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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江湖令       ...

  •   六月份的章城少见了阴雨,就连深沉的夜也少见地落上了繁星。
      程池无暇顾及有多美的夜景,她在一道物理大题上停顿了很长时间。
      “不对啊,滑轮的力不可能为0啊!”
      她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演算,纸都给划烂了,力求出来的还是0。
      她拿出手机想轰炸身为物理老师的舅舅,又看了看手机锁屏上显示的三点五十分,突然觉得这样不太礼貌。
      忽而又想到物理老师在网课丁丁直播讲过类似的题,当时自己没怎么听怪不得不会。
      程池打了个长哈欠打开了直播回放,谁知眼皮就像注了铅似的越来越沉,终于……她在四点整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没错,她嗝屁了。
      初入地府的程池看着面前都朝一个地方挤的鬼都惊呆了。
      她揪住了一个男鬼的衣领子问:“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是第一次死,我怎么知道,看别人都往那赶我也就去喽!”
      男鬼青紫的嘴里还不住地冒着血,程池刚刚没注意,仔细一看后被吓得后退了半步。
      男鬼也没再理她,跟着大部队往那边挤。
      “看来这兄弟是被撞死的,真惨。”
      程池看着男鬼一瘸一拐的背影和他那已经掉了半个的头盖骨摇了摇头。
      “你自己都深陷地府了,还有时间去同情别人。”
      程池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个妩媚的声音,她本能地想给后面人一个过肩摔,可非但没成功,还扑到了那人的身上。
      程池感觉脸上软软的,好像扑到了棉花上。
      “起开,小色鬼。”来人怒嗔了一声。
      程池才看清了面前这人,脸上想扬起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她向面前这个前凸后翘的身材火辣的,长得还是她喜欢的那款的唐装美女吹了个口哨。
      “美女叫什么名字?我保护你。”程池做了个自以为很帅的表情。
      “我是孟婆。”孟婆翻了个白眼,没想到面前这么个清丽的姑娘竟然是个普信女,啊不对,是个长得好看的普信女。
      程池收住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趴倒在孟婆的脚边大哭:“我最美丽最善良的孟婆姐姐,我明天就要高考了,可黑白无常那俩小鬼提前把我招来了啊。”
      一听程池喊屈,孟婆那只纤纤玉手随意一挥,就查了查她的生死簿,然后把那薄薄的簿子甩到她脸上。
      “六月七号,没错。”
      程池一脸不可置信地翻着本子,里面记述了她的生平,就连她一年级在教室里尿裤子这种囧事都详细的记下来了。
      看着程池一脸生无可恋啊不,是死无可恋的表情,孟婆有些于心不忍。
      “想回去高考?”
      程池一听有希望,忙又扒住了孟婆的大腿。
      “孟婆姐姐能让我回去?”
      孟婆看着她闪着星星的眼睛慢慢吐出了两个字:“不能。”
      接受了轮番打击的程池想找个柱子撞死自己,可她刚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好在天无绝鬼之路。
      孟婆摸了摸她的头道:“丫头,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看见那么多人都去的那个地方了吗?名额只有一个,那是通往人间的路……”
      孟婆看着都朝远处涌去的小鬼们不禁陷入了沉思,刚想再继续说下去可发现扒住自己大腿的小鬼已经跑远。
      边跑还不忘喊:“谢谢孟婆姐姐告知,我高考完谢师宴请你吃饭。”
      孟婆理了理被那个小鬼弄乱的襦裙,朝着程池的背影挥了挥手。
      程池废了吃奶的力气挤掉了一众死鬼,好不容易抢到了前排,却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孟婆姐姐,怎么是你?”程池忙甩开旁鬼的肠子朝孟婆走来。
      “等你呢,小鬼。”孟婆坐在贵妃椅上吹着刚磨好的指甲,笑盈盈地对她说。
      这一刻程池觉得弯成蚊香也不是不行。
      孟婆一抬手,原本哄杂的地府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孟婆姐姐,你这算是给我走后门儿吗?”程池期待地搓搓手。
      “看你这小鬼跟我有缘,我也愿意给你这一个机会,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让给别人……”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孟婆姐姐这么漂亮没想到心肠也那么好。”还未等孟婆讲话说完,程池就十分狗腿地接上了话把,笑话,能让她回去考完试再死她也如愿了。
      程池狠狠唾弃自己就像一个舔狗。
      “孟婆姐姐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啊?”
      她感觉自己就像那个什么,那个什么她也想不起来了。
      “小鬼,你可要想好了,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孟婆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这代价以后再说,把我送回阳间才是要紧事。”程池冷不伶仃地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她不断地催促着孟婆抓紧行动,不然浪费了复习的时间,她那道加速度题还没弄懂呢!
