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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待下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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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下好棋,一同用完饭后,江唯源将江令渡叫进书房来。江唯源的书房宽敞、明亮,一张特大号的条案摆在正中央,四周除了书卷再无旁的物件。江令渡挥开条案前的书卷,拖来一矮椅,嬉笑着瞧着条案后的江唯源道“伯公,舟舟今日可没干什么坏事!”
江唯源席地而坐,随手将桌面上的书画展开,左手撑着条案,右手不时抚摸着书画,语气似怒非怒“你可知,有忍方有济;有容,德乃大?”
却只见江令渡眉目上扬,漂亮的脸上得意洋洋道“我徳已经大到无需忍!”又讨好的笑道“伯公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可这次,江唯源只是盯着条案上的书画,像是老了许多一般的倚靠在柱子上“你性格倔强,不愿服输,但伯公护不住你一辈子,也没有人可以护住你一辈子。”江唯源背着江令渡站起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拿下一封信来,“前几次你父母亲想接你回去,你总是不愿,但这次他们传信来说你爷爷病重,你总归要回去看看的。”江唯源转过身远远盯着院里“何况你总要成家,有你母亲在多少能……”
“伯公!”背后传来略带呜咽的声音。
江唯源顿了顿,没忍住笑意“哈”
江令渡:???
江唯源不情不愿道“骗你的,你爷爷没病重,我咒他的。”
“怎么会有人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啊!”
“但你要去那边是真的。”
“哈?”
“你婚事将近,他们可能也想多管束管束你吧。”
江令渡怒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婚事啊?”
“我也不知,”江唯源无辜的挤了挤自己满是皱纹的额头“也是他们前几天的信里说的。”
“不行!”江令渡垂着头,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短暂而耀眼的智慧光芒。
“怎么?你要逃婚?”江唯源低头探向江令渡,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我要逃婚你这么兴奋干嘛?”江令渡嫌弃的撇了江唯源这老头一眼。
“我无所谓,”江唯源挥了挥手,伸了个懒腰往里屋走去“逃了记得提前说一声,宁安离这里远,我怕赶不上你爷爷的葬礼。”
“知道啦!”
窗外苍月一如从前高悬夜空,宁静、祥和,可春秋非我,晚夜何长,以前他从不曾察觉,直至收到江唯流家中传来的信。他那手起刀落解决无数仇敌的弟弟也对抗不过命运,江唯源不怕赌,但他不敢用江令渡的幸福作赌注。
“六七。”
随着江唯源一声,房内瞬间出现一位着黑衣,头戴黑底红山茶花印帽的男子。
“去查查江家,我倒好奇,他江唯流给令渡定了什么人。顺便,有空的话给这位少年郎添点趣味。”
“是。”
“等等,”江唯源叫住六七,“天热了,你也换个荷花的帽吧。”
“......是。”
红光攀寒草,春柳隐江府,离别在须臾,江府的门口停了一青一黑两辆马车,青色那辆顶部窗边横出根木头,两旁分别固定着两只小碗,后跟随三辆载满物资的板车,寻山寻水兄弟各带领一小队人,寻山负责保障后三辆车上的物资安全,寻水一队则负责盯梢与人员安保,再一些驾车老手负责驾车。游万仞与江令渡分坐两辆马车,沿水梨笑晚桃几人跟随在江令渡马车旁,江唯源与石原父二人皆未来送别,只托小厮各送来一封书信,又叫那小厮嘱托快些出发,莫要白白耽误了时辰。
江令渡瞧着自己熟悉的江府,内心思虑万千。五岁那年,爷爷带着全家迁居宁安,不料自己一路上高烧不断。后来了一位疯和尚治好了她,却说自己不宜离开处州,否则便会多病多灾,那时家中着急赶路,于是便只能匆忙将自己留在处州。那时虽与伯公见过几面,却是陌生,而伯公此人道骨仙风,若天所授,怪诞不经,逆驳常规,她总有些怕他,可又觉得伯公万分有趣,因此常常像个小跟班一般躲在伯公身后,瞧他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那时伯公的女儿江待月还未外出游行,三人常常在一块儿做些机关、做些怪异的美食……思虑间,江令渡泪水止不住的落下,视线朦胧,却听“嘿咻”一声,卫道中那小矮子便蹿到了马车窗边。
“江令渡,你!你!” 卫道中望着江令渡那泪眼朦胧的脸,不舍般情不自禁的想要抚摸上去,虽然之摸到了寻水那粗糙的手掌,却也好像离江令渡近了一些。
“卫道中!”江令渡胡乱的抹了几下脸上的泪痕,比划道“等我回来,你要,你要长到这么高!”
“不,不敬,不敬!”刚涌上的离别之情忽地被打破,卫道中放弃道“这是我,留你的...”白嫩的脸飞上一朵红霞,卫道中有些别扭的甩去一个精致包装过的盒子。
“欸?”江令渡没接住,盒子打在她的脸上,瞬间变得和卫道中的脸一样红。却见一双粗糙的受将地上的盒子以及里面掉出的画捡起,寻水将它小心的递给了还在揉脸的江令渡。
“哇,前几日我们不是聚过了,送了礼了吗?”江令渡有些高兴的结果礼物,但还是好奇的问到。
“这是,我独送你的。”卫道中轻声道。
那画上,卫道中与她拿着风筝走在山路的前列,他瞧着她,她瞧着风筝,后头跟着看不清脸的红衣服、绿衣服,欸等等,那个发簪是卫梅琉的吧。
“这是,去年上巳节我们去爬山的时候吗?”
