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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氏大闹打醮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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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省尾国角,有处曰:海丰,意为南海物丰,偏居于南海一隅,北起莲峰叠翠,南临万里石塘,有一城曰:海城,是为海丰县治之所,此钟灵毓秀,地杰人灵之宝地,号牛地。距其七八十里外,以东溪为界,又有一处曰:陆丰,枕山面海,依山为业,望海为田,又有一城曰:陆城,亦曰:东海窖,取自东河入海之意,故曰:东海。这东海中有座桥,名为迎仙桥,横卧东河,钩连新旧两圩,这旧圩里设有一街,里头多以打铜为生,聚了些许打铜铺,遂曰:打铜街。论起街内打铜的强功课,非街尾陈七莫属,若他用心经营,必基业长青,偏他是一介武夫,仗着学了几年虎狮拳,平日里吃酒闹事,无恶不作,专欺市井小民,荒废了基业,所以稍微倾颓。
其母也劝他务实,哪里知道他全当了耳旁风,一概不放在眼里,如今又吃了酒,打了人,缠上了官司,苦于伤了地痞无赖,再威逼利诱也是无济于事,终不得解决,所以陈七才为此事苦恼不已,四处寻找门路,意欲摆平了事,只是祸不单行,深信了那江湖骗子,花了银两亦无结果。
这日,陈七愈思愈怒,想着往日如何威风,门路多广,陆丰县内凡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与他称兄道弟,有什么官司,花钱买通即可,偏逢那县令新官上任,亲信朋友一概断了联系,又恐于授人把柄,遭那勒索敲诈之灾,因而不敢声张,只盘腿而坐,暗自发愁。
陈七愁苦半日,忽然思想起往日有一世交好友,名唤林清正,是东海里头颇有名头的颂师,深谙衙门运作,若求他办事必事事顺遂,思想至此,陈七即步行至城东,意欲拜访林清正,只见林清正端坐于案前,正执笔书写状书,忙看陈七来此,急忙弃笔斟茶,笑道:“好长时日不见了,陈兄面容是越发红润了,倒像是有什么喜事似的,敢情是要娶二奶哩!”陈七无心听他打趣,心中愁极了,故垂眸摇头,叹道:“可别提了,一肚子闷气,道什么要娶二奶,家里头那个大奶不闹事就万事大吉了!”林清正闻言,噗呲大笑,越发来了意思,偏问到底:“这话怎讲?想必是因外头有了女人,你家大奶不依么?”
陈七手捧茶盏,欲入口时复落放至案上,再无心吃茶,叹道:“哪里来的女人,是外头有了男人哩!”话音未落,林清正捧腹大笑:“陈兄还有这癖,这下可好了,别说尼姑庵里不敢收你,连和尚庙也要将你拒之门外,你这辈子竟连佛也不敢渡你。”这一话扰乱了陈七的思绪,不经笑了起来:“去去去,偏你妈生了你这样的搅屎棍,什么男的女的,和尚尼姑的,我岂能是那不男不女,不作男人偏做那没根的东西?”听林清正这般玩笑,陈七这才捧起茶盏,吃了一口茶,复道:“里头这位大奶不惯我外头的这位男人得从这里说起,前日吃酒打了人,若伤了那寻常人家,赔几个子糊弄糊弄也就了事哩!偏伤了个地痞无赖,占理不饶人,扬言要去衙门告我,现如今衙门里头,我哪里还有什么亲信朋友,便信了那小人之计,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却无结果,方才思想起来还得劳烦林大相公一趟。”
林清正听说这话,十分不悦,却碍于朋友情面不好发作,笑道:“我哪里知道里面的路子,不过是写几张状纸,在堂上辩驳几句罢了。”
陈七会意,知得林清正为人脾性,他本是读了几年的书,倚仗着肚子有几滴墨水,自诩举人大相公,又自嘲无运相公,常言人纵有冲天之志,非运不可自通,怨天道不公,使其怀才不遇,泯然于众人,这会子见陈七不将事情交予他办,故心中暗暗不乐,自然陈七也能瞧出端倪,故宽慰道:“我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见人就道他是衙门里头话事的,哪里知道还不如大相公你门路广,办法多,还请相公多多谅解。”林清正笑道:“可不是?虽我不比庙大的佛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但到底在地方也算半个土地,庙小却了如指掌,懂得其中的道道,你找官大的不如找权大的,新任的那个县太爷是个不管事的主,十分信任这个姓郑的狗头师爷,你还得劳烦他一趟才是。”
陈七闻言愣了愣,不知是什么人物令林清正如此厌恶此人,便复问道:“郑师爷是什么来头?”
林清正道:“却也没什么来头,只是与我同乡,几次科举失利,便投身于衙门当慕客去了!”
陈七愣了半响,脑中仔细搜寻这号人物,原来林清正口中谈到的陆丰县衙里的慕客乃是城外关东人氏,此人姓郑名尚亮,少时也曾饱读诗书,因几番科举无望,适逢新任县令为其妻远房亲戚,靠着这一层关系,两人来往莫若如鱼得水,这才聘他为衙内幕僚,又因他深谙为官之道,做人圆滑,上下皆感念于他和睦亲厚,事事留有余地,无人不念他的好,虽说是无品之官,却也算得是说得上话的人物,在衙内很是受用,这才遭林清正妒忌,话语间嫌郑尚亮占了他的福泽,使他沦落至此,所才听陈七打趣道:“你既与他同乡,你也是师,他也是师,怎就如此不同?莫不是你祖公山不助你发哩!”
林清正听说这话,愁上心头,方道:“要不怎说我是无运相公?他这外姓人家还是从我们林氏一族的私塾出来的呢!只怨祖上不佑我这后世儿孙,竟将运数都给了外人去,倒让我做个无运大相公了!”林清正叹了口气,言语之间多有怨恨,复道:“他们郑厝原不是我们关东乡的,他们老一辈从碣石卫城迁至关东,与其舅母相依为命,在关东落地生根的,谁知就好赖不走了。”接林清正所言,这郑厝先祖是原非关东人氏,是其父任庾吏时迁徙至关东乡,投奔了舅母,常住于舅母家中,与其相依为命数载,可叹其舅母家中无后,无人承顶香火,所才历经三代,遂将舅母家中几亩田地都承揽下来,且不说这鸠占鹊巢之是非,论其关东乡为九牧林氏之旺地,乃陆邑望族,在此生息三百六十年,断断是容不下异姓人家,更何况今而郑尚亮为衙内慕客,林清正只为衙外一颂师,心中多少有些怨念,言语也颇有微词。
陈七笑问:“还有这趣事?”
林清正回道:“还有呢!去岁,郑尚亮娶儿媳妇过门,那郑厝竟一改往日贫困之象,很不吝啬钱财,在乡里大摆宴席,遍邀亲朋好友,大显郑厝人丁兴旺之景,引得关东合族赞叹,无不敬佩。”林清正言罢,略略思忖,又叹道:“我虽与他同岁,他是大名遍传陆丰了,我却还在这儿写几张状纸养家糊口,做个无运相公,可见同人不同命。”
陈七笑道:“说这晦气话,你才是闷声发大财的呢!平日里多少人命官司,钱财得失都要上公堂去论一论,要我说天底下最好就是你这手里的饭碗了,你还嫌不足呢!”
林清正见他有心打趣,紧皱眉头道:“行情难走,这陆丰县就没几个愿打官司的,遇得富的,不敢怒。遇得霸的,不敢言。遇得软的,倒也不用县老爷出面,他们两家摆阵去了,有什么可发财的?”陈七陪笑:“哪里的话,你家良田数十亩,不在城里写这几张状纸讨生活,回去收租也是极好的营生,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祖宗够庇佑你了。”
林清正笑着摇了摇头:“虽说祖上留与我良田几亩,但到底是丢了可惜,拿着没用的九等地,你也当作一件事来说。”陈七道:“瞧你说的这话,不说你家里有些许亩田,就说单单在城内混得开,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哩!偏你说出这不知好歹的话来!”
林清正苦笑道:“我是好头好脸臭屁股,脸面是好看了,可底下如何,你们怎又知晓?那庄员外说租我忒贱了些,我不依他升租之意,便要逐我出去,说不租我了!真真是钱财难倒英雄汉,无可奈何啊~”
陈七领其意,应承道:“这有何难?我在城东还有一间院子,名作清心院,收拾收拾尚可住人,相公若不嫌弃,半价租你如何?”林清正假意推辞,故笑道:“清心院倒也好雅致,难为你这个三五大粗的取这名字了,只是城东偏远,我不如四周再找找罢!”陈七回道:“这本是几年前一位秀才的居所,我见他住了此地终得中举,便买下来,想着日后儿孙来此读书能否也考个秀才举人的,谁知儿孙不争气,无心在功名上下功夫,长久便荒废了,大相公就当赏我这个脸罢,免了你的租金,只当我求你去住,替我家续续书香,况这个时节要再找间屋子十分艰难,相公可暂当落脚处,他日有好的,再搬出去也是行的。”林清正闻言,再不推辞,方又聊起郑尚亮这条门路来:“仔细算来,明日便是七月初九,乡里中元普渡要建醮捡丁钱,这位郑师爷定是要告假还乡缴纳丁钱的,你可明日在东门候他便是!”陈七闻言大喜,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便依林清正之意,备了几斤肉与柑桔,并着人洗了几斤芝麻与菜脯,以待明日供郑尚亮打嘴,好求他办事。
次日,天气明朗伴有畅畅惠风,陈七正从小道上而来,步至东门等候无果,不耐烦,乃入城行至县衙门口等候。
话表陈七在衙门外等候了半日,终见郑尚亮跨门而出,待他步行不至一射之地,陈七急忙上前,毕恭毕敬道:“师爷让我好等。”
郑尚亮闻声缓缓回头,起初并不在意,自入衙为慕客以来,阿谀奉承之人比比皆是,只是疑惑是什么人物来此又有何用意,郑尚亮细细打量陈七,一面笑一面说:“有何要事?”