      在这一刻,程池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时间就是生命。
      孟婆一看面前这小女娃急的都快要掐着自己的脖子逼自己放她走了,无可奈何最后提醒了一句,“姑娘,以后的路会很难,慢点走。”
      程池被孟婆的这番话搞的一愣一愣的,“我知道,物理题很难,我会小心的。”
      “我就是被这东西给难死的。”
      程池心中倍感焦灼,“孟婆姐姐快开始吧。”
      孟婆见她这么急不可耐的样子,给她从后面的大水缸里舀了一碗汤。
      “你过去之后啊,千万不要声张……”孟婆像一个老妈子一样嘱咐着程池。
      程池端着那碗蓝的发紫的孟婆汤一饮而尽。
      她闭上了眼睛,又嗝屁了。
      再一睁眼,面前的一切惊得她一时无法动弹,目之所及之处尽是残血横尸,程池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却发现自己的手上身上沾满了脏尘污血。
      滂沱的大雨冲刷着还未结束的战事,一批紫衣人和另一批黑衣竹帽人正在激烈地缠斗,刀光剑影之中,官道两旁的青竹被斩断了腰身,重重地摔进泥土。
      在一片狼藉之中,程池忽然注意到有个人冲她大喊道:“洛水——拿起你的剑!”
      程池显然还有些懵,但是她知道的是,如果自己还未有动作,她!会!死!
      刚刚冲她大喊的那人朝他扔了把剑,程池很熟练地接住,冰凉的触感终于让她找回了一丝理智,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不过还未等她捋顺,一个紫衣人便提着大刀朝她砍来,程池侧身躲开,握住剑的那只右手不自觉地划过紫衣人的脖颈,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她的脸上,这真实的触感让程池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
      不,如今的她是该叫做程池……还是洛水。
      大雨将她脸上那些黏腻而又血腥的气息冲刷掉,程池靠着记忆力的那些招式很快解决了一批人,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恐惧让她将面前的紫衣人都想象成一道道奥数级的物理题。
      然后,程池对上了一道最难的物理题,几十刀都砍不下对方,简直比拼夕夕还难砍,好在他有一伙儿给力的同伴。
      就在程池要将最后一道大题解决了的时候,一道娇俏的声音却拦住了她,“洛水!够了!放开他!”
      程池,哦不,洛水诧异地朝声源处瞧去,红木精雕的轿子里,下来了一个撑伞的娇俏少女,唇红齿白,黑色劲装尽显干练,如果洛水没有继承原本的记忆,还真要被她这幅表面所欺骗,若是不说,又有谁知道面前这女人都快四十了呢。
      那老妖女悠悠然走到那道最难的物理题前缓缓蹲下,那只涂满了红色豆蔻的手细细摩挲着男人的脸颊,可嘴里吐的话竟是连洛水都有些害怕的程度:“确实长了一张好脸,不如入了我的闺房,成为我的入幕之宾……可好?”
      禄瞀被人砍了一剑,可意识还算清醒,听到那老妖女对他的意淫之语,不屑地朝她吐了口痰。
      他此时已经虚的说不来话,不然定要大骂一番,自他掌权以来,对他说过此等污秽之语的,坟头草都有两米高了。
      谁料此等侮辱人的行径都没惹恼这个老妖女,她嬉笑着对一旁发愣的洛水道:“洛水!将他扛到我的轿子上,我要细细地欣赏这张脸。”
      洛水明知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会照做,她走上前去俯身扛起地上的物理题,就算磕碰了禄瞀的伤处引得他惨叫也毫不在意,她现在只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洛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好名字。”在洛水肩上的禄瞀不知怎的开了口,一张嘴就是夸她的名字,洛水也不明白肩上这人抽的哪门子筋,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搭讪。
      “洛水,你帮帮我,大梁东厂会感激你的恩情。”
      说罢,禄瞀就感觉身下一轻,他被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被洛水这一番骚操作震惊了,尤其是那老妖女更是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他是个太监,满足不了你。”洛水此刻很想给那老妖女一个微笑,结果扯出的笑比死人还难看,直接给那老妖女看懵逼了。
      洛水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嘶哑而难听,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女儿家的声音,这是原主为了隐瞒自己男扮女装的事实而刻意毒哑的,这点就连程池都不由得大呼牛逼
      “我当然知道,你尽管将他搬到轿子上就是。”老妖女又朝她发了话。
      洛水怕有人发现这个壳子已经换了个芯子,还是早些远离的好,“我再为你办最后一件事,然后我就离开。”
      说罢,她又重新扛起了地上的男人,不,准确的说是一个没了根的男人,将人给扔上了轿子。
      待其他人都翻身上马准备离开时,只有洛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不肯动弹,美其名曰:“周围肯定还有余党,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待到所有的人都走时,洛水掏出了那把刚刚沾过鲜血的利剑竖在自己脖间,她要再下一次地府,找那孟婆小儿算账!
