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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皎皎月华 不要叫我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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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盛夏,小河边杨柳青青随风摇摆,而在离石桥不过二十里的河岸上,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落地。
高大柳树上,一截光亮的月白缎衣正耷拉在树杈上,缎衣的主人正躺在树上翘着腿摇头晃脑哼小曲儿。
白逐华抬头看去,那双脚正搭在树上欢快地左摇右摆。
肩上的黑猫轻巧一跃,顺着柳树爬上去,不多时,黑猫便从树上揪下来一个披头散发白衣男子。
那男子跌落在地,一双澄澈星眸望向白逐华,带着几分诧异和恼怒,“你干嘛?大早上的扰人清静!”
“为什么在此地装神弄鬼?”白逐华淡淡开口,黑猫舔舔爪子,又跳上白逐华的左肩。
“什么装神弄鬼?”散发男瞪着白逐华,星眸微怒。
“这蓬莱镇早已传遍,石桥上有一白衣散发男鬼,逢人便问,他自己是谁,还吸食男子精气。”
“难道不是你所为?”白逐华看向地上的人,眼里带了几分审视。
散发男子变了神色,“我没有,你是修道之人,我有没有杀人,身上有没有怨气你难道看不出来?”
白逐华取出长剑,抵上散发男的心口,继续道:“若不是你还未害过人命,我早就将你诛杀,虽然你如今不曾害人,可未必以后不会。为何不早早轮回转世?”
散发男抬起头,一脸淡然望向白逐华,“我心愿未了,我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必须要见的人,要一个答案。”
“那你要去何处?见什么人?”
“我也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回去见他。”散发男一想到这,神色便黯淡下去,“我想了很久,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逐华收起长剑,他知道有些人死后,过去的时间太久会渐渐忘了生前的事情,而且这人身上没有妖气和鬼气,反倒透着一股子天地灵气,估摸着是修炼成精用了千百年,忘记了前尘往事。
他指尖灵气凝成一张符印,打入散发男的身上,瞬时间就融进男子身体。
灵光如体,白衣男子只感觉到手腕一阵刺痛,挽起袖子一看,那符篆在手腕处凝成一道淡蓝色印记,像是几个篆文。
“你干什么?”白衣男子生气地问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用符篆害我!”
“这是我太虚宫的符篆,若你想要害人,这符篆便会有用,到时候我会亲自来收了你,你好自为之。”白逐华转过身,肩上的黑猫扬扬爪子叫了一声,“喵喵~”
散发男看着白逐华转身,心中恼怒,好自为之?他本就不打算害人,要这臭道士多事?
看到白逐华转身,白衣男子正准备逃离,只是刚飞出去的瞬间就被一股强力拖了回来。
“道士!你又做什么?”
“缚灵索,为防止你再去石桥上装神弄鬼,在我抓住河中作祟之物前,你不得离开我身边。”
臭道士!散发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腰间系有一根莹白细线,线的另一头正在白逐华手中。细线灵气浓郁,正是仙家法器缚灵索,像他这种才修炼成形的精怪根本挣脱不得。
散发白衣男被白逐华拖着往前走,他又挣脱不出来,只得愤愤吼道:“臭道士!天亮了,我不能晒到太阳!”
白逐华满脸疑惑,成形的精怪一般是不怕太阳的,怎么这只还怕太阳?正疑惑,却见一颗光泽莹润的珠子飞入手中。
珠子说:“夏阳灼热,我怕晒。”
“你是珠精?”
珠子在掌心跳起,叫嚷起来:“不要叫我珠精!”
“那叫你什么?”
珠子在手心滚了滚,沉默半响,“我要是知道自己是谁,还去桥上问人?”
“那怎么称呼你?”
珠子沉思一会儿,猛地在白逐华掌心跳了一下,“嗯,请叫我绝世美男子!”
白逐华愣了一下,“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
手中珠子滚了滚,像是同意了白逐华的提议。
白逐华看着手中的珠子,见这珠子由日月精华凝聚化形,晶莹透亮,皎如圆月,便说道:“你就叫成皎,皎白的皎。皎皎云间月,灼灼月中华,倒是很衬你现在的样子。”
“成皎?好名字!”小珠子从掌心一下弹起来,蹦到黑猫头上,黑猫立马喵喵叫起来,小珠子有些兴奋,在黑猫头顶弹来弹去。
“你这猫叫什么,看它黑成这样,成墨吗?”
似乎是感觉到成皎的逗弄,黑猫伸出爪子拍着在头上四处蹦跶的小珠子,“喵————”
白逐华将珠子收进袖中,又将黑猫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黑猫的光亮的皮毛,缓缓说道:“玄啸。”
“挺霸气呀!”小珠子欢快地在袖子蹦跶,“这名字你起的?”
