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壶更衣》平安的猫崽

37、终章

　　又是冬季，寒冷的季节。我披着厚重的层层衣物，炭盆就在脚边。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我这么想着，于是让侍女把炭盆移走。
　　不肖一会，便手指冰凉了。
　　赌气，不愿再让侍女搬动炭火，将手指向衣服里面缩了缩。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么怕冷了？记得刚来桐壶的那个冬天，连炭火都没有，不是照样过来了吗？
　　胸口微微有些发痛，难道是衣物太过厚重了？最近老是这样，也习惯了。

　　又见可爱的女童，雪色的汗衫罩在外面，未施脂粉却肤如凝脂，唇色鲜艳。硕大的漆眸。
　　可惜了，是来传弘徽殿书信的。

　　慵懒的打开席在松枝上的薄纸，果然，又是筵席。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邀请了。前些日子的筵席多以身体不适推托了，这次的似乎不那么好办了吧。叹气，起笔回书，表明自己会参加的意思。

　　大概又是中将君的意思吧……或者，女御自己的？女御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可我老是想起当时月之宴中适合鹅黄色细长的她。那时的天真无邪，如今早已不知在何处了。

　　“更衣，这次的宴，要用怎样的服饰和熏香呢？”侍女恭谨的询问。
　　“初雪吧……”根本就没有心思的回答着。
　　“更衣，初雪吗？”侍女有些惊讶。
　　的确，初雪的袭色是从里到外的纯白，就参加宴会而言是有些单调。
　　“嗯。”大概以后也没有机会穿这样纯净的衣服了。
　　“那，熏香准备什么样的比较好呢？”侍女有些迟疑的问道。
　　“黑方吧……”说完，忆起自己并没有藏这种香，于是道，“由我来准备吧，也好久没有调制香了。”

　　虽不是调香的高手，却也是说的过去的水平。细细的将几种原料混合在一起，轻轻搅动着。黑方是冬日结冰时的清香，故原料所用也都是淡雅的味道。没有成形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冷冷的落在衣服上，却没有凝结成冰。

　　自顾笑了，好久没有这样了，做些女房经常的事情，细细的准备自己的着装。

　　黑方的味道很是高贵，他常用的香之一。只不过，这支香与他平日所用的又有不同，不同于“结冰之时”这个感觉，而是刚刚成形的薄如绵纸的冰瞬间碎裂的感觉。不是时常能用的，一次足矣。

　　与弘徽殿女御互相行礼之后，相隔着主上的御座坐定，静等。
　　看到了好多椿的袭色，暗笑，尚未到山茶开花的时候呀。不过，椿的确是冬季的袭色中最艳丽的。

　　橘典侍着枯野，萧飒风起的感觉。熏香是冬梅与金木樨的混香，无表达她对秋日的喜爱和无限怀念。

　　女御则是筱青，白青相称的袭色，香也是相合的雪下松。有些强硬的感觉。

　　“桐壶更衣，怎么今日主上出席的宴会你却着初雪呢？太过不符时节了吧？”女御嘲笑着。
　　“让女御见笑了，”回礼，“只是很期待今冬的初雪，不觉就把心思表露在袭色里了。”
　　“暖春盼雪，你有些太不知足了。”女御锋芒毕露。
　　“雪下青松，弘徽殿难得没有炭火。”淡淡微笑着，转过头，好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回击了。

　　主上的驾临打断了我们见的暗讽。浓紫的常礼服，很随意的着装。大约也是近年关，来年的各项准备和今年的收尾，他有些倦意。

　　“桐壶，好久不见你出席宴会了。”他笑着道，并不管左手就是弘徽殿女御。
　　“主上才是，好久都没有从公务中解脱了。”微微低下头。

　　今日我的表现，堪称完美。

　　“不同于黑方的香气呢。”他继续笑着，温柔的问道，“就是风太过凛冽，将薄冰都吹裂了。”
　　他明白了，我淡淡笑着，“今日方才配制的。”

　　乐声响起，黄钟调子……

　　宴散的时候，弘徽殿一脸的阴沉。我默默叹息着，可惜我也没有多少机会在让那位美人这样难堪和忌恨了。
　　主上没有直接回清凉殿，又和大纳言商议什么去了。
　　独自回到清凉殿的处所，却见橘典侍从廊前经过。
　　让侍女截住她，硬留她帘前一坐。