      只是还未等她将剑狠狠压下,她又昏了过去,是孟婆匆匆赶到人间,远赴这一趟突如其来的差错。
      这时她又变回了程池的样子,她愤恨地看向面前一如既往妩媚妖艳的孟婆和她身旁那个消瘦俊逸的……男人?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孟婆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程池上去便要去拽孟婆的袖子,却被那个“男人”拦下来了。
      “真是绝情,竟然连孟婆姐姐都不叫了。”孟婆那张媚脸上故作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男人”上前一步挡在孟婆前面。
      “吾来解释吧,吾名洛水,吾……都是已死之人,因为怨念吾绑在了一起,奈何吾生前罪孽深重已无返还人间的可能,所以吾求孟婆将你替我过完这一生……”
      “凭什么?”程池提出了疑问,她并不想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卖命。
      “吾弃吾的魂魄,以及转世轮回的机会助君还阳。”
      洛水的声音沙哑难听,但那张俊秀的脸上确是难得一见的真诚。
      “我需要做什么?”
      “吾要汝迎凤凰,杀穷奇,以携恩师之情,完碧落之夙愿……”
      程池一个偏理科生,勉勉强强能听得懂洛水口中的话,她刚想开口询问何为凤凰,何又是穷奇,不过在下一秒眼前一昏,她又回到了竹林官道。
      洛水缓缓地将手中的剑放下,她在努力地搜寻自己脑子里有关凤凰,穷奇等字眼,可这段记忆就好似被人刻意隐藏。
      “恩师……孟溏?”
      在洛水的回忆中兜兜转转,关于孟溏这个人物的记忆寥寥甚少,只知这位恩师曾是前朝文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廷……”
      洛水忽的想起刚刚绞杀的那批紫衣人皆是东厂太监,那必然与朝廷脱不开关系,她本是打算趁机离开,毕竟自己与那老妖婆也只不过是利益互惠的关系,那老妖婆救她一命,洛水为报答许她三个条件。
      这下她不得不再回那老妖婆的窝一趟,看看从那太监的嘴里能翘出些有用的东西。
      官道的附近有条深湖,洛水随意地洗去了脸上的血迹脏污,雨也早就停了,天空罕见地撒下月光,那清澈的水面宛若一面天造法成的铜镜,洛水看着水中的倒影,与孟婆身旁的人一般无二,病态的消瘦将正常女性脸上的肉感削得同男子一般无二,外加上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令她同一般江湖男儿并无二样,为了身体结构与男子更加相像,她甚至服用过量药剂断了自己的葵水,胸部也因此停止了发育,从表面看倒真像是个七尺男儿。
      洛水知道,她已无路可走,十年寒窗磨一剑,可这剑在将要铸成的前天断了,这是她绝不能允许的。
      俯身剑起地上刚刚擦拭干净的宝剑,洛水轻轻往后一砌,剑鞘便同剑身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吹来的风携了些新鲜的泥土的芳香,隐隐约约还有竹叶的清新,额前的碎发被吹得紧贴了潭水未干的面上。
      她转身朝身后走去,尚没有回头路了。
      找到了平日里素爱的马儿,只是那深红色的皮毛下有几道血红的印记,应是刚刚交战时所不小心留下的,洛水顾不得太多,飞跨上马后循着记忆便朝那老妖女的窝奔驰而去。
      直到她在一个庞大的庄子门前停下,那挥霍宏伟的牌匾上刻有“张秋院”三个镶了金边的大字。
      明明是一群江湖势力,却偏偏要起这么个文雅的名字,附庸风雅。
      洛水不禁在心中冷笑。
      看门的守卫认得洛水,因此没有阻拦,甚至主动上去帮忙牵马,不因其他,只因她洛水是那老妖女请来的“贵客”。
      “那东厂的太监现在何处?”
      “回贵人,现被统领压到了水牢。”
      洛水点点头,不过她并未急着赶着去逼问那太监,毕竟这样急迫的模样,容易让人生疑。
      她去了正房大厅,这是那老妖婆和属下议事的地方,门虽关着却没上锁,洛水并不打算进去,毕竟那老妖婆不会允许她一个外人参加他们内部的商讨,她只能将耳朵贴近门板,努力听清屋内人的商谈。
      “张寡妇,朝廷近些年来处处针对我们江湖中人,轻辄威胁招安,重则屠其满门,秀刀门,武道会全成了朝廷的刀下亡魂,下一个就是我们……”
      那张寡妇就是那老妖婆的江湖代称
      “那我们能怎么办!江湖素与朝廷无恩无仇,谁知那皇帝小儿突然发什么疯要肃清我们,小小年纪胃口倒不小,谁人不知我们江湖人是连接中原和北狄的纽带,割断这条纽带,那小儿的目的怕不是要吞了整个北狄……”
      “那小儿是要逼我们和北狄人联手!”
      “你疯了!那可是真正宣告我们张秋门和朝廷开战了!”
      “不,不单是我们,我要整个江湖都要成为大梁王朝在头顶上悬着的一把刀。”
      接下来的话洛水没什么心情继续听下去了,她必须揣好这个秘密,不然下一个引火烧身的就是自己!