陈七脸上笑意渐浓:“我原是要往潭涌打些谷子去的,半道听闻师爷告假回乡,我也没得名贵的打嘴,只有几个果子供师爷尝尝鲜。”陈七仔细观望郑尚亮的脸色,度其心意,方才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来,复问:“劳烦师爷您瞧瞧这事好办不好。”
郑尚亮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笑道:“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碰到刺头的,苦主不愿了事也是没辙,只好是动一动衙内的关系走走人事罢了,你可知他是什么人物?是哪里人氏?”
“他却不是个人物也没什么来头,只听闻乃是城外后坎人氏,只知道他姓欧,却也无名,大家只叫他细仔,常年在打铜街瞎逛,那日见我在吃酒,无故与我讨酒,这才失手打了他。”陈七谈到此处又恼怒起来,一肚子闷气憋着无处可泄。
郑尚亮心中不解,暗思近日并无人击鼓鸣冤,也无姓欧之人上衙诉苦,一时无从说起,只手抚胡须,暗暗生计:“今日已告了假,再不谈论公事,这也算不得什么事,待我仔细运作才好。明日乃是家中老母生日,是七十一齐大寿,即刻就要启程,免得耽误了,落个孝子贤孙的名头。”
陈七只顾陪笑,到底是一介粗人,心思也不大缜密,愣了半响,才半推半就将手中的礼物送至郑尚亮手中,笑意渐淡:“还得祝老夫人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平日里也不敢往那里多走动,没得老夫人嫌我烦的,这是神冲来的菜脯,最是好了。”
话毕,一时无语,遂各自道别,由此分手,郑尚亮一路向东,步行三四里地才至关东乡,才入乡口便见一棵古榕树映入眼帘,树下设着一座小庙,庙里供奉的是“福德正神”,庙虽三尺小,却掌地方各户,司境内治安,又说此榕树乃是当年林氏先祖来此开荒建基时所植,距今三百六十年,枝叶盛茂,亦可遮天蔽日,纵使三伏天时,还能有一丝凉意,故名为“凉所”,每逢闲暇之余,乡里常有人来此纳凉,成了稚童游戏,老者休憩之地。郑尚亮步行至树下,见几个儿童正在游玩,勾起了往日旧事,思想起幼时也常与几个兄弟姊妹一同在此游戏纳凉,谁知白驹过隙,都为人父母去了,也不似往日般亲密,思至此处,心酸不已,正值暗自伤感之时,却瞧见一幼童坐卧于古榕树下,聚髦束两结,形状如羊角,长着一双剑眉杏眼,睛若泉水,潋滟波光时明时暗,面如桃花,粉里透红若隐若现,身子娇小,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一举一动似作女子之态,形如小家碧玉,一丝也瞧不出男子气概,只见他独自摇扇乘凉,时而闭目,时而坐起,也不跟其他伙伴游戏,只自顾自的去了。郑尚亮细细打量,暗思这般也太无男子气概倒像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实不知门神是否挂错边了,遂上前去,才知这原是自己三弟的儿子郑于仪,不等郑尚亮缓过神来,郑于仪早已恭恭敬敬的问候了一声伯父。
郑尚亮闻言,一时恍惚良久,才取出两个桔子给于仪,笑着问道:“也到了该读书的岁数了,可曾去读书了?”于仪接过桔子,思索片刻,方道:“还没有去读书,我父也去问了好几回,只听他们说关东私塾由他们林氏一族捐资所建,自当是他们林氏族塾,不予外姓人家读书,所以才读不成书。”郑尚亮闻说此言,心中恼火,惆怅不已,只坐在古榕树下垂眸叹气,暗自思量:“必是他们关东林氏妒我得了一无品之官,恐我占了他们的福泽,才出此恶毒之计,断我郑厝再出人才。”郑尚亮思至此处,愈发不服,十分憎怨其父在世时无为后代子孙盘算,又自思道:“郑厝在此地乃是小姓小族,无权无势,长久下去必是无法求同存异且不容在此生息的,叹父亲无为后世子孙作安身之计,困住了这满堂儿孙,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白白的惹人笑话。”郑尚亮想到此处,烦闷至极,索性不再思想,便朝家中而去。
拐过小巷,方见一座乌黑的屋子矗立在眼前,只有三间过并无厝手,两旁柴火堆积如山,穿过一排丝瓜棚,才见门上写着四个大字,曰:荥阳世家,两旁悬挂着两个书写郑氏的竹编油纸灯笼,再无其他可述之景物。郑尚亮入门便见黄氏坐于厅中正擂茶,连忙唤母亲,原来昨日郑尚亮早打发人回来报信,黄氏这才在家中擂了一钵茶以候郑尚亮归来可以解渴。黄氏听声忙抬头,面含喜颜,笑吟吟道:“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郑尚亮立将手中之物置于案上,先是在厅中给祖宗上了香,再问候黄氏近日身体如何,才接过其妻林氏递来的巾帕拭汗,饮了两碗茶,方才开口说道:“人说神冲菜脯,大安扎亩,这是我从城里费了些许时间才寻的这一两斤的芝麻和菜脯,也分些给你三叔和尾叔家,让他们尝尝。”
林氏虽心中极不情愿,但面上还是假作平和,只点点头以表知晓,又听郑尚亮问道:“几个孩子哪里去了?”
林氏摇头笑道:“若梨若兰听说你要回来,一早就在家里等,等了半晌也见不到人,便和于达结伴去看人家搭醮棚去了,这会子估摸着要回来了。”
话音蒲落,郑尚亮方想起于仪之言,心内十分烦闷,欲将读书一事问个清楚:“这几个小鬼整日就知道游戏,田也不用耕了,柴火也不用捡了,方才在村口见着了于仪,我说他怎么没有去读书,只说关东书塾不让读了,可真有其事?”
不言及此事,林氏倒也不恼,一谈及这关东书塾,林氏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可不是你家的亲戚?今年王爷公开了眼选了这么个人物话事,形好过焦赞,摆着好大的架子,真当自己是个举人大相公了。”
郑尚亮登时一愣,心中疑团四起,沉思片刻,方道:“什么亲戚?”
林氏愤愤不平,怒道:“你们郑厝在关东还有几个亲戚?装生客,还不是那个林清正,只说关东书塾是他们林氏族塾不予外姓人家读书,我也曾带于达上门去求,不曾想吃他这么个闭门羹,正要托人进城寻你,又烦近来事情繁多,忙于达媳妇怀孕都忙不过来,哪里有闲空管这事,三叔是个死人本性,遇着了事只挂张嘴,尾叔在海丰楼仔有个好娘家,也托了去楼仔问了这事,只剩我这么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事?一来二去便耽搁到今时今日。”
郑尚亮听闻此话,更是愁苦不已,关东乡塾变作林氏族塾,这一字之差,便进不得门去,又觉他们说得甚是有理,无处可驳,闹开了也只因自己不姓林,入不得林氏祖宗也是有些道理的,郑尚亮索性断了这个念头,方想起在东海结交了一位好友也是个秀才,在龙山办学,当老师育人,若将于达送上城去读书,走动走动也就有了,可要拖家带口,连上弟弟几个孩子一同上城便无能为力了,郑尚亮思至此处,摇了摇头道:“我倒有个门路,隔壁乡的秀才张崇仁与我是好友,现在龙山办学,叫于达上城去读书倒也容易,只是你三叔和尾叔几个小孩才是难题,一来在城中费用难以支撑,二来我在城内也只能寄住尺寸陋室,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这话引起林氏心内不满,兄弟扶持也要个度,如何能因兄弟而坏了自家的前途,林氏碍于黄氏在此不敢言语。
黄氏见林氏神情异样,自然知晓林氏心中所思,又见郑尚亮好不容易进了城谋了个职,在乡里行走也十分有面,因而偏心郑尚亮这一家,遂道:“你既有门路,自当让于达先读着,哪里有兄穷弟也要跟着一同穷的道理,家中有一人腾飞,尚是祖宗有灵,等来日发达了,再扶持兄弟也是不迟的。”郑尚亮不再言语,只听黄氏又道:“早前他们社头的人来说,说今年七月打醮一丁要缴纳二十文钱,我说他们也忒贵了,足足顶上了一日的工钱了,那社头的人只说是今年番薯不比旧年芋头,时时事变,有所增也有所减就这么个理,听他这般说,我只应着他,让他等你回来再交。”
郑尚亮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不等将盏置于案上,忙问道:“这是谁出的鬼主意?本就收成欠佳,如何担得起这些没影没迹的花费?厝边头尾如何说这事?”
林氏东向立,一面向郑尚亮递炒米地豆,一面细声细语道:“厝边头尾哪里敢发这个声,一说他贵便搬出关东乡的声誉来压人,也有人敢驳斥的,但到底绕不过神明怪罪这一条去,也就罢了。其中特别是那个林顺,拿着鸡毛当令箭,说是关东好歹也是陆邑望族,岂能学那小族小社的小家子气,今年打醮务必要比隔乡好看,压人一头,殊不知乡头乡尾要应对丁税又要缴纳丁钱,实在艰难苦困。”郑尚亮思忖片刻,笑道:“既然大家都没异议且都认可的,我们就不好违背了,人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罢,可曾算了今年要交多少钱?”