　　“难得，桐壶更衣会亲自留人。”典侍举着桧扇，音带笑意，“今日也是罕见的出席了宴会呢。”
　　“也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已。”不由的也如附和着典侍的笑一般，感觉自己的嘴角微微的上扬了。
　　“更衣今日所用之香别有一番情趣，”典侍微微放低桧扇，“只是消杀之气太过。”
　　“典侍今日的着装才是吧，”我笑着道，“虽有金木樨的甜意却还是盖不过北风的猛烈啊。”
　　“今日的更衣真是不饶人呢，”她稍稍收拢了桧扇，正色道，“弘徽殿女御正在生闷气呢。”
　　“我也是再难得有不饶人的机会了呀……”感叹着，也止住了自己的笑意。
　　然后，我们两谁也没有开口，一片沉寂。她明白我生命将止的意思，毕竟是宫中的第一才女。
　　打破僵局，我先发话了，“今日的薰香是由原来的‘黑方’略微修改过的，倘若典侍不嫌弃的话请收下吧。”于是命侍女将早就准备好的木匣献上。
　　橘典侍微微俯身拜谢，收下了。
　　“薄雪缭绕时，最胜是桐香”希望你能将我的记忆连同香一起收下。
　　“深雪消融后，桐花定再开”她眼眶有些湿润。
　　对我的挽留？
　　我苍白的笑着，装出很柔和的眼神。
　　因为我明白，已经不可能了。

　　待到典侍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今日，主上没有来我的处所。
　　于是轻轻的走向光之君的幔帐旁，远远的观望。我美丽的孩子正在熟睡。
　　也好，在他熟睡的时候离开，也免却了他的伤心，只希望奶妈能好好的安慰他，照顾他……

　　回到自己的睡榻，闭上眼睛。
　　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如同羽毛一样，后背离开了地面。
　　睁开双眼，她，夜，当年的侍从君，梅壶的皇女就在我的面前。
　　“伶，我来接你了。”她静静的说道，脸上带着微笑，“这次，不会感到孤单了吧。”
　　“夜……”我伸出双手，终于触到了她的脸庞。没有温度的肤，带着透明的美丽，“我一直有代替你好好活着呢，我遵守约定的哟……所以，这次一定要和你一起走……”

　　她微笑着点头。
　　我心中的兴奋难以按耐，她答应了。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段无忧无虑的时间，一切都是那么的灿烂夺目，鲜艳异常，我们在家中的庭院中嬉戏的时候。仿佛那之后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抑或只是一场梦而已。
　　“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都等不及了。”我扯着她的衣摆，像小时候朝她撒娇那样，“呐~”
　　“现在暂时还不行，”她微笑圣洁的有如原野的白百合，“还有一点时间呢。”说完，她轻轻的推了我的肩膀一下。
　　身体又开始沉重了起来。
　　“我等你……”耳边缭绕着她温暖的话语。

　　耳边的声音此刻又真实了起来。
　　“桐壶，桐壶……快醒醒……”
　　“更衣……更衣……”
　　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
　　吃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焦急的脸庞。
　　他松了口气，“桐壶，你终于醒了……”
　　“主上……”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深爱的人啊……同时也是将我生命恢复色彩的人……我将要离开你了，请不要太难过……
　　这样想着，自己的泪先落下了……已经失去温度的脸被温热的泪水润湿。

　　见到我的泪水，他的眼眶也开始晶莹闪烁，“更衣没事的，会好的……”
　　我微微的摇头，其实我们都清楚……
　　他的泪终于滑落，“当年，你还在桐壶的时候……”突然，他哽咽了……
　　主上，我也记得……
　　我们之间的一切，我都清楚的记得……
　　“你的七弦，好久没有听到了……”他强打起精神，“等你回来以后，一定要再弹给朕听……”
　　没有机会了……主上……
　　说话的力气已经没有了，我只是默默的流着泪，他的影像在眼前渐渐模糊。

　　离宫的车辆已经备好，我今夜可以离开这里了。

　　他焦躁不安的踱步，走出室外，不一会又折回来，“不要离开，朕不许你出宫了。”
　　而后，只能听到侍女们的劝说声，眼前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时的誓言，你怎么呢忘了呢，你说过再也不离开朕的……”他的泪水落在了脸上，滚烫的，带来着生者的气息，“就算你要离开，也不可以抛开朕……”

　　这是我的命……我感受着他的温暖，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活着的温度……
　　用尽最后的力气：“大限来时悲长别，残灯将尽叹个穷。早知今日……”

　　什么都听不见了……一片沉寂的漆黑……
　　微略能感受到马车的摇晃……
　　冬天庭院的味道……

　　我回家了……

　　我回来了……夜……

　　“欢迎回来~”

　　夜在廊前向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