      张寡妇的商讨很快就会结束,洛水也不确定他们的下一步是不是会先杀了水牢里的那个太监做给朝廷看。
      至少现在,那个太监还不能死!
      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水牢,她现在还不想得罪张寡妇一伙儿,所以只是迷晕了看守水牢的守卫。
      她踏进了水牢,就代表着……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道路阴暗又潮湿,整个狭窄的空间只由几个盏廉价的油灯所照亮,不费轻而易举地,她找到了关押禄瞀的牢笼。
      禄瞀的整个身子只靠那两根穿透琵琶骨的尖铁支撑着才不会倒下去,那张阴柔的脸上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看来张寡妇他们还未来得及给他行刑,这太监的衣物还算完整,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说得出话。
      一桶冷水直接从禄瞀的头顶浇下,至少这力气还不算白费,男人悠悠转醒。
      洛水掐住他的下巴,迫使禄瞀只能仰头看她。
      “你是朝廷的人,那你一定知道孟溏。”
      “将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禄瞀艰难地睁开那双好看的眼睛,对上了洛水的那张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一个混了北狄血的杂种。”
      洛水的面容,不是正统的中原长相,也不似北狄人,能看出她混血身份,也并不算难。
      莫名被人羞辱了一顿,无论是洛水亦或程池都不是能忍的性子,她扬起膝盖下了狠劲顶了禄瞀本就虚弱的腹部。
      “你信不信我在你的同伴把你救下之前,杀了你。”
      禄瞀嘴角那抹讥讽的笑,在洛水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便消失无踪。
      明明在官道的时候,你还求我帮帮你,现在我主动给你机会你却那么硬气,在我来之前肯定有人联系你了吧。
      洛水抽刀拔剑,锃亮的剑身在昏暗的水牢发出凌冽的寒光,正不偏不倚地靠在紫衣人的脖子上,若是再用力一点,这试图偷袭的人便会头身分离。
      “都出来吧!有没有人说过……你们藏身的手法拙劣至极。”
      刹那间,在水牢里隐藏的全部紫衣人纷纷现身,就在他们要动手的前一刻,被刺穿琵琶骨的物理题出了声。
      “住手!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众紫衣人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洛水……公子。”禄瞀喘着粗气,叫她的时候特地在后面加上了敬语,似乎是一种讽刺。
      “放我们走,你会知道你想要的。”
      “我怎么知道我放你们走后你不会反悔。”
      可下一秒禄瞀便立即反驳道:“我又怎么知道我告诉你后你会不会联合那些江湖人联合缴了我们。”
      “你……”
      洛水想解释她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可如今时间紧迫,也容不得多想,无可奈何,她往后退了一步,任由那些紫衣人将禄瞀放下。
      铁尖摩擦骨肉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可禄瞀硬是一声不吭,洛水忽的有些佩服这太监了。
      禄瞀被身边人抬着,他忽的忍痛回头看了洛水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似勾兑了千思万绪。
      “走!”
      物理题似乎是那些太监的头头,那些人很听他的话,没有一个人拔刀向她。
      洛水也跟他们出了水牢,可这似乎走得有些晚了,他们出去的时候,张寡妇已经带了人在水牢口埋伏好了。
      那老妖婆在一群太监堆里看见洛水的时候,面上是有些惊讶的,“洛水!我的最后一个要求,杀了他们!”
      现场所以人包括禄瞀都忍不住回头看她。
      “我明确地告诉过你,我为你办的最后一件事是将这个太监扛上你的轿子,现如今你与他的恩怨与我无关。”
      洛水脱口而出的话令禄瞀松了一口气,她实力有多么强悍,自己是知道的。
      可这句话倒令对面有些不爽,“洛水!我们才是一伙儿的,朝廷要杀光我们江湖人,他们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洛某孑然一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张寡妇你还是少费些口舌好。”
      笑话,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之前,这个太监……不能死,也就是说在禄瞀危险之际她还要帮上一帮。
      两帮人很快便纠缠在一起,几个紫衣人趁乱将禄瞀扛了出去,洛水则大摇大摆地跟上了他们,大有一种你不给我我想听的,大不了直接跟你回朝廷的意思。
      终于,禄瞀在一处破屋前停了下来,扛着他的两个紫衣人将人慢慢地放下后拔刀向她。
      “别跟他动手!你们打不过他。”禄瞀虚弱地开口道。
      紧接着他冲站在不远处的洛水道:“你要找的人,我无法相告太多,在渭河下游南岸,一处名为桃花坳的地方……你会找到他。”
      “还有……多谢洛大侠不杀之恩。”
      禄瞀语气谦恭,似乎真的像是在道谢,一旁的两个下属都诧异地看着对方,都在怀疑他们的少主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洛水走后,两个下属不明原因,“少主,这人这般辱您……”
      “不急,忘了我们的任务了吗?这一个洛水还不值得我们多劳费心,主子要的是颠覆整个江湖!”
      “洛水……我迟早要他死在我的手里。”
      禄瞀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虚浮,“发射信号弹,尽快完成任务。”
      “是!”