黄氏伸出手来,仔细数道:“你家今年新娶了个媳妇,还是有身孕的,再加上于达,若梨若兰三姊妹共六丁,添丁添到七丁,也不差这一丁的钱,你二叔家中于齐于安,若玉三姊妹,共五丁,你尾叔家自不必说,于仪若嫣两姊妹共四丁,仔细算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七丁。”黄氏嘴里念念叨叨,掰着手指头数道:“二五一十,三五一十五,四五二十……”郑尚亮见黄氏这般,不禁笑意渐浓,笑道:“共三百四十文钱,我即刻去缴纳了,免得那么多事端,要他们说闲话,编排我们。”
林氏闻言不悦,却又不敢言语,只随他去了,众人概不知何意,惟有在侧的黄氏能瞧出端倪,心里像明镜似的,自有一笔账记着,明白这其中原因。原来林氏不满已久,抱怨郑尚亮身为长子,家中一应费用皆出大头,或外嫁姊妹回家省亲的,或宗亲联络来往的,这些零零碎碎的花销不少,过后兄弟之间又不好细分算账,久而久之便生了嫌隙,男人们自然不在乎这些,偏是这几个同姒在暗中挟恨。
林氏心中不满一事且按下再言,如今且说林清正尾随郑尚亮离城返乡,原来这林清正与郑尚亮是同岁同年科举,各自考了个秀才,外乡皆赞他们是关东双秀才。若论起才华,郑尚亮远胜于林清正,只因林清正是林氏一族后裔,又仰仗他家中老父亲曾管过族中大小事务,遂乡里都由他话事主持,今年照旧,依然是请他来持笔记账,细写人丁之数。
林清正照往常一般于祠中置案收缴人丁钱,他本是妒于郑尚亮得了个无品之官,在衙内出尽风头,这会子见郑尚亮在乡中地位不如他,越发得意,高坐于祠堂案前,颇有大相公之风范,族中亲戚一概不放在眼内,言语之间多有厌烦之意,引得合族上下多有怨言,皆不满他暗挪打醮余钱,与同理事几人吃酒快活,又苦于林清正家底殷实,皆敢怒而不敢言,由着他去了。
郑尚亮踱步来至林氏祠堂,见门上书写四个大字,曰:林氏少宗,入门便见一道进屏门,左右皆有厝手,再入便是天井,只见林清正端坐于拜亭之下,饮酒正酣,自诩城里人,见过世面,知得陆丰县如何运作,惠州府如何处置,中书省如何降旨,大谈在县城中所见所闻,所经所历,说得那叫一个精彩,怪道这几个一同理事的人员也愿意捧场,惹得郑尚亮不经笑出了声。
林清正闻声,忙看郑尚亮来此,自知羞愧,便停了话,也不搭理郑尚亮,只示意林顺接手招呼,自顾自的解手去了。
郑尚亮见林顺不是个话事的,无意将人丁钱交予他手,便缓缓落座,以待林清正归来再行缴纳,未料此举却惹恼了林顺,他本就受林清正之言蛊惑,见这般不待见自己,霎时怒发冲冠:“他虽比我识多几个字,但到底高低差不了多少,师爷这又是看不起谁呢?”郑尚亮愣了一愣,也不愿与他费事,深知这林顺最是不讲情面的,不管是什么来头,凡说句不合他意的话便掀桌骂街,因而郑尚亮不与他计较,从袖口掏出三百四十文钱,详报人丁之数:“阖家本该十六丁口,因儿媳怀孕在身,添丁添到十七丁,这是三百四十文钱,你可要仔细算清楚了,过后丢了一个子或少了一个子,我可不管!”林顺见状,心中越发得意,脸上流露出不屑,遂提笔书写字据,上书郑厝一家十七丁口,共三百四十文钱,随即盖上印章与郑尚亮复核:“平日你们衙门做事是最谨慎的,今我们小门小户的也学学你们,对一对,理一理,方万事大吉,不差分毫。”话音未落,郑尚亮揣起字据就走,谁料林清正解手完毕,歪着身扶门而入,也不正眼看郑尚亮,指桑骂槐的骂了一通:“我们林氏的祖宗也没得人家一片银纸,吃他一个三牲,怎么就这般照拂他们,令他们比我们过得还要红火,怕不是胳膊往外拐,可怜了外人罢!”
林顺见状弃笔上前扶住,顺着林清正之意往下说道:“不过是人丁稀少的门户,你与他们见识什么?天下哪里有雀占鸠巢的道理,你且看他下场如何,不过是□□垫床脚,假硬罢了!”
郑尚亮只当耳旁风,不与他们一般见识,迈步离去,走不多时,林清正酒意正浓,兴致大发,见人丁钱收缴将尽,便着手抄录人丁榜。这林顺见准时机,忙研磨伺候,只看林清正提笔蘸墨,下笔如有神,似龙蛇竞走,笔走乾坤,若霜林无叶,瀑水进飞,林顺见了万分惊喜,拍案叫绝:“果真是林大相公,写得一手好字,读了几年书就是与我们这些耕田的不同!”林清正假意谦虚,自说不敢当,后又笑道:“你说的倒也不假,抄录人丁榜绝非易事,一则字正方圆,二则不错漏,三则要一字一排,横竖齐整,挂出去才好看,岂是随随便便就可的。”
说着,正当林清正得意之时,忽听林顺大笑不止,指出人丁榜错误之处:“林大相公,你这可粗心大意了,人家明明姓郑名尚亮,倒让你错写成姓林名尚亮了,认了人家作亲戚又送了个姓予他,是远亲也成近亲,表兄弟成了亲兄弟了。”
林清正闻言,忙着上下一观,上书着“林尚亮阖家十七丁口”赫然在列,这让林清正十分窘迫,心中极不是滋味,稍才说过的话竟成了笑料了,一时羞愧不已,本该发作却碍于众人皆在,只能将错处归在郑尚亮头上去,便怒斥道:“果真是他们姓郑的事多,清一色姓林的偏偏要抄录他们姓郑的,占了我们的福泽不说,还惹出这些麻烦琐事来!”林顺明白林清正此刻正是恼羞成怒,又因素日林清正是这里头话事的主,就连族长也无碍,所才时刻奉承着他,以图来日有得关照一二,其中还有一层关系,便是这林顺之妻乃是陈七胞妹,因陈七与林清正是多年好友,这一来二去的,两人来往更加频繁,早已摸清了林清正的脾性为人,便时刻忖度林清正喜恶,以讨林清正欢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相公此番写错更能说明相公你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且说他郑厝住我林氏厝地,用我林氏井水,受我林氏先祖庇佑,改姓作林也是常理,我倒要说你写得没错哩!”林清正闻说此话,稍稍宽心,笑意渐浓,复撰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林清正便将人丁榜抄录完成,他一心只在乎姓氏是否正确,却将人丁数抛之九霄云外去,误将十七丁写作十六丁,本该着人查漏补缺,可林清正自认为无错,便也没提起,众人度其心意,观其神色,都不敢有异议,只将错就错,皆隔岸观火矣!
话表于仪捧着两个桔子家去,自小家中贫困,缺衣少食实乃常有之事,如今见着郑尚亮分他两个桔子,就要回家分他妹妹若嫣一个,行至巷前,见几个伙伴前来,便将桔子藏掖在怀中,生怕被抢夺了去,一路行来不是东躲西藏便是畏手畏脚,路过了几条巷子才到家中。于仪侧身进了家中,两旁堆放着一捆捆木材,与郑尚亮家中不同,这儿只有一间屋子并一厝手,一家人吃喝拉撒只在这屋里生活,又见门口置了一口水缸,进了里头,厅角里边堆着一些番薯,见其母陈氏正蹲在灶旁揉面和水,即上前去回话,遂将今日在榕树下与郑尚亮所谈对话一一说给陈氏听。
起初陈氏并不以为意,只当听闲话一般,心里头也有怪罪郑尚亮不念兄弟情分,不曾照顾兄弟营生,有了钱只在外头吃酒玩闹,一家子连座三间两伸手也凑不上来,光惦记着门外姓郑的灯笼,却忘了里头姓郑的家神,因而陈氏也不怎么有感于他,凡出了难处自寻海丰娘家帮忙,偶有花销的兄弟账也要公私分明,不愿亏欠郑尚亮半分,因而听及于仪读书一事也没挂在心上,后面又思托人去海丰楼仔长久未有消息回来,况郑尚亮为于仪伯父,若有心帮忙岂有拒绝之理。一时陈氏将长寿面拉了出来,放至竹篮之中,用一条拧干了尚湿的帕巾覆盖在上头,遂踱步往郑尚亮家去了,于仪见状,立将桔子置于柜上,也尾随陈氏一同前去。
于仪母子二人一路行至郑尚亮家中,入门便见黄氏林氏皆在,郑尚亮也端坐一旁,都不言语,场面十分怪异,陈氏未曾想方才郑尚亮家里头闹了一回,正是为明日黄氏做寿而纷争。郑尚亮起初之意,原是要为黄氏做生日,头一则为着人到七十古来稀,二则家中有一老如有一宝,做了生日能为儿孙挡灾化煞,三则借此机会,设置宴席,与几个外嫁多年的姊妹好好聚聚,以免感情生疏了,日后不好联络。本是出于一片孝心,概不知得黄氏心思,未曾料到黄氏不依,自认为一个生日一个坎,更何况是七十一齐生日是个正生日,或做了生日儿孙满堂的,或做了生日即刻穷困潦倒的,又因黄氏身体有疾,生怕做了生日迈不过这个坎,就此驾鹤归西了也未可知,因此不顾满堂儿孙的福分,亦不顾在世的体面。
陈氏见众人皆不言语,只缓缓落座,吃了茶方道:“明日就是妈的生日了,这里是刚拉的长寿面,还叫二伯母煮一煮给妈吃上,必长命百岁,逢凶化吉。”话音蒲落,无人应话,这时陈氏才瞧出端倪,自知不妙,随即话锋一转:“于达媳妇可还好些,害喜得严不严重?”
