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雨》秋鱼与刀

37、第37章 手机

　　碳火，铜锅，红油汤底咕嘟嘟地翻滚着。司洋洋伸长筷子，从里面夹出羊肉，热烫辣，含在嘴里和舌头打架。
　　韩小迪不紧不慢地吹凉，说她：“你着什么急。”

　　坐下来吃，和在门口等位完全不是一个心境，她们看着一波一波涌入的食客，生出一种苦尽甘来的舒适感。
　　为了延长这种体验，她们不约而同放慢速度，尽可能维持久一点“尊贵消费者”的身份。

　　服务员穿梭在桌与桌之间，撤盘，加汤，在客人打算买单时，热情地带到收银台，并示意迎宾，空出一桌。

　　大厅闹哄哄的，却有条不紊，服务员从传菜车上端起粉嫩造型的糕点，送到桌上，说了声菜齐。
　　时晴歪头看一眼，奇怪地叫住服务员，“蛋糕吗？我们没点呀。”

　　韩小迪和司洋洋对视，不约而同露出笑意，她身子贴过去，“点了点了，这是特意给你点的。”
　　时晴诧异，“在火锅店点蛋糕？”

　　韩小迪把仅剩的半个金馒头塞嘴里，理所当然地说：“对呀，你不是爱吃甜的吗，快尝尝。”

　　时晴的眼睛霎时被热浪冲击，不敢再看她，拿起筷子夹了颗鱼丸放到盘子里，闷闷地说：“你知道我爱吃甜的啊。”

　　司洋洋在对面，听到这句眉毛竖起，“当然知道啊，咱们关系这么铁，要是连你爱吃什么都不知道，那可太跌份了。”

　　时晴抿了下唇，不知道怎样表达感动的情绪，干巴巴地说：“谢谢你们。”
　　韩小迪没绷住，“你花钱请我们吃饭，还说谢谢啊。”

　　时晴心甘情愿。
　　本来已经调整好，这顿就是送行饭，结果这饭越吃越难过，尤其在韩小迪叉起蛋糕，送到她嘴边哄着吃的时候，不舍的情绪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吃掉蛋糕，很甜很甜，眼眶却是酸的。

　　韩小迪看她皱着脸，不仅眼睛，连鼻尖也红透，和司洋洋交换了下眼神，两人都现出迷茫神色。
　　“咋啦，不好吃啊？”

　　时晴吸了吸鼻子，好吃，这是她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她突然抓住韩小迪的手，“能不能不走？”

　　司洋洋说：“不能吧，车票都买完了。”
　　韩小迪也点头，“嗯呢，我二舅买的，花四百多呢。”

　　时晴不说话了，她知道韩小迪必须走，可是在临别之际，脑海里涌现在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从相识，到相处，那个一见面就会挽她手臂的女孩真的要从她生活里消失了。

　　心里空了一块，不管吃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气氛变得低落，前厅的热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司洋洋吃差不多了，见她这样，忍不住劝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分开也要高高兴兴的，小迪是要去过好日子的，我们虽然不能见面，但知道她活着，还活得很好，不就完了吗，有什么好难受的。”

　　韩小迪附和着，从纸抽里拽出一张递给时晴，“就是啊，你以后可以去南方找我，我带你玩，你想去哪？我想去云南。”

　　司洋洋插嘴：“我不想去哎，听说那里太阳可毒了，把人晒得黢黑，不如去上海，那才叫见世面。”
　　韩小迪很容易被说服，“也行，上海好！”

　　“是吧，咱们也去那个什么江边看看明珠，再合张影啥的。”
　　“那必须的啊，哎呀，合影的话我手机像素不行，等我干活赚的第一笔钱，必须买台好手机。”

　　话赶话说到这，韩小迪开始事无巨细地规划以后的生活，五六千在她眼里可是巨款，多贵的东西都能买得起，所以相当大气：“到时候我也给你买一台，你这一进学校就失联，想找你费老劲了。”

