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恋》疏影rainey

48、星泪8

　　08

　　安光佑家所在的小区里，似乎家家户户都在楼下空地里放着爆竹烟花。
　　我从他们之间艰难地穿过，眼睛四下搜索着，带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期盼着在烟花的辉光照耀下，能看见熟悉的脸庞。
　　一无所获，我跌撞地挤出人群，跑上了四楼，安光佑家。
　　“安光佑！开门！”
　　我用力敲着安光佑家的门，放声大喊。
　　黑乎乎的走廊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门后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把手上塞满了广告纸。
　　我按下他家的电话号码，铃声从屋里隐隐响起，在鞭炮声忠听不真切。

　　我奔向我们共同拥有三年记忆的学校。
　　我甚至不敢坐公交车，生怕路上看到安光佑，在车上会和他错过。路上我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拨打安光佑的手机，只听到拨号音，忙音，拨号音，忙音……交替出现。
　　学校里一片黑暗寂静，完全找不到外间热闹的除夕气息，我的呼喊声也被冰冷的黑暗所吞没，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残音在空气中飘荡。
　　教学楼的大门紧锁，我抓着用力摇晃了几下，铁锁触手冰冷，撞击到门上的声音沉闷低沉。
　　我再度按下通话键的同时，急切地环顾黑暗，期待着在哪里听到安光佑的手机铃声响起。
　　没有手机铃声，没有喜庆的烟花爆竹声，我的耳边只听得到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我听到了，仿佛凄厉哭声一般的风声。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跑向星宫，横在小花园小径上的树枝缠住了头发。
　　风呼啸着吹过，隐约带来吉他拨弦声，我再顾不得其他，用力扯断了勾住的头发。
　　“安光佑！”
　　我大叫着，手脚并用爬过围墙上的洞。
　　没有人，一个人影都没有。
　　安光佑不在这里。
　　手机发出嘀嘀的声音，我低下头，屏幕显示“电量低”，最后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暗淡。
　　我无力地垂下双手，慢慢走到了天台边。
　　远方，嘉年华摩天轮上的景观灯一闪一闪，远远望去，仿佛照耀在晨曦下，沾着露珠的蜘蛛网。

　　“走散也没关系，反正我总能找得到你。”
　　“……去十字路街口找就是了。”

　　那个地方……
　　十字路街头。
　　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那里奔去。

　　鞭炮声已经密集得让人心生恐惧，好像在驱赶着时间飞快前进，我大口大口呼吸着冷得仿佛凝结成块的空气，肺像被锤子击打一样疼。
　　我气喘吁吁奔过街角，差点撞上人，Starbucks的绿色遮阳伞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踩中一个爆竹的残骸，差点失去重心。我稳住身体往四周望去。
　　人，到处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汇聚在大商场广场的大屏幕下，看着节目一起进行新年倒计时。
　　“离新年到来，只有15分钟了！！”
　　熙攘的人流从我身边走过，向广场涌去。有人碰到我的肩膀，有人手里的塑料袋蹭上我的小腿。
　　身边有那么多人，可一动不动陪伴着我的，只有街头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远处，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夹杂着倒计时的呼喊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整个世界都聋了。
　　听不见，就连我也听不见自己的哭声了。
　　被欢笑和幸福的人群所包围，我一个人悲伤地哭泣着。
　　安光佑……求求你出来……回答我啊！！
　　“你怎么又在哭……”
　　脚下的影子突然多了一个，穿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尽管声音微弱，但在我耳中却显得清晰无比。
　　一只手敲上我的脑袋，那感觉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宠溺多于责打。
　　混乱的记忆突然奸重叠了。
　　是很久以前？
　　不久之前？
　　还是现在？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站在十字路口伤心地哭泣，哭得好像整个世界的悲哀和不幸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但不管是哪一次，他都一定会出现。
　　那也许是因为，无论何时，他的视线都停留在我身上……
　　“安光佑！”
　　我大叫着，转过了身。
　　交织的人海中，终于，我的视线与他相交。
　　“3分钟！大家准备屏住呼吸吧！！”
　　为什么我一直都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为什么要在现在扰乱我的心，为什么……
　　穿梭交织的人流中央，安光佑凝视着我，无奈地弯起了嘴角。
　　“不是说好不要再见了么？”
　　他一字一句，吃力地开口说。
　　“你还不是也在这里等我？！”我大声反驳。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们，我全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只盯视着安光佑。
　　“才没有。”他挪开了视线。
　　“说什么没有……如果不想我来的话，为什么要告诉我。”
　　泪水再次盈满我的眼眶，我不停地擦，生怕视线模糊，眼前的安光佑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他迟疑片刻，“我不想你难过。”
　　“说什么不想我难过，你以为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到处乱转心里混乱，就是为我好？”
　　“对不起。”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总是到最后，才让我知道呢？”
　　眼泪滴滴滚落，我的手紧紧抓住了安光佑的衣角。
　　“那是因为，那些事情……何菲菲你也没有真的想知道啊。”
　　焰火突然绽放，照亮了安光佑的脸，然后，在光与暗中闪烁。