      长野的天依旧是这么晴朗,洛水走了没多远,一声巨响响彻云天。
      “是信号弹。”
      紧接着不出一刻,远处簇然的爆炸声惊醒了她。
      爆炸是来自张秋门那边!
      朝廷又屠了一派江湖势力!
      洛水是该庆幸,庆幸自己选择了禄瞀这边,还是该惋惜,惋惜张秋门这一百八十人的命。
      兴许都有吧。
      她迎着从长野丘谷吹来的风,牵着马缰的手紧紧握着,没有回头。
      连行了几日,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的边缘,已是夜,她寻了个破庙住下。
      庙里还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洛水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和这个乞丐和平相处于一室,怀里还揣着从乡野集市买来的烧鸡。
      忽而,被拴在破庙外面柱子上的爱马发出一阵阵嘶鸣,洛水悄悄拔了剑朝破庙外走去。
      结果只是马儿被条蛇吓得受了惊,洛水将蛇头砍下后马儿才方归于平静,结果在她回到破庙时,好好放着的烧鸡却没了踪影,往乞丐那儿一看,果然,那老儿正抱着她的烧鸡啃的正香。
      吃了她的烧鸡,那就赔她一条姓名吧!
      寒光凛冽的剑身马上要砍断乞丐的脖子时。
      那老儿抬头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口中竟不自觉地吐出一句话,“小凤凰……”
      听到这两个字的洛水急忙收住了剑,蹲下身去好声好气地对他道,“老伯,你知道凤凰……”
      谁知那老头儿边撕了口烧鸡塞进嘴里,还边对洛水道:“刚刚抬头的那一刻我老眼昏花了,看到一个有红色羽毛的大鸟……”
      话一出口,洛水便知这老头方才口中所说的全为胡话,又瞅了眼自己不幸遇难的烧鸡,痛心疾首,却还是留了那老乞丐一命。
      几天未曾进食,即便是这具常年握剑的身体也遭不住,从破庙门外捡回了刚刚砍死的小蛇,扒了皮放炭火上考了半刻,也算将就了一顿。
      江南多烟雨,因此这破庙里也格外潮湿,熊熊的炭火也算能烘干她发潮的外衣,以及她奔波劳碌的心。
      无视蚊虫的叮咬,洛水难得的进入了沉睡。
      那老乞丐嘬完了最后一根鸡骨头,抬起他厚厚的眼皮看向篝火边睡着的人,许是看不大清,他特意撩起了盖住眼睛的头发。
      “我第一眼差点把这小子认成凤凰了,不过这小子和当年那只小凤凰长得真像啊,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不多不少刚刚好。”
      吃饱喝足后,那老乞丐满足似的拍了拍肚皮,搓了搓他沾灰的脚底板,就在他要走出庙门到附近的酒家蹭酒喝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老乞丐使劲地嗅了嗅。
      最后一路嗅到了洛水身上。
      “他身上有那只老凤凰的味道。”
      老乞丐危险的眯了眯眼睛,他看向洛水那张清逸俊秀的脸,“你到底是誰……”
      他就算睁大了两只眯缝眼,也看不出面前这个人的命轮,但是他却看到了属于这个人的星宿却与凤凰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意识到面前人即将悠悠转醒,那老乞丐直接甩了洛水一巴掌将人给拍晕。
      “又出现了新的凤凰……这玩意儿是老天批发的吗刚死了俩又来了俩。”
      此刻破庙内已全然换了一副场景,金碧堂皇,金身佛祖像面容慈悲地被供奉在坐前,那老乞丐便跪在那软垫子上。
      而这破庙外的大门牌匾上,金边镶嵌的三个字在黑夜散发着莹莹微光。
      大同寺。
      老乞丐缓缓睁开了眼,“另一只,在渭水南岸。”
      “当年那只黑心的凤凰屠了我大同寺满门夺走绮罗玉,唯有我活了下来,如今又有凤凰现世,说明这大梁不该亡,只是不知道又该有哪家无辜遭殃了。”
      老乞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转头看向还在昏迷之中的洛水,“如今穷奇还在朝中作恶多端,妄想杀光江湖人,让大梁失去最后一道强劲的保障,到那时北狄人大举入侵则不费吹灰之力……”
      “这大梁的未来,就交给你们这群年轻人了。”
      老乞丐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便头也不回地朝庙外走去,这国家大事什么的不关他一个落魄和尚的事,还是去蹭两口酒来的实在。