　　司洋洋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欸，我说，你真得有手机，我俩这次找你相当曲折，那个项天逸答应得挺痛快，转头就狮子大开口，传张纸条讹了我五十，差劲死了。”

　　时晴本来沉浸在悲伤里，听她这么说，眼神一亮，“对哎，我如果有手机的话，就可以天天联系你们了。”

　　韩小迪笑着点头，“是啊，现在手机又不贵，你等着，我开工资了送你。”

　　时晴有钱，她从时雨的床头柜抽屉里拿了三次，卖了两千多块钱，做贼心虚，藏在校服里兜，只敢在校门口的小吃一条街挥霍。
　　这钱怎么就不能买个手机呢。

　　这么一想，心情瞬间舒畅，她谢绝了韩小迪的好意，特别坚定地说：“不用，我自己也能买得起。”

　　＊

　　时雨是账上没钱了才想起金珠，她怎么都没想到，时晴竟然会偷。稍一回想，前阵子冷战，她赌气，天天不回家吃饭，原来是钱给的底气。

　　时雨脑子很乱，她不能接受从小乖顺的妹妹会干出这种事，如果钱不够花可以直说啊，为什么要偷呢？

　　时针走到七点，时晴还是没有回来，时雨坐不住，穿上外套下了楼，原本是漫无目地，刚出小区门口，就看到时晴。

　　她站在路灯下，无惧严寒，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划着屏幕，不知在看什么内容，笑得格外开心。

　　时雨站在十几米外，身体被失望淹没。

　　她突然泄气，千里迢迢从宜市回来，倾尽全部为她创造舒适的学习环境，还找英语老师一对一…辛苦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难道为了让她认清，当初的选择是错的，她不该舍掉自己的人生，为妹妹铺路，过去四年，她所经历的一切，在眼前这幅画面的对比下，变成了笑话。

　　人怒到极点，会非常冷静。时雨沉默向前，走到时晴身边，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她抢走手机，摔在地上。

　　冬夜冷极，新买的手机没有包壳，坠落在地后，屏幕微弱地闪了闪，然后彻底暗了。

　　时晴愕然，看着地上黑屏的手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维持这样低头的姿势好久，才缓缓蹲下，去捡手机。

　　她的手长久暴露在冷空气里，早已失去知觉，她像是用一个极不趁手的工具，最后是两个食指一起，夹起手机。

　　僵硬地压了压侧面按键，没反应，时晴不死心，笨拙地按动所有能触到的按键，结果依旧失望。
　　吃完火锅，用剩下所有钱买的手机，还没弄明白里面都有什么功能，就报废了。

　　她觉得自己和这手机一样，从高空坠落，让本就脆弱的心脏碎了一地，她歇斯底里，“你干什么？！！”

　　时雨神色平淡，可在这平淡下，是比温度还低的冷意。
　　她歪头，看了眼手机后面的防尘膜，“新买的？”

　　时晴护宝贝似的把手机捂在心口，相比生气，她更多的是难过，还没开口，眼泪就簌簌往下掉。
　　“是啊，刚买的。”
　　“哪来的钱？”
　　“你管不着！”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看出她们气氛不对，匆匆进超市买了包烟，站在几米外围观，不知是看热闹，还是想理清原委站出来劝架。

　　时晴吼完，顶着一脸冰凉的眼泪往院里走，时雨的火也被这一声理直气壮燃到顶点，她无视打量的目光，大步跟上。

　　甚至比刚才更严厉：“我管不着？时晴，你敢再说一遍我管不着？！”

　　时晴抹了把眼泪，急停在一楼亮灯的窗口下，整张脸都是红的，她压住哽咽，一字一句：“你管不着！”

　　时雨真想抽她一耳光。
　　“金珠卖了多少钱？你花了多少钱？今天你又逃课了吧？去哪了？和谁，还是那两个小混混吗？”

　　时晴继续朝前走，“我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是你姐！”