林氏回道:“如今只躺在床上安歇,不敢下地走动了,有时吐得死去活来,或有时粥饭不进一口,到底是年轻,没个经验,不如我们那会怀着孕还要干活。”
陈氏笑道:“你可多担待些,谁不是这么年轻过来的,醋可浸泡了?我那儿还有些陈年老醋被,若欠缺了,拿过来也是一样的。”
林氏一面将醋坛子打开,一面笑着说道:“我早让我娘家替我浸泡了,昨日我弟弟才送过来呢!你闻闻酸不酸!”陈氏接过坛子,仔细闻了一闻,赞不绝口,又见林氏展身将身后的陈年菜脯拿了出来交给于仪手中,笑着说道:“你伯父从城里回来,名贵的是没有了,只带了些城里的菜脯回来,配粥水是最好不过了。”陈氏接话道:“什么城里的菜脯,不都是从咱们乡下出去的,进了一趟城镀了层金就不一般了,若论起菜脯当属神冲来的好吃,只可惜路途遥远,行到那里都能去乌坎打鱼了。”
林氏笑道:“神冲的菜脯是吃不着了,也不知你二伯是从哪里混回来的菜脯,我这人是多来多收,无来将就的,管他是神冲菜脯还是大安菜脯,只要是咸咸的,能下饭也就罢了,哪里管的着好不好吃,香不香的。”
陈氏应答着,再寒暄几句,才从袖口掏出八十文钱放至案上,开口道:“早前社头的人还来催呢!若二伯再晚些回来,我可就要亲自去交了。”郑尚亮闻言才从怀中揣出字据交予黄氏,忙着拒绝陈氏道:“这几个小钱也不用劳你们出了,只当弥补我不在家,不能照顾母亲的罪过罢!”陈氏闻说此话,当即回绝道:“这路归路,桥归桥,况这又不是什么大钱,几个子还是出得起的,哪里就要二伯吃了亏?”郑尚亮再三推辞,终是拗不过陈氏之意,复听陈氏道:“你们家今年娶了媳妇,且说肚子里头有货的,虽是生男生女,添丁进口的还不知情,但也不该惜那一丁的钱,该添上一丁,这是喜事,旁人还求之不得呢!”林氏听罢即道:“这个自不必说,妈早前就已经说了,不惜这一丁的钱,花了能穷到哪里去,省下来又能富到哪里去,再说若是没怀上也照旧添上一丁,我们岂有不要人的理?”
这话于仪听得明白,素来对这些事上心,故将这一番话铭记于心。陈氏望了一眼于仪,才慢悠悠接上话来:“前阵子他们关东书塾不让仪儿去读书,说什么此非关东书塾而是林氏族塾,不予外姓人家读书,我见此事慢不得便托隔壁乡的庄少寿去海丰问这事,这一去也没个消息,不知道你家于达是就此不读了还是另有打算?”郑尚亮眉头紧锁,叹气道:“我刚回来时也听仪儿说了,你二伯母也是怕事的,托人上城寻我一遭又怎得?这事竟就瞒着我过去了,如今事情已定,也不好再说什么。”郑尚亮低头思索片刻,复道:“我与隔壁乡的张崇仁是多年好友,现如今他在城里办学,在龙山旁设有一塾,我正想与他走动走动。”林氏自知郑尚亮心中之意,便在一旁附和道:“以你二伯的脸面自然有书读,只是这远在县城,不比我们乡下,走着就能读的,在城内一应费用,吃的住的,都要一笔开销,恐难能支撑。”郑尚亮频频点头,十分赞同此话,吃了几盏茶才缓缓说道:“我看仪儿读书的事情还得劳烦亲家公,毕竟海丰内才出他这么个举人,凡他说话,必是都尊敬的。我这儿虽说与县老爷打交道,在外头风光无限,但到底是庙里的小神,难行得通,也指望不上。”陈氏瞬即明白郑尚亮之意,便就此作罢,再说了一会子话,方无趣散了。
且说陈氏心灰意冷地回去,眼下见寻求郑尚亮无果,只好再与郑尚华从长计议,适逢其夫归来,方将刚才一来二去说予了郑尚华听,却引得郑尚华捧腹大笑。
陈氏疑问笑从何来,只听郑尚华道:“哪有父母不望着后代子孙好的,这会子连个生日都不肯做了。”陈氏听罢,愈觉无趣,便道:“你也枉为人家子孙,老人不愿就罢了,又何苦说出这话,若做了这生日只单单对我们好,不利于他老人家又做了干什么?”
郑尚华叹道:“田螺弯弯为儿死,我们做父母的不都是为了孩子?既然他不愿做生日,明日我依旧赶车去罢,正好路过楼仔,好跟叔商量此事。”
一语未了,正听外头于仪与若嫣两姊妹争吵了起来,见他们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夫妻倆闻声忙掀帘往外头瞧去,见于仪捧着桔子蹲坐在地上,早已哭成泪人,令人十分怜惜,一旁的若嫣也号啕大哭起来,只是光有声而无泪。
郑尚华见状即把若嫣拉在一旁,细问之下才知如嫣欲想分食了于仪手中的桔子,便骂道:“你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学人家女孩子哭什么,作什么吃的?”遂夺了于仪手中的桔子,掰了一半予若嫣,后又思想于仪自小软弱好哭,没有半点男子气概,恨铁不能成钢,望子不能成龙,愈想愈恼,怒斥道:“你是哥哥,不等你照顾妹妹还等谁?远的且不说,近的就连个桔子也不愿分给妹妹,往后又有什么姊妹情分?”于仪听了这话,哭得越发凶了,觉得委屈万分,想起早先已将两个桔子分予若嫣,哪知若嫣先行食下,再看于仪还有桔子便吵着闹着再要,于仪本是自认为不曾有错,指望郑尚华主持公道,为其撑腰,不想郑尚华颠倒黑白,只当他是兄长要让着妹妹,如此厚此薄彼也绝非一两日的事,于仪虽心生怨恨,但终究是小孩脾性,没个两日又忘了。
陈氏听其缘由,见郑尚华如此不公,恐伤了于仪,想着于仪自幼受得委屈不少,往日于仪若嫣两姊妹争闹起来,若于仪占了上风,郑尚华便骂他身为兄长护着妹妹还来不及,倒先欺负起妹妹了,如若于仪处于劣势,就斥他乃无能之辈,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却输她一介女流,思想至此,正当陈氏心酸不已之时,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锣声,恍然明白今日是捡孤米的日子,便起身舀了碗米,从米缸底下摸出两块姜糖,致意于仪上前,便道:“莫哭了,村前有人在捡孤米,你端了去缴,记得要余些回来!”复将姜糖塞至于仪手中,吩咐道:“莫教你妹妹知道。”于仪点点应答着,这才收了泪,端着米一蹦一跳地赶往村前,见林清正在前头敲着锣,后又有两人抬着箩筐,筐边系着红绳,上插两面旗子,一面书“施孤,一面书“祭孤”。林清正见众人不紧不慢,嫌众人人心不齐,一碗米也须得两柱香的时间来收,只叫人手脚放快些,莫得误了时辰,众人听了这话似赶鸭子上架一般匆匆缴了,都忘了剩余些米回家,便纷纷抱怨起来,眼见怨言四起,林清正是满腹牢骚,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可泄,可巧于仪紧赶慢赶的端着米步至筐旁,此时他心中哪还顾得了其他,只想着兜里的两块姜糖,归家之心似如弓上箭,谁曾想冲撞了林清正,两人撞了个人仰马翻,四脚朝天,就连于仪手中的碗也碎了一地。
林清正本就心烦意乱,如今摔了个四仰八叉,一时怒发冲冠,手一扬甩了于仪一巴掌,霎时间于仪倒地愣住,捂着脸不吭一声,只怔怔的抹去眼眶的泪珠,恰好一旁常氏在侧,连忙扶起于仪,指责林清正如此无聊,竟与稚童较真,林清正自知失态,想来有愧,遂觉无立足之地,弃锣而走。
良久,于仪才缓过神来,顷刻放声大哭,脸上由红肿转作青白,这症状实乃吓着了,回到家中,陈氏见其怪异,盘问几回不得原因,郑尚华逼问也没个结果,可愁坏了这夫妻两,见问不出缘由,只好作罢。
次日,黄氏果真不做生日,只吃了碗长寿面罢了,众人皆各干各自的去了,也不提起,只当今日不是黄氏的生日。
陈氏因昨日于仪反常之事,疑云难解,终日暗自伤神,复再盘问几回,于仪都闭嘴不谈,只说些胡话。
陈氏愈想愈觉不对,却不知道事出何因,满腹牢骚无处可排,只将昨日未洗衣衫裤头提至井边,恰逢常氏也来洗衣,两人便闲谈几句。
这常氏乃林全载之妻,生性喜爱打探人家的消息,谈说人家的新闻,家境不好不坏,偏今年收成欠佳又遇着林清正强征丁钱,夺了其丈夫林全载的权,心中早看不惯林清正的为人,欲将昨日之事大做文章。起初常氏以为陈氏知晓昨日一事,便未开口提及,只抱怨了些她家儿媳妇娇贵,不好生养。原来常氏之子林四家的媳妇与于达家的皆有身孕,时常听闻郑尚亮家的儿媳好生养,而自家生过头胎的还这般难伺候,所才埋怨起来。陈氏哪里还有心思听她说这个,只左一句叹,又一句苦,常氏听了,才问道:“婶子这是做什么,何苦叹气来?”