      待洛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破庙依旧是一副快要坍塌的模样,只是那没有了那老乞丐的身影。
      她急着赶路,因此也并不关心别人的下落,马儿也已休整好整装待发。
      栅栏勾院琵琶声不休,梅雨江南梅子酒不落,入了江南城,洛水就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缠绵的梦里。
      她牵着马儿,街道两旁是云集的商家小贩,路过的一两个未出阁的姑娘看向她的时候,个个羞红了脸,高楼上穿着暴露的姑娘捏着鲜红的手帕朝她挥舞着。
      “这就是江南啊。”洛水没见识地感叹了一声,却迎来了一旁人没由来的哄笑。
      “一看您就是北方来的,您没见识的东西还多着呢。”
      听了这话洛水也不恼,她在21世纪就是个妥妥的北方女娃,洛水也是在北方长大,没怎么来过南方。
      随意寻了个客栈住下,毕竟这地方与她要寻的桃花坳还有些距离,再说这水袖江南风景别致,倒不枉此行。
      那店老板看她一身江湖打扮,倒并未另眼相待,反倒多给了些优惠,洛水也不由得对这店家多了些好感。
      “客官是要自己下来吃饭还是要店小二将吃食送到客官房里。”
      “不劳烦店家了,我自己下来就好。”
      那老板点了点头,随后在手里的那本小册子上做好了标记。
      已近日中,栈中一楼来吃饭的人不少,盈盈几段闲话家常,以得排遣心中的缠绵悱恻。
      洛水听那店小二的推荐,点了店家的几个招牌,汤多菜少,饶是点了不少菜洛水也只才能喂个半饱,无奈她又叫店家上了几个馍,一个烤馍入肚,洛水的肚子才有了几分踏实感。
      邻桌看起来是对父子,其父青绿长衫,即便上了些年纪,文人气质难掩,其子着深蓝圆领短袍,袖口处用腕甲束起,头顶圆冠,是个利落打扮。
      “殷夫子,我们此行到了京都,还会回平城吗?”
      殷容给了对面一个不悦的眼神,惹得对面立马改口道。
      “叔父。”
      殷容这才满意道:“殊言啊!以后在外面要喊我叔父,此行我们去京都探望你李叔叔,前几日他给我传信,说朝廷不知为何出现了一群激进派,竟合伙逼陛下下令绞除那些江湖人,江湖素来承担着连接中原与北狄的作用,要是他们都死光了,北狄人得不到他们想要的,免不得会举兵侵犯北方祁连,到时候又是一个大麻烦……”
      “这朝中文武,都没有一个能拎得清劝劝陛下的吗?”沈殊言气的连饭也不肯吃了。
      殷容:“如今这朝廷谁做主,你我都心知肚明,十几年前国公造反,如果不是有你爹和孟丞相,这大梁的江山都已经改名换姓了!如今陛下羸弱身子骨能不能活过二十五都难说,前太子被他们当成狗一样圈养你都忘了吗?”
      沈殊言一听提起了他爹,便狠狠低下了头。
      即便他们的谈话压低了声音,但洛水自幼耍剑耳目聪敏,他们的谈话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口中提到了孟丞相,孟溏。
      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人都不是一般人,甚至可以和朝廷扯上一定的关系。
      看来又要干一趟刀架脖子上的勾当了,不过不是现在,洛水狠狠地撕了一块烤馍,将其溺死在刚刚未喝完的汤水里,不得不说这味道还算不错。
      “管家的,我给了你三天的考虑时间,你家那小公子跟我……还是不跟。”
      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打破了众人享餐时的平静,所有人都看戏似的看向门外那道靓丽的身影。
      来人粉面玉钗,绫罗绸缎,一看便知是哪家不讲理的跋扈贵女,那贵女先扫视了一眼柜台,发现自己盯上的人竟暗戳戳地想跑,“来人,给本郡主抓住他!”
      自称郡主的贵女带了不少的男丁,这一声令下,所以男丁合伙将那个店小二装扮的清秀男人逮了过来,洛水记得他,是刚刚给自己推荐菜品的小二。
      那素来和蔼的店家竟跪倒在那贵女脚边,“郡主殿下,求您放过犬子吧,犬子即将要参加秋日的县考,耽误不得啊!”
      “你儿子能被本郡主看上是他的荣幸,我表哥可是当今圣上,读书?哼!不如怎么让你儿子想想办法讨好本郡主。”
      周围的人皆是敢怒不敢言,谁叫人家表哥是当今圣上,人家小姨是当今太后呢,随随便便动根手指就能捏死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你这毒妇,强抢民男,不怕遭报应。”被强压着的人脸憋得通红,不由得出声大骂。
      谁料那贵女却毫不在意他的骂声,“带走!”
      洛水本想帮帮这善良的店家,在她的手刚刚摸上剑柄时,有个冤大头站了出来。
      “住手!”