“嗯。”卫道中点点头,又是害羞又是期待的看着江令渡。
“啊!”江令渡瞧着笑道“以后,我们还要一起去爬山!不过,”江令渡比划着车窗道“到时候,你也应该长到这儿了吧!”
“喂!江令渡!”卫道中又气又恼又舍不得离开,只好装作不在意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要,小心。”
卫道中缓缓低下头,慢慢说到。他同江令渡相识十载,最是知晓令渡性情。这人外表看似乖顺可爱,其实最是乖僻,像是谷中独自生长的野花,浑身是自然的生命力;可偏偏她又最不爱服软,若是到了宁安那般狼虎盘踞之地只怕会栽个大跟头,可他却不愿说出这些话来要让江令渡变成个圆滑之人,一来他知江令渡并不会因三言两语而变,二来他不愿在江令渡心中留下负面形象。既不能让她留在处州,那便一定要在宁安城中寻到人来护着她。卫道中眼睛一亮,想到前些年遇到的一位好友。
“你也要多保重。”江令渡也低着头。
而此时,想要躲在可以被江令渡看到的地方的江唯源,狠狠的咬了咬牙。
车队总要启航。
此去宁安,要经过处、明、淮三洲,因州州之间,山山阻隔,因此要走楚县(处)、辞县(明)、俕县(明)、舟县(淮)、茉县(淮)五县之路线。
第一站楚县并不遥远,不过两个白日便可到达。在楚县遇到了游万仞昔日一同游山玩水的好友楚来泽,两年前他与许家女娘许润淮成亲,定居楚县,此次欲往明州俕县看望许家二老。
江令渡初见许润淮便十分喜欢,那许润淮眉目清明,温柔沉默,只着那半新不旧的衣裳,早年随其父左迁多地,见多识广,通读各地艺文。二人相见恨晚,握手夜谈。那楚来泽也十分有趣,眉眼张扬而不显凌厉,身姿挺拔却行为无端。初见时,江令渡便在树上瞧见了倒挂的楚来泽,他知晓她的身份后便送了边塞的一抔土给她。
那厮还信誓旦旦的说“保平安。”
江令渡与游万仞提起他后,游万仞平静的说道“他年少游于山水,只懂山水。”
那游万仞也是第一次见到好友之妻,望那许润淮着茉莉黄二色金银鼠比肩褂,翠绿绫绵裙,舒适却不奢华,又见她举止端庄,言谈有趣,心知好友觅得良妻。与楚来泽饮酒半宿,只觉自己近日来的苦闷需要与人说上一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伴好友鼾声而眠而不得眠。
因醉酒二人,车队休整一天后才从楚县出发。楚县到往辞县的路需绕几座楚东、辞西几座大山,山路十分难行,本该加快前行,不料天降大雨。江令渡立马让寻山沿水从物资中拿出准备的蓑衣与伞分与众人,又令几位身体弱的之人坐到马车上,游万仞也将自己马车内备的热饮分与他人。山间小道最是不能久留,又不知这雨何时能停,江令渡、游万仞、楚来泽、许润淮几人商量后还是决定不能拖缓行程,需按照原速前进,楚来泽骑马在前方为车队探路。连赶了几天路后,终于可以瞧见辞县的城门,一行人总算松了口气。此时连日的阴天也放晴,于是车队停下做饭、歇息。
江令渡走到马车边缘,将自己手中的馕饼分给正在照顾马匹的十岁孩子圆豆。圆豆睁着一双圆眼,满脸通红道“谢谢江娘子……姐姐。”
一旁的车夫也羞恼道“臭小子,怎可叫江娘子姐姐?江娘子也不必对这臭小子如此好!”倒也未提什么主仆,他知江娘子不爱听这些。
江令渡噗嗤一笑道“圆豆本就比我小,身子也比我弱些,照顾也是应当的。”又故意问圆豆“江娘子姐姐是何人?”
圆豆红着脸又欲张口说些什么,可嘴笨说不出话来只能喃喃。
江令渡拍拍小孩子的头道“江姐姐便江姐姐,也可直接叫令渡姐姐。”
江令渡平日便常见这圆豆不辞辛劳的照顾马匹,学习如何驾车,年仅十岁便知如何将车驾驭的平稳,又因年纪小,体力比不上大人,竟学会了如何以小克大地驾驭马匹。江令渡对此等痴人十分喜欢,只是前几日大雨也未曾说上几句话。
江令渡道“我见你十分熟悉这马匹,那你可知它此时为何如此不安?”
圆豆红着脸低头拼命思索,突然一个想法闯入他的脑内,他脸色忽白,略有些惊恐道“怕是……”
不料此时停留在马车旁的喜鹊却“呀呀”的鸣叫起来,江令渡往喜鹊飞处瞧去:树木稀疏的山坡上竟滚下几大块碎石,恐是泥石流,江令渡呼喊几声,寻山一队立马通知众人放下手中物件,加快速度往前逃生。此时一块幼狗般大小的碎石砸向江令渡处的马车,圆豆不慎被砸中,江令渡为护住圆豆立马绕过圆豆将其往里带,一旁的车夫着急赶车只能连声道“莫管他了江娘子,快些进马车吧!”
江令渡拽紧圆豆的手臂腰背将其推向马车内,马车内的丫鬟也立马打开车门要将二人往里带,不料又一块碎石砸来,丫鬟没抓住手,江令渡被砸下马车,顺着一旁的山坡不断滚下。
江令渡最后一眼,只瞧见那秃顶的山,她想,怎么会有这么绿的和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