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恋》疏影rainey

29、星蔓5

　　05

　　周围的景色飞快退后，眼前的信号灯的颜色也完全看不清楚。
　　我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耳边是一片嘈杂的世界—汽车喇叭声尖锐刺耳，商场音响异常吵闹，各种声音潮水般轰然涌来，淹没了我全部的意识、全部的感觉。
　　在所有不明意义的噪声中，只有云莉莎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清晰可辨。

　　“叶文泽、夏尹瑶和我，我们三个很早以前就是朋友。我常常觉得好像做梦一样，那么完美他们，为什么愿意和我做朋友。”
　　“面对夏尹瑶的时候，我真心诚意地想过，只有这样的天使才配得上叶文泽吧，所以，我甘心退让了，只要能看到文泽和尹瑶的笑容，我就觉得很满足了。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真的会让人发自内心地，想好好守护住他们的幸福……”
　　“可是，那样的日子，却太短暂了……”

　　“何菲菲，你别乱跑啊！”安光佑的声音在身后回荡。
　　“文泽的父亲再婚了，结婚的对象……就是尹瑶的母亲。婚礼那天，文泽谁都不肯见，我们一直一直拨打他的手机……”
　　“最后，文泽终于回了我的电话，我开心得不得了，直接把手机给了尹瑶，根本没注意到，手机响起的时候，我们正走在斑马线中间，而交通灯已经开始变化。然后，尹瑶她……”

　　耳边，云莉莎的声音在颤抖。
　　我跌跌撞撞地跑过路口，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脚下的路。我挣扎着，想要从黑色的旋涡中逃走，跑，快跑，往哪里跑都可以……

　　“当时尹瑶只顾着全神贯注地听电话，根本没发现人行道的指示灯已经变成了红灯……结果，一辆卡车冲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
　　“文泽非常后悔，说全是他的错……如果那天他没有闹脾气，没有不接我们的电话，或者没有打那个电话……尹瑶就不会变成植物人。”
　　“遇见你之后，文泽很快乐，快乐到简直忘了过去的阴霾。我不能接受他对尹遥的背叛，不能接受你们在一起。所以，高三开学前我提醒了他他所需要背负的过往……这就是你们分手的原因。”