陈氏见她有心问话,想着长辈到底有些经验,便将于仪反常一事全盘托出:“也不知我家仪儿是怎么着,昨日去缴了孤米回来便怔怔的,问他话,他也愣愣的,失了往日的灵活,我想着到了七月,会不会是这鬼月有些不干不净,难免冲撞了?”
闻言,常氏哭笑不得,见陈氏委实不知其中缘由,便将事情经过说予她听:“这个你却不知,昨日你家于仪去缴孤米时,赶巧我也在,那林清正素日就难为你们郑厝,昨个见你家仪儿去缴孤米,便挨了他一巴掌,似锣声一般响亮,可怜了仪儿只怔怔的坐在原地,动弹不得,许久都未缓过神来呢!”
话毕,陈氏泪水直流,心如刀绞,为人父母怎得听闻这样的消息,一时气不过,随即欲往林清正家中争闹,偏这时想起以郑尚华的脾气,必闹得他家破人亡,说不定因此惹上人命官司也未可知,想着已然是挨了他一巴掌,不如就此作罢,免得再生事端,便隐瞒了此事,只当不知。
展眼已来到七月十四这日,依关东乡旧例,凡境内人员皆沐浴食斋三日,方起醮坛,以表敬畏之心,例中从十四请神,十五起醮,十六打醮,十七歇醮,十八开荤方算完了。
林清正依例行事,着人布置祭孤场,添置彩旗,于祭孤场中设了东西两处施孤棚,两边燃起数盏火盆,盆中所用之木皆出应年荔枝木,一根约莫有两三尺长,四五尺粗,燃起来烈火熊熊,远远望去连串起来似火龙一般,将祭孤场周遭映得明亮如昼。
正中方设置一处祭坛,为纸扎木制的一处宫殿,约莫一丈余三尺之高,以竹子为梁,荔枝木为柱,石榴木为基,上覆青瓦,下铺青砖,呈四方形三重檐样式高阁,层层飞檐,勾心斗角,再观两边多以吉祥如意图案为主,如马踏祥云,狮子戏球,八仙祝寿,六国封相等类,正殿里头雕梁画栋,飞禽走兽自不必说,再看头一层,上悬一块匾,曰:“合境平安”四字,次一层再悬一块小匾,曰:“五谷丰登”,再一层写着的是“三官宝殿”,原来这里面供奉着的是三官大帝,是谓天官,地官,水官。又看祭坛上面锦幔高挂,花团锦簇,左右庙画密布,前后幡旗张护,下面摆设供桌,水陆毕陈,殿前中央置了一张香几,几上设有一石炉,炉旁有一对铜瓶,上插着金花蜡烛,好不夺目,正是香烟漫袅绕梁间,烛火辉煌皆通明,好一处神仙之宅。又请有师公焚香献宝,祭酒五敬,申文奏表,诵经拜忏,以求合境人畜平安,五谷丰登,以度凶死者之恶,免亡者之罪,接引天灾恶疾,奇冤罹难之郁郁幽魂来受甘露味,求得阴阳消长之平衡。
祭坛正对方又设一醮坛,坛离地数尺,设三清神位,悬挂三清神像,写有一匾号:“三清宝殿”,殿内设有香案,案前燃有数盏莲花灯,摆出北斗七星样式,一时锣鼓齐鸣,音乐响起,再由师公登坛召将,关发文书,化符念咒,上章赞颂,其余各式各样皆与祭坛一般,不消烦记。醮坛向西北角处设有一神龛,龛高一丈,里头正奉纸扎的“大士王”神像,头顶一尊观音菩萨像,生二犄角,青面獠牙,怒目圆睁,眉间写有“西国”二字,身着金红色铠甲,腰间系一条虎兽束带,前后配有圆形八卦护心镜,左右戴有虎面肩吞,背扎四面三角绣旗,胸前缠红色大绒球,脚踹一对朝靴,俨然一副武将作派,左手举一道神符,上写:“沃蕉山下客,接引黄泉路上人。”
这般设坛,所花银两为历年之最,相较往年更胜万分,只是林清正依旧觉得不满,终是不好看,又着好友王从固制了一座包山,何谓包山?包子堆积如山,为山峰形态,故唤包山,这包山有两丈之高,峰高险陡,欲破云霄之势,摇摇欲坠,又似大厦将倾,众人见了有的大惊有的大喜,无不佩服。见如此,林清正方才心满意足,可见是卯足了劲,一心只求此番打醮好看,好作出点名堂,借此打出名声,亦不愿他人插手,一应都由林清正经手置办,或有能人料理得来的,林清正亦烦他多事,惧其抢了自己的风头,便以冷言冷语相待,令人寒了心。或有人听他使唤,但凡行错了一件事,讲错了一句话,亦遭受他呵斥不休,众人见不惯他这般行事,遂与他离心,所才阳奉阴违,面子上过得去的,里子却又行不通了,或祭礼缺东少西,或行事互相推诿,实为常态。
这日林清正一面吩咐人事,一面操持神事,众人只看他发号施令,皆不援手相助,因与众人离心不齐,原定十三上东海请城隍老爷香火这事拖至十四才进县城,只见虎狮开路,八音齐奏,鸣锣打伞,彩旗舞动,再有人抬桌而来,上置香炉,烛台,果盒,糖塔等物,后面又有几人抬着一顶纸扎的轿撵,撵上奉着城隍老爷,两旁贴有字帖,上书:“积善必昌,不昌祖有余殃, 殃尽必昌;积恶必灭,不灭祖有余德,德尽必灭。”,横批写道“城隍正直”,就这么几十号人列成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城去了,人群涌动,热闹非凡,合族上下见了无不赞叹。入城后先是祭祀城隍,以告何事,遂请其香火返乡等事,亦不消记。
是夜,请神一事已了,暂无事可忙,理事几人守祭孤场是百般无聊,林顺见林清正不得趣,故为其做酒局,在祭坛西侧设了一桌,所用所食皆出自明日施孤用品,或鸡或鸭,或扇糕或发粿,可谓是伺神食神,伺鬼食鬼,又着人取了几坛老红酒,围坐一桌吃酒作乐,全然不顾打醮斋戒一律。只说这些时日,顾里顾外,忙上忙下地为鬼神办事,想来吃几杯解闷酒,领这点恩赏也是应该的,倒不能真为鬼办事了。何况众人也馋酒,不说赞同此等做法也未有说个不是的,只不过伊始故作矜持,不敢吃酒,无奈于林清正劝说之下,一一举杯而饮,酒过三巡,倒信了林清正之语,全不当一回事了,一桌子人欢声笑语,称三赞四,与周遭肃穆之像大相径庭。惟有林全载,他不跟着掺和吃酒赌牌,只以茶代酒,不敢破戒食荤,心也无存慕艳之意,只满腹牢骚无处可排。
原来这林全载一向是个有主张的,因早前料理过乡里的大小事务,惯有旧例可循,本是个按部就班的死性子,十分不满林清正破旧例立新规此乃头一层,第二层憎怨林清正擅权太过,只由他一人话事,听不得他人半点言语,只将这些工程给了亲朋好友,旁人一点都捞不着。三层则是林清正行事高调,凡有事必出头,好卖弄学问,可谓是风头出尽,这引得林全载忿忿不平,又因意见不合,与林清正几经冲突,遂两人多有嫌隙。
林清正见林全载不吃酒作乐,便嫌他扫兴,故而有意打趣道:“快看快看,我们这儿有一尊菩萨,可比大士王头顶的菩萨还菩萨呢!”林顺忙附和道:“哪里来的菩萨,这祭孤场中只有一尊菩萨,哪来的第二尊?”
林清正笑道:“我这就把这尊菩萨请给你看。”说罢,林清正端起酒杯行至林全载跟头,遂将酒杯往林全载嘴里塞,待林全载吃了进去,方开怀大笑道:“这尊菩萨也已破了戒,成了违律破戒的花和尚了。”
众人见状大笑不止,只看林全载甩手将酒杯摔至地上,顿时恼火得很,喝道:“你们要吃酒就吃你们的去,别拿我来玩笑,我又不曾阻挠你们,不必将我放在心上,赶明别人问起,我只当没有此事。”林清正听出他言语中已是怒不可遏,明白他性子固执偏又是个倔脾气,只好服软顺而转怒为喜道:“你这又是哪里来的话,我是看在我们交情还算不浅,都是自己两个人,才这般无礼。”林全载见他有心赔罪也不好闹得太僵,复谈起今日进城请神一事:“你做人做事我们是知道的,没有一件你办好的,也没有一件办不到的,可你偏偏忘了跟城隍老爷讨一张起醮公示,如今夜已深,明日即要用到,如何是好?”
