是黑暗中的一抹曙光。而且我并没有付出什么。”
车厢内再次静了下来,俞白的耳鸣渐渐褪去,他闭着眼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先生,您打算去哪一节车厢?我扶您过去。”
“啊,不用……”
忽地,他半张的眼睛睁大,在车厢的另一端,黑色乘警服缓缓浮现。
莱拉顺着他的视线也发现它。
鬼乘警!
“你……”
“这下需要先生您的帮助了,”莱拉莞尔一笑,“鬼乘警可以记下查过票的乘客15分钟。我先前往前面的车厢避一避。”
他双手捧起俞白的脸庞,虔诚的口吻仿佛在祈求着他的神明:
“您愿意帮助我吗,先生?”
不等俞白回答,他轻笑一声,起身离开。而在莱拉投入贯通道的阴影时,鬼乘警来到他的身前,伸出一只手,示意。
他忽然想到什么,顿时有些惊悚、恍惚,后面的一连串递车票、收车票动作都是下意识完成的,鬼乘警离开好一会儿,他才逐渐清醒过来。
“帮助?”
他出神地喃喃。
莱拉静静地等待,眼前的贯通道逐渐浮现出一套乘警服。他的目光闪烁几下,退到了车厢的另一端。
这是G102车厢,他没打算离开。
在鬼乘警后,阴暗的贯通道又吐出一个人。
光线变亮,俞白一手扶着脑袋,先是发觉了莱拉的身影,再是瞥了一眼车厢编码,心中有了定数。他慢吞吞地走着,仿佛尚未从眼冒金星的状态中出来,而他和鬼乘警的距离逐步拉大。
“先生?”
俞白听闻,顿住,望向莱拉,一双失神的眼睛似乎还没对上焦距,他道:“莱拉,你是不是有些事没告诉我?”
“您为什么这么认为?”
俞白好像没听出声音里的急切,晃了晃脑袋道:“逃票鬼杀人是不是有条件?”
鬼乘警一步步靠近,莱拉神情出现着急,他道:“是的先生。怎么?”
“杀人条件是:未持有车票。我说得对吗?”
“是的先生。”
鬼乘警站定在他眼前,黑魆魆的阴影勾勒出脸的轮廓,即便那里漆黑一片,莱拉依旧能感受到它的注视,仿佛那儿有一双冷漠的眼睛。
它伸出手。
“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越过鬼乘警,一双清明的眸子注视着他,不见一丝迷蒙。
“之前或许还有三个吧。”
“但现在,这列地铁上,只有一个玩家——”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