      是邻座的那个蓝衣公子。
      “本以为江南女子都是温柔小意那一挂的,竟不知郡主竟如此彪悍。”
      沈殊言的嘴毒也算有承师恩,暗里讽人的功夫倒也一流。
      “你是谁。”
      那贵女站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在下平平无奇沈殊言。”
      那贵女想了好一番也没想到有哪家贵门姓沈,但是沈殊言身上穿的绸缎,腕上的护甲皆价格不菲,想来是哪里来的暴发户吧。
      一想到这儿,那贵女明显是对沈殊言起了歹心。
      “脸长得还不错,将他一并带回去。”
      令沈殊言万万没想到,人还没救下来,就要把自己给搭上了。
      在凳子上观战的殷容无奈扶额。
      就在那几个家丁欲要上前将沈殊言摁住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剑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洛水啃完最后一口馍,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你又是谁?”出声的依旧是那个贵女。
      洛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因为最后那口馍吃得太急,噎住了。
      洛水:“灰头土面名洛水。”
      “长得也不错,也将他一并带回去。”
      那贵女色胆包天,竟吩咐家丁也要把自己扛回去做男宠,婶可忍,叔不可忍。
      三两下就解决了那些细胳膊细腿的家丁,顺便还将掌柜家的公子拽到了身边。
      那贵女看着自己带来的人躺在地上跟死狗似的,“你到底是谁,敢动我的人下本郡主的面子。”
      洛水不顾她的怒目圆睁,将随身携带的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那张异域的面孔,“或许你应该去江湖上打听打听我的名声,兴许有想找死的能接了你的生意来去取我项上人头。”
      洛水报上名头后,那贵女竟不由得讥笑一声,“原来是江湖人,别高兴得太早,朝廷的人迟早会杀尽你们这些荒夷蛮子……”
      那贵女还想继续说下去,洛水可没有心情听她随意议论自己的生死,拾起一根掉落的木筷向前方一抛,木筷贴着那贵女的脸插入她身后的木门里。
      那贵女似乎是被吓傻了,眼睛睁得老大,她忽的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濡湿,纤纤玉手朝脸上一摸,“血……是血!”
      “我可没有不杀女人的规矩。”
      洛水给了她最后一次警告,她不想在惹事这方面浪费时间,毕竟高考不等人。
      那贵女被吓傻了,可那帮家丁没傻,见自己打不过洛水,也不管自己主子下没下令,直接驼起那贵女就往门外跑,毕竟这已经够丢人了不是吗。
      那贵女走后,客栈里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唠家常的声音,只是这其中多了几句朝廷与江湖。
      “多谢公子愿救犬子一命,此后公子在小店的一切消费,都由我李某担了。”
      那店家也是个客气人,携了儿子便向洛水鞠躬致谢,特别是店家一旁那个清秀的小公子,看向她时的眼神,止不住的崇拜与感激。
      洛水:“店家客气了,只是那贵女必不可能就此罢休,店家还是趁早藏好这位公子的好。”
      这是她最后的一句忠告,就算那贵女今日再携人闯入,她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动手了。
      “洛兄,此番凶险,若不是洛兄出手相救,沈某也可能平白被掳了去,在下平生最敬佩的便是如洛兄这般的英雄豪杰,若是洛兄不嫌弃,可与我叔侄俩共饮一杯。”
      沈殊言双手作揖,敬语邀人,行的是正礼。
      洛水虽不会中原人那一套,但如江湖礼仪执剑抱拳,她也并未轻看了他。
      “沈兄多奖了,若是洛某不出手,沈兄也必然有脱身的法子,如若沈兄对下并无身份芥蒂,在下想厚着脸皮向二位诸多请教。”
      “请!”
      洛水被沈殊言这个小迷弟邀上了桌。
      在见到殷容时,洛水将剑别到了身后,也学着中原人的那一套蹩脚地行了一个作揖礼,她知道这老的可不像那个小的好忽悠,她要求人,便要摆出十足的诚意来。
      “先生。”
      “在下有一事想央求先生,洛某乃江湖中人性子直来直去,便也不再多说,在下恩师孟溏孟先生,先生可否认识?”
      殷容看了看面前一身江湖打扮的年轻人,心想他怎么会和朝廷扯上关系,“在下有幸同孟丞相见过一两面,十几年前先帝驾崩,朝中各派陷于皇位之争,孟丞相携守疆四十万将士逼太子继位,自陛下天启一年十二月继位后,孟丞便隐于南疆,未曾现世。”
      殷容嘬了口茶水,对她说的都是朝廷对外放出的官话,洛水本人的记忆里也有这一套说辞。
      她也不傻,看殷容明显不想与自己多加纠缠,“那就多谢先生了。”
      洛水起身便想走。
      “洛兄……”沈殊言想开口留人,却被殷容用眼神制止住了。
      洛水去了店家那儿退了房,那店家固执己见硬是分文未取,她也是个洒脱人,见店家如此客气也就领了这份情。
      “那太监真未骗我?那桃花坳离南疆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洛水牵着马儿,路过一个糕点摊,买了两斤香甜的桃花酥,想着路上当个零嘴吃,却不曾想那摊主也绝不肯收她银子,洛水问其因。
      “少侠是那客栈里教训了郡主的那位吧,以后少侠来我的摊子,尽管吃喝……”
      “郡主这些年在城里横行霸道,令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少侠此番给我们出了这一口恶气,一顿糕点而已……”
      令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只是扔了一双筷子,便已经名满全城了,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就这一会儿功夫,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戴竹笠的大侠狠狠替他们出了一口气。
      洛水朝那摊主道了谢,边捻着桃花酥,边牵着马儿在城中晃荡,实在太过招眼,免不得引起了城中巡捕的注意。
      “抓住他!”