　　“我要在这里等小雅！我才不要什么事情都被蒙在鼓里！”
　　“笨蛋！你所谓的那些事情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吧！”
　　“就你这种只关心自己的态度，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记忆中断断续续的话语，纷纷飘荡在耳畔……
　　是啊，我永远，都只接受着自己脑中构筑的真相……从来没有真正地去问过、关心过……那么……是因为我吗？
　　会失去和大家的牵绊……原来根本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吗？

　　“还有最后1分钟！！大家一起倒数吧！！59、58、57……”
　　明明周围一片亮光，到处是闪耀的烟火和斑斓的景观灯，可我却只觉得黑暗越来越浓，连眼前安光佑的脸都看不清楚。不管怎么用力擦去眼泪，都止不住泪流，眼泪簌簌打湿了衣襟。
　　安光佑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轻、口齿也越来越含糊。
　　“何菲菲，如果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的话，不要难过，忘记吧……”
　　不要啊！说什么梦！说什么忘记……那些事情，那些我没有在意过的事情……那些因为我的任性而做错、错过的事情……我……
　　“如果……我说的天堂的事情都是真的，不过现在还有多一天的时间，你会对我说什么？”
　　他很勉强地笑了笑，眼中的光芒像在渐渐消散。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看着好像随时随地会消失的安光佑，哽咽着，没法说出话来。
　　安光佑淡淡一笑，低下头，张开双臂把我拥入怀中。
　　可是，他的手臂软软的，抱住我似已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紧紧回抱着他，好像只有这样，才可以阻止他从我身边离去。
　　哭声和言语的声音，终于一齐从我的喉咙中冲了出来。
　　“什么也、什么也说不出来啊！那么笨的我，只能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不停地哭，后悔为什么不早点知道……就可以多一点时间好好珍惜……
　　后悔为什么不更早地了解大家的心……
　　后悔为什么一直逃避，不敢面对所有的事情……如果不是我的任性、不是我的逃避，也许根本就不会有那场车祸！
　　而现在……一切已成定局的我，只能期许着、期许着我的眼泪，可以流淌着通往天堂的阶梯……
　　这样，我也许，还可以再次遇见你……
　　很想告诉你，很想把我的心情都诉说给你听，可是喉咙充斥着酸涩的悲痛，已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20、19……”
　　倒计时的声音响彻天际……明明不敢相信的事情……恐慌，却越来越强地升上心头……害怕还有几秒，就再也见不到……
　　我不要……我不要！
　　“15、14……”
　　我还有，还有好多话想要和安光佑说……所以……
　　请停止吧！停下来吧！
　　“菲菲……”
　　安光佑捧起了我的脸，漫天的光焰，映着他已经失去了焦距的双眼。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着我的名字。
　　“10、9、8……”
　　“醒来以后，就不要在哭了！看到你哭……我在天堂会不放心的……”
　　不要、不要！这些都是骗人的、骗人的！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不想……不想要离开安光佑啊！
　　“6、5、4……”
　　“菲菲……再见了……”
　　烟火映着安光佑的笑容，更加灿烂。
　　我不要！不要你离开啊！不要啊！！
　　我拼命摇着头，想要从止不住的泣声中重拾语言的能力，说出一句话……
　　“3、2……”
　　“Happy new year！！”
　　“我喜欢你啊！！最喜欢你了！！”
　　时间仿佛停滞……
　　遍天花火，蓝夜如昼。
　　所有人仿佛都停止了动作，再没有纷闹的欢庆、再没有喧嚣的倒计时，只有烟花的光亮辉映天际。花火闪耀、缤纷降下。
　　安光佑微蹙双眉，苦笑起来。
　　“说这样的话……我会更担心你啊……”
　　安光佑微弱的声音沉浸在夜色辉煌中，眼中，映着斑斓璀璨的光。
　　可是……为什么，那种荧荧闪耀的朦胧光彩，像是从他的身体中散出的？
　　安光佑的身体……正渐渐变得透明……宛如幻境的霓虹，在他的身体中流水般滑动……
　　安光佑在消失？
　　我不要！我不要！
　　这一切是假的！告诉我这都是骗人的！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让我明白自己内心的骗局！
　　不要把安光佑从我身边带走啊！
　　“安光佑……不要走……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我喜欢你！最喜欢的就是你！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已经明白了……所以，不要走……”
　　我流着泪，松开紧拥着他的双臂，紧紧凝视他的双眼……
　　“菲菲……”
　　夜空中绚丽绽放的烟花缓缓消逝，余光在安光佑的身边隐隐滑落。
　　明暗交织、光华辉映。
　　流水般转动的光晕中，安光佑笑了。
　　可随着他的笑容，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浑身流动的朦胧光彩变得越发清晰炫目，仿佛随时会将安光佑幻化成光，从我身边永远离开。
　　溢出……那些流光……渐渐溢出安光佑的身体，在他身边盘旋……
　　不要！
　　不要带他走！
　　我不要离开他！
　　为什么……当我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他可以好好地在我身边，不管争吵也好、快乐也好，至少有他相伴……可当我明白一切的时候，却要将他带离？
　　我不要！这不公平！
　　“安光佑！不要走！不要走！”
　　我流着泪，伸出手，仿佛只要能握紧他的手，就可以将他永远挽留。
　　“菲菲……再见了……”
　　“唰！—”
　　夜风卷起光与落叶。
　　周围纷纷扰扰的喧嚣再度开始响起……时间，再次流动了！
　　我不要！
　　“1！”
　　“Happy new year！”
　　“不要！安光佑！不要走！”
　　我用尽全力将手伸向他，他几近透明的手，也伸向我……
　　“乒、砰—”
　　巨响此起彼伏响起，遍地烟花升入空中。
　　光华璀璨。
　　十指即将相交的瞬间，安光佑的笑容，在体内飞速流转的璀璨光华中，化为萤火。
　　流光转动，与夜幕中星辰般闪耀的绚烂烟花辉映。
　　指尖，却再没有安光佑的触感……
　　只有暖暖的光，伴着天际滑落的花火，宛如安光佑的拥抱、宛如星宫中的夜，仍盘绕在我的身侧。
　　眼前，是夜色中的漫天花火。绽放、然后消逝飘落……身边，除了渐渐消散的微光……已经没有他的存在……
　　我失去全部的支持，重重倒在地上。
　　“安……光佑……回来啊……”
　　我跪倒在地，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双手。不管怎么呼唤，怎么期盼，收拢双臂，也只能抱紧自己。

