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半颗费列罗

1、第 1 章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洒在我那身躯上，唯有这样才能让我感受到丝丝温暖，谁让我是那样的冷血。躺在翠绿的枝头，仰望天空，终日无所事事，以为一生便是如此。突然，感受到附近的枯叶有些异常，低头看去，一条白色的蛇正向前游走，阳光从她那雪白的身上反射入我的眼睛，很是刺眼。许久，那光晕似乎都停滞在我眼中，以至于怀疑我的眼睛是不是给刺伤了，因为听说附近那座圣山上曾有人看了千年积雪所反射的圣光而瞎了。不过，那白蛇也的确俊美，周身的鳞片没有一点瑕疵、杂色，若她幻化成女人，必定是肌如白雪，体态婀娜的美女。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她对我是如此重要，但我始终在想，如果当时她也注意到我或是我想法儿让她注意到我，一切会不会改变。
　　“这么晚才回来，又找到好玩的了？”观世音菩萨的声音中充满了关爱但却是冷冰冰的语调。我早就习惯了。不知道她又背负着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感情从言语中剔除，仅仅因为她是佛？那作神仙又有什么好？终日待在这紫竹林，闷啊~~所有的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知道答案。所谓缘起缘灭不过是闲来打发时间的法子，看一个人今生的遭遇，再追溯到前世，将那必要或不必要的因、果联系在一起而已。菩萨曾对我说，我会遭逢大劫。但我不想知道，没有悬念的生活是无乐趣可言的。“菩萨问话，竟敢不答？”一旁的童子有些忿忿然。“出家人可是要戒嗔的哦。”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眼见他又要发作，观世音菩萨又道：“不错，出家人戒色戒嗔你不要忘了。”我知道，她始终很疼我，从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知道。当时，我也是懒懒地躺在树上，一只可以作为午餐的兔子从我面前跑过，我也的确是饿了很久，但就是不想动弹。在我眼中，品味这片刻的宁静、和谐，才是最重要的。然后，她就出现在我眼前……
　　“你有向善之心，很适合修道，又有些惠根，跟我回紫竹林吧。”
　　“紫竹林很漂亮吗？”
　　“嗯。”
　　“有这漂亮吗？”
　　“大概。”
　　“？”
　　“在那里待了很久，已经习惯了那里的一切，所以……”
　　“所以即使是美丽的，也没法感觉了？”
　　“……”
　　“你果然适合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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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来到紫竹林——这个所有凡夫俗子都向往的地方。

　　“我去了几里外的树林。”
　　“噢。”
　　“看到了一条很好看的白蛇……”每天我都会把我看见的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也总是凝神地听，偶尔会不经意地微笑。她不知道其实她笑的样子真的很美。记得有次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亲自出去看看，她却说她看到的只是歌颂、赞美，但无法触碰到真实，人们在她面前都只是一张笑脸和无尽的欲望。所以她从不出去。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单单她会在树林那种偏僻的地方出现。
　　今天，似乎有些例外，她一听到白蛇二字便眉头紧锁，继而深叹了口气，“从今开始，不准下山，潜心修道，明白吗？”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脸错愕的我……
　　不知过了多久，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久，我从当年的那条青蛇，修炼成人身。
　　于是，我开始策划逃跑。
　　一次、两次、三次……
　　面对的是无所不知的佛，我没有丝毫胜算。一次又一次地被抓了回来……
　　“青儿，你果真想离开？”
　　“嗯。”
　　“为什么？”
　　“这里，我得不到自由。”
　　“可是，你的心是自由的。到了外头，虽然你的身体自由了，你的心却会被禁锢。这你想过吗？”
　　“不会的。”
　　“你就真的不喜欢这里？”
　　“没错。”
　　我知道这样会伤害眼前这个一直关爱我的人。果然，她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菩萨，这孽畜兽性难灭，又何必为此困扰呢？”
　　“好吧，”她轻叹了口气，“你下山去吧，去追求你的自由。”
　　我从没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样子，也从没听过她用这种口吻说话，心中莫名有些愧疚，想留下来陪她。眼前，却又出现了那条白蛇自由游走的样子，我不能再犹豫了。
　　我转身冲了出去，背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如果受委屈了，还是回来吧。”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条白蛇并不代表自由，观世音菩萨的好意，还有，那就是宿命。

　　我在杭州境内抓了几个小鬼作了手下，从贪官家里盗些银子，分给那些穷人，给自己添置些衣服、首饰，毕竟自己是女孩子。
　　偶尔，路过观音庙前，会有些于心不忍，因为我伤害了一个在我面前不设防的人。
　　那日，一个陌生人闯进了我的宅子。
　　“你是何人？”我大声喝道。
　　“小女子白素贞。”
　　我心中微微一颤，白……
　　“有何贵干？”
　　“我看这宅子荒凉，以为无人居住。小女子，初到贵地，无处可栖……”
　　“所以，就闯进了我的宅子。”我边说边细细打量着她。肌如白雪，体态婀娜，那容貌也甚是俊美，一件白色的外衣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别样的光晕，我又想到了那条白蛇。
　　“你，你看什么？”她脸上浮现了一抹红晕。
　　“好，我允许你住着，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想到了再告诉你。从此你欠我一件事。”
　　“好。”