林清正闻言心下一惊,思忖道:未将此事放在心中,可恼众人也不曾提起,如今要连夜再上县城一趟怕也是来不及了。想到此处,林清正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不免怨怪起林顺来。林顺会意,忙解围道:“一张公示罢了,再烦相公书写一张就是了,横竖不过是人写的,又不是城隍大老爷亲笔示下,谁写不是个写。”众人听了皆说有理,言语间,早将设案研磨,铺平纸张,只待林清正执笔书写,却见林清正犹豫不决,摇头忙说不急,又吃了几杯酒壮壮胆,才虚晃着上前去提笔写字。
只见林清正写道:“惠州府陆丰县城隍正直堂示:为严禁混扰而肃坛界以静地方事切,惟三斋七戒乃下民报赛之典,五令三申赛上人诰戒之职,本月十五日投就净所建醮一旦夕,一以表丹悃之诚,一以扳幽魂之弱,仙圣毕集所有水陆魑魅魍魉,正宜远避潜消,俟夜抵领凼筵,超升有自,俏若猖獗不得混杂,天宪森严罪不尔宥,毋违,特示。”
林顺观其字帖,那是一边称赞,一边敬酒,众人随之也跟着赞不绝口,只有林全载面不改色,暗暗得意,冷笑道:“现如今是阳间的状纸你也写得,阴间里的告示也能写得,还真得敬你一声林大相公,与宋朝包公日断阳,夜断阴差不多了多少!”话语稍毕,林顺误以为林全载此番言语是在称赞林清正,未想话中含义,妄忖林清正之心思,转而笑道:“他是没吃过猪还没见过猪跑么?区区一张告示岂会难倒林大相公?”
林全载依旧摇头,并不认可此话,咬牙笑道:“只怕是有写字的命,没管事的权,便不灵验了,如同县城里的师爷一般,书写公文也不得该县令的章才有效,岂有逾矩之理?”说罢,林全载从袖子中掏出一张城隍告示,原来林全载知得里面的门路,有意不提醒,只待林清正犯错,再将此事说破,只为令林清正窘迫难堪,未料林清正不领他意,听得师爷二字更是直戳林清正心窝子,心内陡生不悦,只将林全载手中的告示夺了过来,顺手撕了扔进一旁的火炉里,众人皆默然不语,怔怔地看着林清正缓缓落座,把杯自饮,忽闻林清正大笑不语,众人不解,问其故,才听林清正解释道:“何为逾矩?又何为循规啊?世上只有两种人,一为固,二为通,固者死也。通者,活也!”话语稍毕,林顺急忙问道:“这又是个什么话?相公解析一二。”林清正闻言不急不忙,起身踱了两步,故作高深莫测,一副胜券在握之态,在众人三番两次请教之后,方才缓缓开口:“固从故时说起,古时周制不适时而毁,七国皆无复尊之意,偏生了一个固执的孔老夫子,游说列国只为复其旧制,你说这岂不是固之,死路一条?且说通之,君临天下者有龙袍,男子贪图,母仪天下者有凤冠,女子羡慕,故达官贵人也妄想穿龙戴凤,又不敢心存逾矩之举,只好退而求其次,索性以蛟似龙,以翟似凤,既不逾矩又能合乎情理,此为通也!”林清正喋喋不休,见众人捧着皆赞同此话,心中乐极了,复笑道:“周礼有记庶民百姓不得有庙,只在家中祭祀,不得擅自建祠立庙,自前朝始才方许民间皆得联宗立庙,又因我们海陆丰是山高皇帝远,有些规矩传到海陆丰这儿也就变了,或族中有势的,同姓合族便能建祖祠,或房头有钱的,房头一脉便可建宗祠,若真的再一等有权有势的人家,花钱捐了个官,宗祠前头亦可立一对旗杆,只要是面子上过得去的,上面管得也就没那么严了。譬如封神立庙的,向来是朝廷里才有这个权,封这人是鬼,那人是神的,可到了我们民间,各乡各社的福德正神都各不相同,是三山国王我们也奉,是妈祖天后娘娘我们也伺,你道是不是这个理?”
林顺忙附和赞同,一面斟酒,一面称赞,众人纷纷表示林清正实有相公之才,却无伯乐相马之运,故道出怜惜之语,皆再向林清正请教一二。林清正本就爱卖弄学问,听了这等话语,更加意犹未尽,笑道:“我们海陆丰位于东南省尾国角,偏离天子脚下,王法总有行不到之处,逾矩之事屡犯不止,有如当年海邑人氏叶进士回乡探亲,祭拜海丰城隍时,见城隍老爷官帽掉落,便将他头顶上的一品官帽为城隍老爷戴上,要脱时却如何也脱不下来,叶进士便将此帽献予城隍老爷了,此后,历代修缮海丰城隍便要制顶一品官帽,一个县的城隍戴一品官帽,你道奇妙不奇妙?”
林顺赞道:“果不其然是林大相公,见的多,识的也多,论起文才,关东乡内谁比得上相公你?”众人听了这话又是一番称赞,十分愿意听林清正高谈阔论,一来这等新闻很是有趣,当作饭后谈资也相宜,二来借势捧着林清正,以便图谋乡里逢年过节,拜鬼伺神的工程出来好谋利一番,只看林清正面色红润,洋洋得意:“凡守着旧规旧例的,不愿出新创奇的,一等是眼红人办事妥当未出纰漏,妒人才干学问皆比他强,名声人缘比他好,故出此言来现眼的,还有一等是自个出自无权无势,人丁稀少的家族里,既无祖业,也无宗祠,见不得我们这样的人家兴建宗祠。再有一等人,是仇富嫌贫,生怕人家好,又嫌弃人家穷,见我家祖上有德,留与我有几亩田地,故意说了这些话来抹黑我们,自己不遂心,也不让我们如意。”
林顺放下手中的酒杯,点头道:“这便是杨桃树下出世的人家,不值得当作一件事说,我们再吃酒。”
话音蒲落,众人皆笑了起来,忽而一阵阴风袭过,大家都觉得阴凉起来,正觉酒冷将要热酒之际,突闻一声婴儿哭叫声,众人皆悚然一惊,立觉寒风刺骨。林顺忙把酒杯放下,恍惚间看见施孤棚旁站着一身着红衣的影子,霎时吓得林顺坐倒在地转而惊恐万状,喝道:“什么人?”
林清正虽不信这个,却也被说得心里犯毛,只往施孤棚看去,不见有人,方歇了心道:“哪里有什么人,你莫乱说,怕是醉了吧?”林顺见他不信,复驳道:“我还未醉,这三两酒就叫我醉?瞧着十分真切,必是不干不净的东西。”林顺说罢,迈步就走,众人别住了他,只说是看花了眼,并无这事,切莫乱言。虽如此说,但众人到底心慌,心中便起了疑,又听一两声婴儿哭啼声,林顺立觉毛发悚然,转而瞧见了大士王神像那张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脸,霎时惊愕失色,顷刻间魂飞魄散,竟晕死在那里。
众人见了不好,立即上前将林顺扶起,林全载急忙按住人中,方见林顺缓缓醒来,瘫倒在椅上不能动弹。众人经此一事,酒意渐醒,再无心思吃酒,勉强在祭孤场里守了一盏茶时间便散了,各自安歇去了。次日醒来,林顺卧病在床,身体发热,满嘴胡话,只说些不该不能,不应不敢的话,众人见此都出了几个钱给他抓药,又羞于破戒食荤才遭鬼神怪责,故吩咐其妻林陈氏帮忙掩护,凡有人问起皆说近日劳累所致,切不可提起昨日吃酒一事,林陈氏收了钱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几贴药吃下去终不见好,便求神请了几符神纸烧了搅水喝,不出一两日果真好了。
理事几人羞愧不已,不敢提及此鬼魂作祟一事,皆信了这鬼神之说,再不敢行坏事存坏心,惟有林清正依旧我行我素,忙着操持打醮事务,亦无空闲思想昨夜婴儿啼哭之事,更比往日还得意忘形。
入夜,林清正早将事务安排妥当,从祭船,遣船,放灯等事伊始,然后再由师公祭幽,施孤,烧签,至送表方才结束,东边的一座施孤棚里早已堆积各家各户送来的祭孤供品,由一座座竹条编制成山行的框架作供桌,再悬挂鸡鸭鱼肉等物,如同叠石为山一般,亦称鸡山鱼山,鸭山肉山。远远看去,一排排一座座,星罗棋布,鳞次栉比,好似画中山水,山浪峰涛,层层叠叠,实在目不暇接。再则是油米茶酒,扇糕发粿,五牲酒礼,清茶果盒,各式各样好不丰富。西边的这座施孤棚则由纸锭,元宝堆积而成,纸糊的官服、官帽、官靴、绶带一应俱全 ,宅邸,玉器,首饰,乃至茶具马车应有尽有,凡在人间享受不到的,阴间里头都有,总之种类繁多,林林总总令人眼花缭乱。
且说于仪一向对鬼神之事上心,这日只在家里吃了半碗稀饭便要出门与几个哥哥姐姐出门游戏去,听得陈氏嘱咐切莫乱走,稍晚些即要归家,不可在外逗留,于仪应答着说好,便出门与于达,于齐于安,若梨若兰,若玉若嫣一同去了祭孤场,一路来玩笑不休,或装神弄鬼唬人,或神出鬼没戏耍,吓得于仪一会躲在于达身后,一会紧勾于齐的肩,几兄姊妹见了笑其胆小如鼠,惹得若嫣心内不悦,便道:“你也太胆小了些,我这个女的都不怕,你个男子汉大丈夫的吓成这个傻样。”于达笑道:“你这么一说,倒像你是男的,于仪是女的了,你们两兄妹敢情是生错了性子,投错了胎吧?”话毕,于仪觉得羞愧难当,只埋头不语,又听若嫣道:“我要真是男的便好,便能跟你们一样有个添丁之名,偏我是个女的,作个进口罢了。”于达闻言笑道:“添丁进口的,不都是一样要上人丁榜,有何不同?”