　　“看啊！下雪了！”
　　“啊！真的！好美！好美！”
　　欢呼声中，我怔怔看着烟花闪耀的夜幕中，降下纷纷飞雪，点点纯白。

　　“你知道吗，人的感情是有限的，用光了就没有了。喜欢一个人或者是讨厌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投入感情。你把所有的感情都用来讨厌我，这样就没有更多的感情分给叶文泽，喜欢他也好、讨厌他也好，都没有了。这样，就不会伤心了。”
　　“我们说反话吧！”
　　“我最讨厌何菲菲！”

　　我重重地捶向地面。
　　“回……来啊……你说过要让我‘讨厌’你的……还有好多话……我要……”
　　泪水，再次淹没了语言。我只能慢慢地捂住了眼睛，任凭泪水从指间潸然而下……这些泪水，已经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求求你……回来吧……一切从头再来一次！
　　在重新来过的生活中，我不会再任性！不会再一个劲地拼命索要你的关心！不会只抱怨别人对我的不公平……
　　在重新来过的生活中，我会好好地听大家说话，听你说话！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要知道你们的快乐、你们的痛苦。我会想尽一切一切的办法，让我们永远欢笑！
　　一切重来的话……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你要傻傻地保护这样一无是处的我……
　　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吧！！
　　安光佑的笑脸，仿佛还在我的眼前，他的体温，还驻留在我的臂弯间，可是……他的人，却再也不在了……
　　“安光佑！”
　　冷风刮过脖颈，爆竹声响得仿佛迎来了世界末日，把我无法停止的哭泣，也完全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