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魂烬》菩提

1、中元

　　人死以后，他的鬼魂要把生前落下的泪水一颗一颗都拾回来。

　　为此鬼魂要把生前落过泪的地方重游一遍，明月窗头，岚雾山颠，纵然轩窗不再，花丛庭院已成一片荒芜，山崖风蚀成平地，一旦鬼魂重到，他的泪自会一颗颗浮起来，如同沧海明珠，坠入鬼魂的手心里。

　　泪水全部找齐的时候，鬼魂就可以看到一条通向奈何桥的小路，手心里的眼泪算作茶钱，桥头熬孟婆汤的女子递上一只青花瓷碗，苦滞清幽有如佳茗的液体。饮下它，前尘旧事尽付悠悠忘川河水，跨过生死之门，前生的爱恨情仇就此了断...

　　菩提已在这世上寻了三百年。
　　摊开手心，眼泪也似珍珠盈满一掌，却依然没有见到过通向奈何桥的路。
　　他的本名因为年代太久远，已经忘记了，另一只和他结伴寻泪的鬼与他相识于一棵菩提树下，于是叫他，菩提。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人间游荡了多少年，只是在那个伙伴一次又一次转世的澄明之际，告诉菩提这一世自己又活了多少岁，慢慢累加，才得了这么个数字。

　　忘记了怎样生，怎样死，自然也不记得最后一世轮回在哪里洒过泪，菩提的一缕孤魂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四处漂泊，看红颜白骨，看英雄迟暮。
　　每隔四十九年，七月十五这一天，菩提莫名的可以恢复正常人的状态，可以摸起实物，可以被人看见，交谈和吃饭都与常人无异，不过这个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于是，七月十五成了菩提名副其实的节日。

　　今年的七月十五，又是四十九年的周期。
　　菩提一觉醒来，在眼前晃了晃手指，云彩间的月光给那只不大的手投下一个被拉长的影子，他欢喜的笑笑，掸掸衣服上的尘土抬脚向不远的衡州城走去。
　　上次七月十五，在那里的一间小店吃到一盘极好的香爆螺盏，里面的江螺肉汁鲜嫩，厨子调的酱也薄金香浓，让人一看便忍不住食指大动。菩提虽然见久了人生轮转生死悲欢，但他还是喜欢人世间的热闹喧哗，汲汲红尘之中，隐藏着他最看不厌的脉脉温暖。

　　菩提喜欢的那间小店叫“金攒居”，一开始那个寒酸店面配这个名字只会让人嗤笑，但时隔四十九年，“金攒居”成了方圆几省有名的食宗名府，早盖起了红漆柱子挑着的门脸，挂上据说是御赐当朝状元亲提的漆金匾额，有了门第，再不是当年寻常百姓可以随便入内的小馆子。菩提便被人拦在了门外。

　　“这位公子，咱金攒居地儿小福薄，怕是招待不起您这样的客人，要不，您回家换身衣服再来？”

　　肩头上搭块手巾的店小二斜了菩提一眼，麻利的说了一串话，转身笑脸迎别的客人去了。
　　菩提颇为气恼的仰头看看琉瓦飞檐的大酒楼，再低头看看自己从没换过的月白衫子，虽然干净，但是和那些衣着光鲜的食客相比确实寒酸，甚至“金攒居”店小二穿的都比自己体面。当年给了店主一百两银子才使这间小店免于被人抄去抵债的时候，菩提显然是没有预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尴尬局面。

　　“让开让开！！”

　　“不长眼睛吗？！敢挡司马少爷的路...”

　　正在觉得愤愤不平，不知是哪里的两个恶奴，一路挥着长长的鞭子给自家主人开道。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民间有赏灯放烟火的习俗，大街上看热闹的人很多，转眼已经被抽翻了一片，连菩提也一个闪身不及，被鞭梢狠狠的甩到了腿上，幸好身后一个小乞丐眼快一把扶住他，菩提才没像之前的人一样摔在大街上。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菩提对身后小乞丐微微笑笑，感慨的看着眼前被清出来的一条路。虽然他也不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世道是什么样的，但是想来一定比现在要好。

　　周围喧嚷抱怨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带着惊慕的神色齐齐望向缓缓过来的几匹高头骏马，马上的男男女女的都是年轻人，“金攒居”的掌柜亲自迎出门来，头都不敢抬一下的恭敬说道：“司马少爷，楼上雅间都给您备好了，请，请...”

　　那个被叫做司马少爷的年轻公子微微一笑，举手投足仿佛就是为诠释玉树临风这四个字生的。
　　他站在门口不进去，直到另外几个人都下了马，才一抱拳，冲身后那个湖蓝色长衫男子道：“冷兄，这里如何？”

　　“这里好，我早听说金攒居的招牌菜连京城里的皇帝都赞口不绝，咱们就在这吃...”
　　从后面跟过来的一个紫裙小姑娘抢出口，梳着刚刚及簪的发式，明眸皓齿，攀在身边男子臂弯里的手腕上带着一只清透无比的玉镯，衬托着女孩的目光晶莹，倒教周围的年轻男子看呆了面孔，年轻女子看红了眼睛。

　　被她挽着的男子笑叹口气，无奈道：“你倒是先问问府主同不同意。”

　　“冷大哥当然会同意，对不对？”

　　女孩俏皮的转向先前那个男子，那人不置可否的点一下头，司马少爷顿时露出极为开心的神色，把他们向里相让。湖蓝长衫那人自若的走在前面，似乎别人的恭敬礼数理所当然，经过菩提眼前时，他忽然转过面孔，菩提一下看清那人的样子，心里没由来的怦然一动，在人世间游荡了那么久，他从没见过那样骄傲和英俊的面孔，完美的有如神坻。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的话。

　　那人望着菩提的方向，嘴角忽然扯起一丝模糊的笑容。
　　冷漠，带着嘲讽的神情。
　　菩提还没明白他那样笑的含义，身体猛然被人向前推出去，对面的男子迅速挥出一掌，菩提的身体被他的掌风甩到地上，砸得身体里五脏六腑疼痛翻涌，他已经几百年没有尝到过疼痛的滋味，身体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在后面推他的那个小乞丐同样被紫衣女孩身边的男子飞快打倒在地，他“哇”的吐出一口黑血，恨恨看了面前的人一眼，伏在地上再没了动静。菩提清清楚楚看到那小乞丐的灵魂从身体里漂浮出来，鬼魂的脸都是干净的，可以看清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

　　菩提忍不住被那个刚变成鬼魂的孩子慌乱的神情逗得想笑，接着领口一紧，无力的身体被人拎起来，随即又丢下，过来查看他的那个人在姓冷的男子面前躬身道：“府主，那人不会武功。”

　　菩提仰望着那个姓冷的人丢掉手里的一把细针，漠然看了看伏在地上的菩提，转身朝“金攒居”的大堂内走去，湖蓝色的衣摆拂起地上细小的尘埃，让菩提感到两个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司马少爷皱起眉头，对身边的手下发脾气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人带走，死的扔到城外，这个人送到医馆去。”
　　显然刚才发生的事情得罪了他重要的客人，年轻的少爷懊恼的跺一下脚，也转身进门。

　　自始至终，竟然没有人来跟菩提这个无辜到不能再无辜的可怜虫说些什么。司马少爷的那些手下相互推诿半天，终于有一个下人粗手粗脚的把菩提背到一间医馆门口，他刚刚进门去找大夫，菩提已经感觉到身上的痛觉开始消失，身体很快轻灵起来，显然一个时辰的挥霍时间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