若嫣道:“你们子子孙孙都是郑家人,我们却不同了,将来嫁了出去,你们就成了娘家人,只把我当成外人了,到了婆家那头去,我与他们非同姓同族,素日里又不是生长在他家里的,也是被当作外人一样看待,是娘家也不是家,是婆家也不是家,如若哪天用得着我们女人了,左一句生你养你,岂能忘恩负义?右一句嫁夫随夫,岂能违背纲常?真真叫我们女人死哩!”如兰笑道:“你瞧瞧,就连我这个做大姐的都没想到这一步,这如嫣才多大呢!就打算起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怪不得说她投错了胎,若生作男人,将来不知道去哪儿捅破天哩!”于达笑道:“这才叫做女儿队里的英雄,我是不怕她将来在夫家受欺负的,只求她别去夫家为非作歹,教人说我们郑厝的女儿厉害哩!”
于仪愈听愈羞,便抛了他们,独自一人游玩去了,行于孤棚中东瞻西望,细细观赏祭坛之精美,醮坛之肃穆,包山之高峻,转而来到人丁榜前,于仪见着这一笔一划皆是人命,便觉得稀奇,遂依着这一排排的名字逐一寻找,良久,才在榜尾见着姓郑的名字,赫然写着:“郑尚亮阖家十六丁人口。”于仪心中立觉不对,思想起那日在郑尚亮家中长辈皆说是十七丁人口,便当作一件新闻说与陈氏。陈氏听了也不当一回事,自说写漏写错是常有之事,后又暗自思忖,盘算着如今由林清正一人话事,犹记得于仪受其凌辱,此恨未了,岂能善罢甘休,便趁此差错当作一件事来讲,陈氏心下已定,急忙提起篮子,装好香纸宝烛前去祭孤场。
陈氏来到孤棚,先是不慌不忙地祭拜了三官大帝,大士王公,后才挪步往醮坛边去,因在娘家未出阁时跟着他父亲陈以诚学过几个字,这才不费余力地寻到郑尚亮几个字,果真如于仪所说,人丁数的确出了差错,一时计上心来,踱步往郑尚亮家里去了。
陈氏跨门而入,见黄氏林氏赵氏皆在,便笑道:“从未来得这么齐全,倒像是下了十二板贴请来的。”
赵氏闻声,低头不语,竟无言语应对陈氏,才听林氏笑道:“还真是来得这么齐全,你三伯母来找宝纸,说是要去拜三界爷急着用。”陈氏顺着话接着道:“我刚才已经去拜了三界爷,你可去拜了?”林氏道:“稍晚些等于达回来再去,媳妇在床行动不方便,没个人在这里又不行,妈是夜里的瞎子,教她在这儿看着我终究不放心。”
陈氏道:“你媳妇还算是好生养,前日我听常嫂子跟我诉苦呢!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宰了鸡给她吃不行,嫌油腻入不了口,捡几片咸菜尾教她好下饭,偏偏说是苛刻了她,这还是生过头胎的呢!平日里教她如何行事,那是三斤芝麻倒无粒入耳,难伺候得很!”林氏笑道:“这也太难了些,我可没这么好的性子,亏儿媳也好说话,好伺候得很,只是总爱在夜里吐得死去活来,这不才等于达回来,不然吐起来可怎么得了。”
陈氏点头应答着,见林氏点完宝纸方才将人丁榜一事告知:“刚刚去孤棚瞧了瞧,看见人丁榜上写着咱们家十六丁人口,莫不是二伯报错了?早前我还叫你要添丁添到十七丁,你还说不差这一丁的钱,如今怎么就剩十六丁口了?”未等陈氏说罢,林氏听得羞愧难当,因缴纳人丁钱一事只经郑尚亮之手,所才不敢当面驳斥,只细细想来,那日郑尚亮的的确确是交了十七丁的钱,一时不知真假,心下便起了疑,苦于无法求证于郑尚亮,只眼巴巴地听陈氏说话。
黄氏见林氏心存疑虑,便想起郑尚亮出门时交予黄氏一张字据,所幸字据存于箱柜里未曾丢弃,立即翻箱倒柜将字据寻找出来,林氏再三查看,方开怀道:“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我们家就是十七丁,定是他们理事的抄写错了。”陈氏端着油灯,反复看了几回,确认无疑,方添了一篇话:“他这不是咒咱们家不得好过嘛?书不让咱们读,田不让咱们分,如今人丁数也要抄错咱们的,这岂不是要叫咱们后代不好过?”林氏听了,思想起往日领着于达去往关东私塾读书被拒一事,又思忖人丁榜上少了一丁,恐对媳妇孙儿不利,不免心头起火,甚觉晦气,便撺掇着黄氏道:“妈,咱们未曾对不起他们,他们倒三天两头的找咱们麻烦,不让我们读书,我们便也无话可说了,这神前的人丁榜可错不得,一家子平平安安也就罢了,万一出了个好歹,吃亏的是我们啊!”这黄氏赵氏是个老实巴交,无能为的人,只劝林氏道:“错了也就错了,神明是知道咱们家的,何必去闹得脸面不好看?”闻此言,林氏愤愤不平,斥道:“不是我说你,妈你好歹也要分个轻重缓急,神明可不是随便能糊弄的,出了事老的能顶上便罢,若殃及这年轻的一辈,可叫我怎么办哟!”林氏说得黄氏发慌,思想再三,方叫了赵氏等一众孙子孙女一同前往祭孤棚讨个说法。到时方见林清正倚靠在醮坛边是吃酒,迷离的目光望着黄氏十几号人乌泱泱地而来,顿觉势头不好,又不知事发何事,只叫人上前问原因。
眼见黄氏手拿扫帚径直走向人丁榜,林清正不得不下坛,亲自问明原因,哪知黄氏听了林氏这一篇话,积怨已深,没给他好脸色瞧,挥舞着手中的扫帚,喝道:“你别打量着我们郑厝人少势弱就好欺负,自古以来哪乡哪社没个几户异姓人家来投靠,偏你们关东就住不得?百般刁难欺凌我们,又不曾拿你一亩田一分地,论起来咱们还算是个亲戚哩!你是黑心肠地盼着我舅母无后,好吃我舅母的绝户罢?”
林清正闻言,先是诧异万分,后觉自己并不过错,只当黄氏无理取闹,便气焰嚣张的驳道:“我哪里知道你们是什么狗皮膏药,贴上就好赖扯不掉了,其他乡里怎么行事是其他乡里的事,与我关东没有瓜葛,我也不跟你闲扯废话,速速滚回,再生事端定不饶你!”黄氏面色已极难看,火急攻心,直直向人丁榜啐了一口,一脚踹断了人丁榜,众人见状皆惊吓住了。
常氏立即上前问何原因,才看黄氏举起手中的字据,一面将字据高举教四周的人好好瞧着,一面顿首哭泣:“虽我们郑厝是异姓人家,投靠了你们这里,但到底来了这么多年,也不曾横行霸道,伤人性命,怎么就盼着我们后继无人?平日乡里所需费用,哪一项没有跟我们要人头钱?或修路架桥,或整河疏井,我们的人头是一分都不差你们的,偏你们一个鼻子一个心的糊弄我们,缴了十七丁的钱,却写十六丁的数,到时神明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明明今年添了个媳妇怀了个孙子,是天大的好事,谁不让我称心如意,我就不让他好过!”黄氏怒极了,甩手将案上的发粿推倒在地,乱翻乱掷,将供桌上的祭品一一扫落,林全载等人见人了也不上前阻拦,皆在一旁隔岸观火,看林清正的笑话。
林清正见状束手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急忙上前阻止,推搡之间,只见黄氏被推倒在地,趁此机会倒地不起,伏首啜泣道:“没天理了老天爷,对我这么一个一脚迈进棺材,好在祠堂上面坐的活家神又推又打,欺负我不说还如此横行霸道,敢情见我几个儿子都不在家,愈发狠了!”
于齐忙将黄氏扶起,指着林清正的鼻子骂道:“你最好要保我家今年平平安安才好,若出了什么事,我看谁吃罪得起!”林清正又气又愧,碍于他们是女人不好动手,如今看于齐是个男人,便将气撒在他身上,转身揣起一个包子径直向于齐头上砸去,只听于齐一声哎哟,惊着了赵氏,旋即怒火中烧,欲将身旁的火盆推向林清正,她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妇女,哪里推得动火盆,只见火盆依旧矗立不动丝毫,不得已退后了几尺,以头抢盆。霎时,火盆应声倒地,那几条烧红了的荔枝木直直滚落在地,并蹦出几点火星,惊得林清正连忙退后数尺。
正当众人急忙躲闪之时,偏陈氏十分清醒,趁乱举手一扬,林清正被甩了个趔趄,一头倒落在地,可巧孤棚上的灯笼滚落在陈氏脚旁,便一脚灭了灯笼就往林清正身上踢,见林清正躲闪及时,遂爬上孤棚再扯下灯笼往林清正处砸去。林清正躲闪之余环顾四周,见无一人上前帮忙,心中悔恨当初待人不周,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也不知林氏从哪里来的水,一面舀一面泼,勺勺泼向林清正,那叫一个怨气冲天,只听林氏连说带骂道:“就凭你也能做相公?乡里几人是见你家有点钱有几亩田地才如此奉承你,偏你这么不知廉耻,相公相公的挂在嘴边,你也配!几斤几两的你心里不知?说几句恭维的话越发得了意,只会做隔夜孔明,哪里见着你有半点真本事?”