　　宅子里，从此多了一个人。
　　虽说，我是女孩子，但对于家务一窍不通，所以才会被人误以为我的宅子是荒宅，唉~~谁让观音宠坏了我。不过，自从她来了之后便不同了。
　　“懒虫——起床了。”她一把拉住了我的耳朵。
　　“不要，人家还在睡。”我仍旧窝在被子里不愿起来。
　　“女孩家，哪有像你这么懒地？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我才不要嫁呢？”紫竹林中有人，应该说是佛，还等着我回去，我又岂会为尘缘所绊？
　　“你怎么了？”忽然，我发现她一脸苦恼的样子。
　　“没事。”她摇摇头，“早饭已经在桌上了，你吃吧，我去洗衣服了。”
　　环顾四周，都被打点的整洁如新，匆忙吃完早饭，就倚在门边，看着她洗衣服的样子。
　　“你看什么？”她也发现了我远远看着她。
　　我跑了过去，“你好看，所以我才看的。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然后，从她身后搂住了她，“你啊，果然又贤妻良母的风范。”她转身想要打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结果，我们一同掉入了水中。

　　“我们以前见过吗？”
　　“没有吧。”
　　“但我对你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也是。”
　　“好像是很久以前，也许有几百年，上千年。”
　　“也许吧。”
　　我以为，我会伴着她到很久，因为发现不管她是不是那条白蛇，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

　　“我，我要走了。”
　　“走，去哪？”
　　“去找我相公。”她已是呜咽。
　　“？”
　　“我有尘缘未了。”
　　“？”
　　“我，我不想害你。我，我……我是千年蛇妖。幼时，他曾救我一命，只要还了恩我便可成仙。”
　　“原来，成仙对你是那么重要。”其实，我也明白，那不是真的，否则她又怎会伴我那么久。
　　“可是，我是妖，会给人带来不幸的。”
　　果然，她便是那白蛇，那让我牵肠的白蛇。
　　“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一样不喜欢雄黄酒，讨厌蜈蚣。”
　　“难道……”
　　“因为，我也是。”
　　她扑进了我的怀里，“可是，对不起……”
　　“我，我还是要找相公。”
　　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为什么？”
　　“妖与妖在一起，会堕落成魔的。我知道你的心意，但……。”
　　“你很在意成魔，对吗？”我感到我的语气很是冰冷。
　　“不是。”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没法接受你。”怀中的她，身体颤抖着，可惜当时的我不曾明白。
　　“好，我陪你去。”
　　“不行。”她也的确是个倔强的妖，像我一样。
　　“记得你还欠我一件事吗？”
　　“……”
　　“让我跟着你，作你的丫环。这个，是我最大的让步。”
　　“不行。”
　　“否则，我便杀了他。”
　　“唉~~你这又是何苦再造杀戮，毁了道行。我同意便是。不过，你以后要叫我姐姐，毕竟我的年纪比你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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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的事，世人大凡知道。
　　水没金山寺那天，我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块蛇皮交给她，“姐姐，你放心，我会救许仙出来，即使他是我最讨厌的人。这块蛇皮是我化成人型是褪下的，希望你可以永远记得我。”她已有了身孕，我又怎忍让她去，即便是死，为了她我也心甘。
　　我向她望了一眼，提剑冲向法海……
　　“孽畜，受死吧。”
　　不过，几个回合，我便几乎支持不住，渐渐地神志开始恍惚起来，招架之式也不过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大概，是时候了。
　　这便是我的大劫吗？
　　法海的钵向我打来，我却已无力跳开，轻轻地我闭上了眼，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啊~~”一声惨叫，她挡在了我面前。
　　我接住了她欲倒的盈盈之躯，“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傻？”
　　“我们……是不能逆天而行的……从来……我都没有违背……只有这次……”她嘴边挂起了一丝幸福的微笑，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紧接着，法海的禅杖又一次挥到。我眼前一黑……

　　醒来，已躺在紫竹林，“青儿，好些了吗？”观世音菩萨轻轻地问。
　　“姐姐，姐姐呢？”
　　“她被压在雷峰塔底了。”
　　“她没死？太好了。我，我要救她。”
　　“你被伤的还不够吗？”
　　“不行……”我刚欲坐起胸口救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白素贞，水满金山，弄得生灵涂炭，被压在塔底，不过是惩戒罢了。时候到了，自然会放她出来。”
　　“……”
　　“况且，她水满金山是为了谁？为了你的鲁莽行事，你就不能改改吗？”
　　我无语，这难道才是我的大劫？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将她的故事编成了戏剧，引得无数人的同情，于是众人将那雷峰塔拆了去。
　　我躲在云端，看着这一切，姐姐，你一定要出现啊！
　　砖块，一块块地被搬走，姐姐，你在哪？怎么还不出来？
　　终于，塔被拆光了，底下空空如也。
　　其实，我早该猜到了，那天后我就再也没有感受到你的气息。
　　莫非，这才是我的大劫？

　　“时候未到，”观世音菩萨出现在我眼前，“只是时候未到。”
　　“你以后自然会见她。”
　　也许，这才是我的劫——永无止境地等待，甚至都不知这等待是否有意义，还是这一生本来只是个玩笑。

　　2004．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