　　云莉莎蹙眉的神情逐渐远去，叶文泽哽咽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他在说对不起，他在向夏尹瑶道歉，向她忏悔，同时也诉说着和我的不可能。
　　不是文泽的错，也不是尹瑶的错……
　　可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没有错，现在所有人却都变得这么痛苦？
　　我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无法呼吸也无法出声。
　　我停下奔跑的脚步，弯下腰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地上的红色砖块一点一点被泪水打湿。
　　橱窗里的大电视播放着最新的电影预告片，男主人公抱着昏迷的恋人在雨中哭泣，断断续续念叨着“醒过来”。
　　想起来了，就在我和文泽分手之前的一个星期，我拖着他一起看日剧。那时候，我被片中男主角的深情感动得泣不成声。
　　“太、太感人了，他一直等着恋人醒来，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文泽，文泽，如果我变成了植物人，你会不会像这个男主角一样，不离不弃，一直照顾我？”我顾不得擦泪，一把抱住了叶文泽的手臂，一边摇晃一边追问。“会不会嘛？会不会嘛？”
　　那时候的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我，半天都没有作声。最后，他伸手帮我擦去眼泪，很轻地“嗯”了一声。
　　“会的，我会一直照顾下去，永不放弃，永远……我发誓。”
　　原来，那时候他发誓的人，不是我，而是夏尹瑶。
　　对了……最先结识叶文泽的错误中，我把他的号码记成了安光佑的，而他之所以打电话给我，是因为我的号码和他的一个朋友一样……
　　之后……他就陪我去更换了号码……
　　我用的号码……是夏尹瑶的吧……所以叶文泽才陪我去选了新号……
　　原来那最初命运的相逢，彼端的人就不是我……
　　“何菲菲！你听我说啊！” 绝望的奔跑中，安光佑拉住了我的手臂。
　　“不要管我！”
　　我用力推了一把，安光佑趔趄着往后退到了马路上，尖锐的喇叭声刹车声响起，差点撞到他。司机从窗口探出头，怒骂起来，安光佑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一站稳脚跟又跑回我面前。
　　“你能听我说完吗？何菲菲，我以前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叶文泽的苦衷，还自以为是乱干涉你的决定……对不起，那天晚上搅乱了你的告白，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阻在你们之间，让你和叶文泽没法说清楚一切的话，也许你现在就不会这样难过了。你现在尽情哭，哭个痛快！哭完了擦干净脸，去跟叶文泽说清楚。”
　　够了，我清楚的，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
　　“何菲菲，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对叶文泽来说公平吗？”安光佑忽然用力抓住我的双肩，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想着他拒绝了你，却不想他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因为一段往事，他就一辈子不爱别人了，一辈子守在病床边跟一个根本不会回应他的人说话，这对叶文泽来说公平吗？”
　　我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安光佑。
　　“何菲菲，你知道的，叶文泽不是因为更爱那个女孩子才离开你的，而是因为有负罪感。但他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你难过，他难过，那女孩子也不会幸福！”
　　圣诞树上挂着的小灯洒下五色的光芒，安光佑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闪耀。他直直地看着我，有一瞬间看上去就像平时的叶文泽一样，藏着满腹的心事。然后，他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喂，你还喜欢叶文泽的吧？”
　　喜欢，比谁都喜欢，那样的心情，一直没有变过。
　　“那就别让他傻愣愣的一个人自责，把他从痛苦中拯救出来，告诉他人应该往前走。要是他听不进，那千万别客气，把话敲进他的脑袋！”说着，安光佑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去吧！把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何菲菲，不要再逃避自己的感情了，如果连你自己都不去争取，谁还会管你的死活……”
　　不要再逃避……啊，好痛……别再敲了嘛！
　　“我也要把话敲进你的脑袋里去！你，别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要看看周围，关心一下别人啊！”
　　我怔住了。是啊……安光佑说的没错。一直以为，我和叶文泽在一起，只有我一个人面对了很多困难。我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其实文泽心里要跨过的那道坎，比起我要面对的难题，要艰难得多。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要告诉叶文泽，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后，我已经学会了珍惜，学会了体谅。我会一直耐心地等待，等着他跨过那道坎，能够重新开始的那一天。
　　不论那要等多久。
　　坚定了信念，我擦去脸上的泪水，抬头对着安光佑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谢谢……”
　　谢谢你，安光佑，谢谢你一直以来都陪伴着我，耐心地安慰着我。你和小雅，还有熙英，都是我最最珍惜的好朋友，在我痛苦悲伤的那段时间里，因为有你们，我才能一路走下来，坚持到了现在。
　　安光佑却在看左右，好像有点不自在的样子，“那，我们走吧？”
　　干嘛？你一脸尴尬的表情……我也跟着环顾四周，结果隐约听见四周在说什么“小孩在闹分手啊”、“那女孩哭得好厉害”，我的脸腾地红了。
　　糟、糟糕，怎么办，被误会了。
　　“快走啦！还要我拉你啊？！”安光佑把手伸给我。
　　灯光下，他手腕上散出了一圈柔和的光晕，稍一动作，光晕的颜色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是那条银色的手链……好美，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但，总觉得和上次看到的有哪里不一样。
　　啊！对了，是上面显现的数字不一样，上次看到是35，今天的变成了31。
　　“又怎么啦？”
　　我指着他的手链笑了起来，“你这个东西是在倒计时么？高考倒计时？”
　　高考？好像时间不对……难道是春节放假？呵呵，一定是。安光佑果然跟我一样，盼星星盼月亮扳着手指头地盼着过年放假啊！
　　“都跟你说这东西不是……咦？……”安光佑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抬起头，看向幽暗的天空。
　　一个晶莹的白点打着旋落到了我的手背上，凉凉的，然后很快消失了。
　　我抬起头，絮絮扬扬的白色小点落下，安静而缓慢，好像梦里的景象。
　　下雪了……白色圣诞夜……
　　我们张开双手，在漫天的雪花中旋转起来，大叫着“Merry Christmas”。
　　“哇，不行，冷死了，快点跑吧！”
　　风夹着雪花打到脸上，我跟着安光佑一路小跑，浑身冻得哆嗦。
　　“好、好冷啊！”
　　“喂，这个时候可不能喊冷，要喊热。”接着，安光佑突然对着天空大喊了起来，“我好热啊！”
　　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喊了起来：“我好热啊！”
　　咦？真的哎，感觉没那么冷了。我突然来了兴致，一路喊起了反话。
　　“我最喜欢数学课！”
　　“何菲菲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啊！”
　　“哎？！什么？！你实在太可恶了！”我瞪了安光佑一眼，更大声地喊了起来，“安光佑是全世界最帅最酷最有型最完美最有女生缘的男生！”
　　“你！！”
　　“怎么样！哼！哈哈哈!”
　　随着雪花的飘飞，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不少人直接站在街头打电话，大喊着叫朋友快出来度过难得的白色圣诞。
　　我哈哈大笑着，全然忘却了行人投来的疑惑目光，只想高声大叫。原来，有时候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哈哈！我一点也不喜欢叶文泽啊！呵呵！不喜欢！不喜欢！”
　　“喂！安光佑你停下来干嘛？！”
　　安光佑冲在我前面，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突然转身面向我。店里昏暗的灯光隐约照亮着安光佑一侧的脸庞。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歇了，雪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踩在上面沙沙有声，远处的车灯一闪而过又开走了。
　　安光佑的表情，随着闪烁的灯光，也像是在不停地变化着。又一轮车灯闪过他的脸颊，耀眼地闪光以后，沉寂于黑暗。他就在深蓝的夜色中，背过身去。
　　点点飘落的飞雪中，他清晰的声音穿透天际。
　　“我最讨厌何菲菲！”

　　留声机的乐曲声混合着浓郁的香味一起从咖啡店里飘了出来，让人想起晴朗的午后，懒懒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听着岁月的流逝，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去想……
　　而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站在雪中，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