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响星》西风兑酒

10、19-20

　　19.
　　——滴答。
　　像是时钟走过一个刻度。无数的笑声诡异的一齐收歇，胡乱摇晃的沙沙声和笑声被掐住喉咙一般，捏成卡住嗓子的怪异闷响。
　　"好痛......"
　　"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为什么......"
　　"明明——明明是你们背叛——"
　　"我只剩下这些了......"
　　"不要夺走......"
　　——滴答。
　　不辨喜怒、无关哀号的话语缺乏隔膜，大潮汹涌着猛冲进魈的意识，理智的框架艰难的维系了不过数秒，龟裂的破碎声里，魈在自我意识坍塌的瞬息里，陡然黑下去的视线当中，只见到花房的一切都在......溶解。
　　纯白的光线和不被照亮的漆黑建筑融化成为液滴，彩色的玻璃统统破碎成为沙粒，无用的坚硬落进柔软的水痕当中便化成了丑陋而混合的粘稠，神明不存在的心脏反倒成了固态，五颜六色的黑环绕着那颗伪作的心脏翩翩起舞......
　　蓝天也收束成了水流，它从天上汇聚成一线，浇灌在空洞的心上，器皿当中，仿若相识的潮水翻腾......
　　——滴答。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寻常的水滴的声音，只是在这一秒，水滴落下的瞬间，一切声音悉数泯灭；像是被这声音吞食，无边的静谧之中，魈听见唯一的、什么东西碎裂一般的奇妙声响。
　　"喀啦。"
　　他下意识想转身——他为什么要转身——逃跑——为什么——逃跑——逃跑逃跑逃跑——
　　"——"
　　压力、粘稠、失去感知、静谧。
　　心脏碎裂，破片混合着被渲染成蓝色的潮水，碾碎了他。

　　——滴答。
　　谁的精神——意识——碎片一点一点拼接起来，被什么拙劣的黏合在一起。感知逐渐从神经末梢传递，无法下陷、不断下陷，又不断上浮......手指告知意识，所触碰的是水。
　　——滴答。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无意义的絮絮声，潮水无边无际......
　　谁的眼睛即将睁开。
　　——滴答。
　　个体的认知逐渐回归，苦水从不分天地的上方滴落在脸上。
　　魈在无光的水底睁开眼睛。
　　"我......为什么......"
　　——滴答。
　　他觉得自己像是张被丢进洗衣机里的纸，被洇湿、被揉碎，又被傻兮兮的人发现是份文件，悲惨异常的捡回来粘上......这样灵性而无用的比喻不是他的风格。
　　他拍了拍自己的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就像是......有谁的"意识"......"流淌"进来了一般。

　　20.
　　苦水让人清醒。
　　又一滴浑浊的水落在他的脸上，砸碎混进来的异质一般，魈的意识陡然一清，紧接着便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那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几乎没有体验过的——深水。
　　“咳……”
　　水压无声里碾过他的四肢和躯干，错觉中仿佛骨骼和骨骼要被挤压变形，全身都陷入难以移动，微妙而牙酸的开裂声加剧了不安。他不适的发出一声咳嗽。
　　仿佛被点燃一般，那声咳嗽叫整片天地猛然醒转过来。魈勉强转动眼球，视线所及是空气中游曳翻滚的奇妙波涛，它们无风自动，潮水无间断的向他汹涌而来——可当浪头从他脸上拂过，苦水尚未流走时，魈惊异的发现他还能正常呼吸。
　　本不应该如此……他并不是鱼类，按道理也不具备鳃，他的肺还在正常运作，他在水里大口呼吸……
　　魈怀着疑问再度尝试时，这次却吃了一肚子水。他猛烈的咳嗽起来。为他伴奏的，是越发欢腾的潮水和……阴魂不散般的“笑声”。
　　“嘻嘻嘻——哈哈哈——”
　　“笨蛋——蠢猪——”
　　谁被打了一巴掌的响声。
　　“别暴露你那可怜的词汇量。”
　　叽叽咕咕。咕咕叽叽。
　　“这是哪一个？我不认识。”
　　纷纷附和。纷纷附和。
　　“不认识——不认识——”
　　“蠢货——不认识——”
　　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好吃——好吃——好饿——”
　　被踹倒在地的闷响。
　　“吃你自己去！昨天才给你一手臂。”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不好吃……呸，要毛心脏。”
　　魈在一片笑声和打骂里动了动身体，手臂的力量、手指的运动、双腿的奔行。他终于适应了一些压力，他尝试拨开水潮。
　　“把大楼塞她嘴里——”
　　“零件……呜呜，好难吃……”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我要血……”
　　“我讨厌他们……恶心。”
　　在水中行走不是件容易的事。魈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疯狂摇荡，手臂失温失去感知又断臂重生一般复原，脚下所及时而是水时而宛如平地。扭曲的一切让他的前进很不顺利，他小心验证自己的猜测。
　　——这个地方的环境，似乎都依赖于他的意识运作。他不信水中呼吸，他便不能呼吸；不信能在水中如履平地，所踩踏的地方便陡然化成湍流。
　　他选择平心静气。闭上眼睛片刻，他打定了心思，意志坚定的睁开眼——
　　潮水帷幕一般在他眼前四散退缩，天空之上不再落下苦水，先前朗笑的诡异声响通通消失。他静默的注视着平滑如镜，自顾自暗流汹涌的水底，然后把它踩在脚下。

　　雾气徐徐升腾。
　　不寻常的白将视线所及悉数吞没。魈在雾气的边缘又见到了律动的潮水——不，不对，这不是“潮水”，他先前所见的，并非是远处潮水的轮廓，而是——
　　“你明明就知道，它们会是什么，不是吗？”
　　难以置信的、令人胆寒的声音，近乎甜腻的在他的耳边响起——怎么可能——
　　一双手伸出来，牵住他僵硬的手臂，指腹滑过手背时又瞬间消失不见。魈宁肯他的猜想不是真的。
　　“那些——我不想就这样——东西——”
　　刺啦。无数声音同时说话，一切信息瞬间混杂起来，魈听不清多少字句。他徒劳的听着。
　　“我很爱——你早该知道——你刚刚才——”
　　刺啦。仿佛是“聆听”了他心中的苦痛，声音不再只回荡于耳边，雾气化成花形的喇叭，信息直接灌进脑中。他感觉自己溺了水。
　　“见——我不想——我不想死——过——”
　　刺啦。意识又要陷入模糊，危机感让魈心跳加速。他的眼前凭空多了无数雪花，仿佛老旧的实体计算机，功能负载，他感到眼压升高、视线微红。
　　“它们——我们——都是一样——花。”
　　刺啦。啪嚓。僵死的手被再度握住。少女的形象在幽蓝的海水中飘荡。
　　她轻轻的开口:“至少此刻，请相信我的存在吧。”
　　“——会死。”
　　潮水猛然袭击。轰然巨响里，混杂其中、无人看管而肆意疯长的枝条，水底开不出花、全靠血肉饲喂的死，它们通通撞上无形的壁垒。
　　血肉模糊的壁垒之内，轻飘飘施与庇佑的人漠然低语:
　　“不然，你是真的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