“不是我起的,”白逐华的声音有些许低沉。
“那是谁?”成皎有些好奇,透过白纱他能瞧见白逐华的眸子似乎黯淡了几分。
只是过了半晌外面的人还没有答话,成皎隔着白衣只听见他淡淡说了句,“咱们先去寻人,等入夜再去石桥捉鬼。”
“捉鬼?”袖中的成皎突然安分下来,不再蹦跶。
——
府衙这边,晏云生一行人刚回去,便遇见乔家人来领尸体回去安葬。
乔顺子的父亲乔老二早年病逝,只一个寡母将乔顺子拉扯大,后来又给他娶了妻,有了婆媳二人操持,这个家才算是苦尽甘来。如今乔顺子死了,乔母只能带大着肚子的儿媳妇,雇了一辆牛车来府衙领尸体。
看到那破旧不堪的牛车,晏云生皱着眉头,这小小的牛车是拖不动灵柩的,可要是草席一卷拖走,回去的路上岂不是要吓到沿途的镇民。
陈望看着悲伤的两位女眷于心不忍,他们孤儿寡母实在可怜。而且乔母早年丧夫,为了养育乔顺守住家业,与乔老二的兄弟们难免为田地宅子争吵,所以如今儿子死了也没个亲人来帮衬。他说道:“晏头儿,要不咱们用府衙的车替他们运回去吧。”
晏云生点点头,陈望一见晏云生应允,立马去后院张罗车。
乔母乔妻泪水涟涟,忙着道谢,晏云生摆摆手,吩咐人带他们去后院等候。只是他看着着两人的背影心中却犯了疑,刚刚陈望提出要送他们回去,他分明瞧见这两人有一瞬间的惊慌。
难道他看错了?乔顺是家中独子,乔妻又身怀六甲,怎么可能去谋害自己亲生儿子和丈夫。
不多时板车便套好了,趁着日头不高天气凉快,陈望等人便压着灵柩往渔村赶去。
乔家两位遗孀坐在板车上,扶着棺木落泪,陈望心软,见不得女人哭泣,便给两人递了几张帕子。
“多谢差爷,”乔妻伸手接过手帕道谢。
陈望眼尖,瞧见妇人的手腕上有一大片擦伤,虽然结了痂,但看这血痂的颜色不深,应该是这几天的新伤。
“大姐,你这手怎么了?”陈望满脸疑惑。
乔妻抹着眼泪说道:“这,不小心擦伤的。”
乔母哭的越发伤心,“都说了叫你洗衣服小心些,水潭边石头滑不要去,上次滑倒还好只伤了手臂,你都六个月身孕了,若是摔狠了,我老婆子可怎么办?”
说罢又是一阵哭天抢地,陈望扶额,他就不该说话,引得乔家二人又悲切起来,他安慰一番后便依着车身打盹。
车身摇摇晃晃,耳边还有乔家人哭哭啼啼,陈望也睡不踏实,昨天蹲守了一夜,他心想等回去了可得好好睡一觉。赶了两个时辰才到乔家,陈望只觉得头又晕又涨,便让乔母指路去后山的石潭洗把脸。
潭水幽深碧绿,潭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陈望一脚踏上去险些滑倒。
好不容易找了块落脚的地方,冰冷的潭水扑到脸上,脑子总算是清醒一些。
陈望打量着四周,若是要用潭水洗衣,必定有棒槌砸过的痕迹,乔顺妻子的手臂明显是新伤,所以至少两天前她是在这石潭边洗过衣服的。
陈望摇摇头,实在奇怪,就算青苔长得快,也不应该一点痕迹都没有啊?
他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着石潭。
“差爷,您洗好了,就请去我家喝杯热茶罢。”乔母哭的两眼通红,蹒跚着步子从小路过来。
陈望忙过去扶住她,叮嘱道:“前几日下过雨,这石潭边上太滑,您还是别过来了。”
说罢搀扶乔母回了乔家院子,房屋虽然简陋,却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里围着一圈竹篱,养着几只小鸡,另一边晒着些鱼干和咸菜,种着一陇小菜,屋里也是打扫的干干净净。
乔母拿起茶盏,倒一杯递给陈望,“差爷,老婆子真是多谢您了。”
陈望接过茶盏,连忙说道:“这只是举手之劳,您别客气,您也别叫我差爷了,就叫我小望吧。”
“这哪能,”乔母连连摆手道:“若不是您今日送我们回来,我和我儿媳妇两个人,可如何能运回我家顺子。”
“家中贫寒,若差爷不嫌弃,就在我家用午饭吧。”乔母抹着眼泪,说着便要舀米做饭。
陈望当然不敢留,乔家如今突遭大变,家里又没个男人顶事,两个女人一个失去了儿子,一个失去了丈夫,都是痛不欲生。他不好在这里叨扰人家,只得推辞着让两人不要忙活,尽早料理乔顺子的身后事,说后便赶着车返回府衙。
待陈望走后,婆媳二人才渐渐止住了哭,乔母走到门口看看已经远去的车,幽幽叹息一声,“多好的孩子,若我的顺子有他一半的体贴懂事,又何至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