　　“哈。”她怪声笑了下，拉开单元门，一步三个台阶往上迈，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待时雨走到，她用同样的语调问：“你真的上大学了吗？既然上大学，那供我念书的钱是怎么赚的？程玥说你在外面被老男人包养，是真的吗？”

　　时雨被这句连问噎住。
　　她想说不用你管，可话到嘴边，意识到说完这句的结果是鬼打墙。

　　时晴见她沉默，自问自答：“知道，我管不着。”

　　她似是被这句话伤害太久，说话的时候带出泪来，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你不是总说我管不你吗，那你也管不着我，你管我干什么啊？去过你自己的日子，让我烂死在这，自生自灭算了。
　　时晴缓了口气，眼底带着微红的泪意，“我认命的。”

　　时雨被这句激到，想都没想，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两人都沉默。

　　时雨想说话，可是嘴唇一直抖，这抖很快蔓延到全身。她虽站在平地，整个人却摇摇欲坠，缓了好一会儿灵魂才归位。

　　再开口，是无可奈何的疲惫。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大学我一天没上过，为了供你念书，我端盘子卖衣服，什么苦都吃遍了，结果换来这样的结局。”
　　她掉下眼泪，“如果我早知道你厌学，逃课，和混混在一起，甚至还学会了偷东西，我一定不会管你。”

　　时晴早猜到是这样，如果她成绩优秀，有光明的未来，姐姐这样付出是值得的，可惜她不是。
　　她敏感，脆弱，像一头被稻草压死的骆驼。
　　这样的她，没办法心安理得享受这样无私的供养，这份爱太伟大，也太沉重，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梗着脖子，加倍释放叛逆，“对！我就是垃圾，以后也好不了，你不是想走吗，走吧，以后再也不用管我了。”

　　时雨静静地看她，纵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化为一声叹息。

　　她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里面爆发出剧烈的哭声，她站在门外，直到楼道灯灭，才缓缓走下楼。

　　深冬的夜，越晚越冷。
　　天空星星点点，月亮藏在云层里，只露出弯弯的尾。

　　时雨走在楼与楼之间，步子很慢，她没有想去哪里，只是单纯想透透气，可零下二十度的气不是那么好透的，呼吸的时候，气管里好似有刀子在割。

　　她走进小区右侧的超市里，和看短剧的女店主说：“来包绿摩尔。”

　　店主沉浸式赏剧，全靠身体记忆，精准摸到绿摩尔，她把烟放在台面上，心不在焉地告知：“九块。”

　　时雨点开手机，本要扫码付款，脑海里竟突兀闪现陆闻骁的脸。
　　他也在生气，瞪着眼睛吼：“你还敢抽？”

　　她动作一顿，环顾周围，店马上要关门，这个时间没有人。她却心虚，把烟退回给店主，说：“不要了，来盒口香糖吧。”

　　口香糖是薄荷味的，嚼在嘴里一股股地冒凉气，她出了超市，无惧刺骨的寒意，径直走向通往陆闻骁家的胡同。
　　依旧漆黑，她却越走越安心。

　　站在陆闻骁家门口，看新安的密码锁，她吸了吸鼻子，试着输入自己的生日，滴的一声，门开了。

　　陆闻骁裸着上半身，气势汹汹走出来，见门口站着的女孩，无形的刺瞬间消失不见。
　　比意外更多的，是惊喜。

　　他忙把她拉进屋里，因为开心，没说话嘴先咧，“怎么这个点来了？”

　　时雨站在暖光下，仰头看他的脸，勉强扯出一丝笑，“嗯，欢迎我吗？”

　　陆闻骁看到她眼底红痕未消，“这是哭了？”

　　她侧头，躲避他的探究，指了指门锁，“密码是我生日啊。”

　　陆闻骁收起疑虑，轻柔地抚了抚她被冷意浸透的脸，有些得意，“是啊，你生日，就因为这个感动哭了？”

　　她笑，好像愁云漫布的天，突然现出彩虹。
　　“嗯。”她主动抱住陆闻骁，闷闷地说：“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