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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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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来早,梅花凋尽,傲骨冰魄的辗转间碾落红尘。
九火天没亮就起身,不敢洗脸,拿一尺宽的破布包了头,急急出门干活。先去老太太院后门等着,三月的晨风不要命一样直往衣服里钻,九火规规矩矩的站着,脚也不敢多动。
能有半柱香的时辰,里面一个鹅黄色长裙的丫头拎了个红漆小桶出来,皱着眉放在门口,转身就回去了。
九火等那丫头进了屋,赶紧上前提起木桶,抬到院外的三轮板车上,又到车前抓起两根车把在寒风里缓缓向前拉。
天已见亮了,九火终于收齐了太太、小姐们的恭桶,在独辟出来的小井边用力的刷。手早已经红肿、脱皮,交错着裂了几条暗紫色的口子,手上的动作倒是娴熟麻利。
待到晌午,终于有了一丝春光,风也缓了。
九火把刷好的恭桶倒挂在木杆上,匆匆洗干净手,又捧水撩了把脸,用袖子擦擦便往厨房赶,热饭热菜不敢想,能剩两个馒头便是很好的。
这顾府里养着百十来号人,除了主子,便是些护卫、杂役、仆人、丫头、管事的,等级分明,吃穿用度都是有讲究的。九火出身蹊跷,虽是供人驱使的,却也曾是大丫头,食宿堪比小姐,行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如今犯了事,被打发来刷恭桶,却是人见了都像躲瘟疫似的。
等到了厨房,厨娘们都在洗刷用过的锅、碗,也没人搭理她,九火知道这是来的太晚了。踌躇着在厨房里寻了一圈,总算在地上捡个缺了一口的馒头,掸掸灰揣进怀里,赶紧的又走了。
回到摆恭桶的小院,九火蹲在井边就着凉水吃馒头,眼就直直盯着晾着的恭桶,也不知道能盯出个花来。
刚被罚来这的时候也吐,三天吃不进去饭,吃不进饭也得刷,人总不能被活活恶心死。九火就是盯着恭桶往死里咽馒头,如今半年过去了,什么恶不恶心的,好不容易有口吃的,可舍不得吐。
当年九火才十岁,妈妈病在床上三个月爬不起来,昔日红极一时的舞姬每时每刻都瞪大了眼不肯撒手离去,九火虽然还小,也知道她是不甘心。冰肌玉骨失了颜色,长发枯黄大把的脱落了,总算提着一口气没有香消玉殒。等她再能起身,已经不是那个拔直了腰板,走路抬着下巴,看人两眼晶亮的绝代佳人了。那之后九火从母亲口中听到最多的不再是“不甘心”,而是“九火,人不能与命争啊”。
可九火骨子里随了那绝代佳人的母亲,倔强骄傲,天生的不会低头,命之一字她是从来不信的,可这几年看尽了世态炎凉,受尽了打磨砥砺,争不争的却是再不说了。
午后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春光明媚,暖风如絮,府里的主子们大都困春思睡,九火需得趁这时候将恭桶运回各屋各院去。
将桶依次摆到板车上,九火拉着车挑僻静的小道踩着步子往前拉,不是怕丢人,是不想讨人嫌。自从来刷恭桶,原先府中看自己脸色的丫头,总喜欢借口跟自己插科打诨的仆役都像得了失忆症,视自己于无物。心里不是不痛,从小在这府中长大,府中的人和事便是九火全部的生活,从前那个高傲倔强的丫头,又怎么受得住被全世界孤立。
记得那天早上还懒懒的从温暖馨香的被窝里醒来,一顿饭的功夫便被泼了脏水,当着满院丫头婆子的面,被赶到这破败的小院。九火夜里瞪大了双眼,死死咬住手帕,可泪珠子还是大颗大颗的落下来,不甘心啊,九火整夜整夜的不能入睡。
“娘,我终于知道你咬牙切齿、一遍又一遍念着不甘心的时候,心里有多痛,你教我身段,教我规矩,教我怎么看人,教我如何应对,愣把个丫头当小姐养,就是盼我有朝一日柳暗花明,出人头地,可当我学会了做个丫头如何倔强,伺候人的时候怎么骄傲,你又告诉我不能与命争,可我不服啊,不服输,也不服命,不服那些欺我的,压我的,害我的,我知道他们总会有报应,天不替我报,我也要自己来报。”那之后,倔丫头收敛了锋芒,不与人争,不与人斗,埋头做工,恭桶刷过日复一日,犹如宝珠蒙尘,越发的光华内敛了。
九火拉着板车,穿过一片枫叶林,初春正是生机盎然的时节,枝叶抽条展绿,不识人间烟火的茂盛着。
不经意间抬头,那人便出现在雕廊画域的景里,高高挑起的身段,巍峨如山,挺拔如松,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背手抬颌,一如既往的深沉坚毅,眼光一扫,便稳稳的定格在九火那缠了二尺破布的头上。
九火深呼吸,压低车把,放缓步子,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缓缓穿过去,“姓顾的,你张大了眼睛看仔细,九火不再是从前那个九火,穿锦衣绣锦禽,弹七弦舞霓裳,可我仍旧不怕你,我不怕你——顾酒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