众人见状欲想上前劝平,可林氏心中仇恨未解,哪里会依众人之意,泼得林清正一身湿漉漉的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在地上连滚带爬,正值闹得不可开交之时,林氏一个不打紧,舀了盆水直泼醮坛,一时醮坛上的香炉灭了火,做事的音乐方才停了下来,林全载见如此忙让常氏上前去劝道:“婶子这般对子孙不好,将来神明指不定如何怪罪下来,快些回去吧!”林氏听了这话才稍稍熄火,复斥道:“你少变着法子来欺负我们,偏不让你如意,且要在此长长久久的人丁兴旺,你若想分了我舅母的田园,继承我舅母的香火,自有好的在等着你呢。”
林清正含愧带怯的埋头苦笑,不再言语,任其喧嚷,在一旁的林全载因昨夜吃酒时被奚落嘲笑一事怀恨在心,趁乱作一团之时,早将固定包山的绳索剪断,顷刻间,矗立于孤场之中的包山轰然倒塌,如山崩地裂之势,地动山摇之景,不计其数的包子滚落下来,见了此景,黄氏等人也有所收敛,被众人一顿好言,三劝四拉的劝走了,只留得一地的烂摊子。
待族长至,场面才渐平,众人都散了,只剩理事几人料理事务。族长见林清正蜷缩在八仙桌下怔怔发愣,再无心理会这些事情,方委托了林全载全权料理此事。
林全载也不推辞,巴不得遇着这样的事,往年曾协助过林清正之父林娘荣料理过这些,心中也有个数,历练得老成了,欲想借此露两手,众人见他待人友善,不似林清正般刻薄,上下皆听她发号施令。至夜深,到了子时一刻,茶已三献,香烛三续,锣鼓奏响,鞭炮齐鸣,众人跟着师公行跪拜之礼,是参了三官,拜了三清,送了奏表,掷了允筊等事,再是鸣锣开路,八音齐奏,头两人举着明星似的灯笼,上书着三个红色大字曰:“关东林”,见后又有人捧着抹草水,清净米,引灵幡,三清铃等物一道而来,方登了施孤棚,将祭孤,施孤一事办妥,才教人化了祭坛,烧了醮坛,送了大士王,焚了城隍爷,忙至天明,林全载不敢稍歇,照旧例将祭孤供品分成若干份,挨家挨户送去。林全载为笼络人心,将理事几人添了些许东西,又打算从各处拘了些东西来弥补郑厝,众人皆应允,故林全载一早就携着鸡鸭鱼肉,发粿扇糕等物往郑尚亮家去。
偏巧是黄氏三子郑尚锦在里头坐,林全载知道他素日是个不好说话的,因此行事谨慎严密,生怕郑尚锦将错处归于自己头上,便想着如何开脱罪名。林全载入门就见郑尚锦脸色阴沉,心里不经咯噔一下,说话不由紧张起来:“这是今年七月半分的福,是按照你们家十七丁分的,昨夜我听了这事还觉奇怪哩!平日正叔最是严谨慎重的,如何也犯了这等错,你也知道我们是没权的,有了事只叫有权的管着,咱们有劝告也没有用处。”郑尚锦度其意,冷冷地道:“谁话的事,做的主我们自然都晓得,不会错怪了人,可是事情毕竟是出在关东这里,也须得有个结果。”林全载陪笑道:“这个我就不知了,我是个没能为的,族长如何定夺,我也插不上话。”
郑尚锦无语,方见林氏上前查看林全载所携来之物,问道:“这怕不是我们十七丁的份额吧?近日鱼肉价贵,如何有这么多?”林全载道:“乡里甚觉亏待了你们,误了人丁数是大事,故添了几样,赔个不是!”话毕,见林氏不语,复听林全载道:“自你们来到关东,我们对你们是一视同仁的,或修田埂,或整阳基,我们一向都有存你们的,虽说不是同姓,但到底祖上没有结仇,这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好,再生出事端,于你们于我们都不好。”郑尚锦听罢,道:“对,我们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因孙媳妇怀孕在身,这妇道人家最是忌讳这个,才惹昨夜那么大的乱子,说起来我们也是不该,若非被他逼急了也断然不敢行此事。”郑尚锦细细思索他的话,复道:“我们来了这般久,与厝边头尾和睦相处,凡乡里红白喜事,祭神祀鬼的,我们不用你存也有上赶着帮忙去的,或你们祖上扫墓,虽我们非其后裔子孙免捡人丁钱,但也有喜题一两百钱凑着一起去扫墓的,当知得关东乃陆邑大乡,自是不缺这一两百钱,到底是表了我们的心意。”林全载淡笑:“正是这个道理,别说同姓不同姓的,就是有朝一日出门在外,半道忽闻海陆丰的乡音,哪里管你是乌旗还是红旗,也要互问一句老乡呢!更何况咱们还是同乡,他日出门在外少不得互帮互助,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是没有心思拐弯抹角的,有一亩三分地给我们耕作,叫咱们饿不死,穿得暖,哪里管他什么富贵荣华,同姓异族的!”
郑尚锦脸上终得笑颜,一面斟茶,一面笑道:“可不是如此,有几亩田地给我们耕作,管他兴与废,活跟死的,只做个日头底下犁田的蠢物罢!”
林全载十分赞同此话,遂闲聊了几句,随意寻了个由头,方辞了郑尚锦。走不多时,林清正之父林娘荣才行了进来,手中携着四式礼,此番正是来赔罪的,郑尚锦见他来了,心中思道:怪哉,素日里谁见过他低头,如今怎么肯登门道歉?原来这林娘荣起初之意原想将此事掩住,当作没有此事,后遭族长斥骂,又恐四乡八里议论,故碍于脸面不得已来郑厝赔罪,只看林娘荣厚着脸将四式礼缓缓放至案上,方开口笑道:“昨晚我早已歇下,概不知昨夜之事,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事的,我这个不成器的巧儿干了此等蠢事,触了你家霉头,还望海涵海涵。”郑尚锦见他有心来赔罪,便以礼相待,照旧斟茶,缓了片刻才道:“怎么劳烦您老人家来了,只是今日我二哥不在,家里的事我也做不了主。再说了你儿子难为我家也不止这一两天,往日的事你也不知?”林娘荣笑道:“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什么叫为难你们,你舅母是我的老嫂子,咱们论起来还是亲戚哩!且不说互帮互助了,哪里还刁难起自己人来教自己不痛快的!”此话一出,林氏等人在屋内听得恼火,怨念郑尚锦是个老实人,不知如何回怼,正要上前去驳斥时,又听林娘荣道:“如今人丁数也弄明白了,闹也闹了,骂也骂了,只求饶了他这一遭,大家同在一个乡里生活,何苦要闹到外头人都笑话咱们,亲兄弟打架还关起门来呢!哪里有亲戚打起亲戚来,教外人看破的!”
话音未落,林氏压不住怒火,气冲冲地上前怒斥:“话可不能这么说,当日在书屋将我拒之门外时,如何就不论起亲戚情分?分家之时隐瞒我舅母的田地,偷拿我舅母的家伙事时怎的就不论起亲戚来?偏你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会子倒好,来了个不知狗头嘴脸的亲戚,我们郑厝实在无福消受,您这尊大佛,我们供不起!”
林娘荣被驳的无话可说,自知行事有愧,原来林娘荣与林娘耀乃是同胞兄弟,因林娘耀娶了张氏之后便命丧黄泉了,并无留下子孙,眼见林娘耀这一脉没人顶其香火,偏巧郑尚亮之父郑莫鸿任了庾吏,从碣石卫城出,欲往东海任职,可巧半路遇着风台,所才入关东避险,遂投靠了林娘耀之妻张氏,一来二去,便与张氏合伙吃饭,却没有明说顶其香火,只是说来与舅母作伴。不久张氏辞世,郑厝便分到了几亩知晓的田地,其余不知晓的田地一应被林娘荣收入囊中,这才引得林氏一番话来。
郑尚锦见林娘荣被怼得窘迫难堪,觉得不宜再将此事闹大,便出面解围道:“我们也不是什么过分人家,抓着错处不放的,俗话说得人饶处且饶人,按照咱们这边的老规矩行事便罢了。一是要保我们今年人丁平安,二是赔罪接彩,好给我们个面子,三则你儿子再苦苦相逼,别怪我们不论亲戚情分了。”
林娘荣应答称是,再三赔礼道歉,随即灰溜溜地辞了,照此行事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果真听着了鞭炮声,众人皆知此番正是林清正在行赔礼道歉,无不把此事当作笑料一般看待,偶有闲暇之余谈及新闻时总拿他来玩笑,惹得林清正羞愧难当,离乡上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