      洛水一看身后那些巡捕,心道定是那贵女打不过去搬人手去了,她本想守守中原的规矩老老实实地牵马走,可那些人非要逼她马儿的新蹄踩脏老百姓吃饭的瓷碗。
      这些巡捕在城中也定是作恶多端的,洛水索性也不再顾及那么多,翻身上马后,直直地朝那些巡捕撞去,那些捕快甚至都没来得及拔刀,便已被高头大马撞翻在地,痛苦哀嚎。
      洛水听见身后百姓的欢呼声,心里不知怎的,这是她杀光物理题也与之不及的畅快感。
      “大侠!”
      洛水忽然听到有个清脆的声音在叫她,她抬头向道旁的高楼瞧去,楼阁窗边的姑娘朝她扔了个沙包,洛水躲避不及,香气扑了个满怀,原来是个香囊。
      清新淡雅的青绿色,一颗夹竹桃在上面开得灼灼其华,身下的马儿依旧在奔腾,她回头朝后看去,已看不清那女子的样子。
      “多谢——”
      她不再回头,也不知那女子到底听见没有。
      当暮色眷满了远方山坡,她终于是跑出了城,马儿的前方是一片葱绿的原野,怀中的桃花酥已经被挤碎了,只不过那香囊却依旧挂在她的腰畔,无论是洛水还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程池,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将香囊放在鼻下吸嗅,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抚慰了她奔波劳累的心情。
      她捏起一块儿碎了的酥饼,这果真成了“零嘴”。
      又是几日奔波劳累,她终于到了那太监口中所说的桃花坳,同周边其他村子并无差异,只是村中多种桃花,这村子本不叫桃花坳,叫的人多了也就改了名。
      这些都是她同一个老伯的口中打探到的,洛水牵着马儿,与她并肩走的是那位老伯,边走着,边向她介绍这村子的风俗。
      “老伯,我此番冒昧前来是想寻找在下的恩师,一番打探才知道恩师现居贵地,若不是在下疑难求解,定不会叨扰老伯。”
      “你这位恩师报上名来,兴许我这老头子能帮你一二。”
      洛水大喜过望,“多谢老伯,恩师名曰孟溏,是南湖城泗水人士。”
      那老伯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随后长叹了一声,“你跟我来吧。”
      她虽看不懂那老伯的眼神,但只要能找到孟溏,解开那凤凰之谜,到时再见机行事,这件事便同自己毫无关系了,自己也能好好回去高考了。
      不过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这老伯带的路竟越走越偏,“老伯,你是不是走错了……”还是那位恩师有什么怪癖宁要住在人烟稀少的林地。
      “我这身骨头虽然老了,但年轻人你不要怀疑老头子我的记忆力……”
      那老伯有些吃力地爬上面前崎岖的山地,听着他喘的粗气,洛水都在担心下一秒这老伯会不会一口气没上来噶半路上。
      终于,那老伯停下了脚步。
      他指着面前的小土丘对洛水道,“那个便是你要找的恩师。”
      洛水一时看傻了眼,呆呆地站在原地,打死也不肯相信面前冰冷的土丘下面埋着的是她昔日的恩师,虽然她并未与孟溏真正接触过,但是自从继承了洛水的记忆,面对身死的恩师她也无法做到毫无动容。
      她慢慢走上前去,在那厚重的碑铭前缓缓跪下,墓前的泥土是松的,但她的膝盖就好像针扎了一般的疼,厚重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大字,“孟弦长之墓”,一旁附有下葬的日期。
      弦长是孟溏的字,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在她看清了下葬的日期时,不禁心中大骇。
      长荣元年十月二十日,比皇帝登基还早两个月,他是如何用四十万大军逼境的?鬼吗?
      有没有鬼她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是有人在搞鬼。
      若是真有那四十万大军压境,为何今日的陛下不是太子,而是那时才是稚儿的十三皇子,蹊跷,太蹊跷了,朝廷为什么要隐瞒这些消息,是对自己不利吗?
      还是……这小土丘里埋得根本就不是孟溏,料想一个朝廷大员,即便犯了错,墓葬也不应如此寒酸。
      确定疑点的洛水立马起身,对一旁还在等候的老伯道:“老伯,你可知当年将恩师送来的是什么人,这桃花坳离京都足足有千里,他们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人从京都送到这儿,还有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将那老伯都给问懵了,“年轻人,你这问题太刁钻,老头子是答不上来了,或许有个人能替我为你解疑,这人当年将这位带来后便再没有踏出过这片村子。”
      “那就请老伯带路。”
      “那你可要快些,去晚了可就问不到喽!”
      洛水不懂那老伯口中所说的“问不到”为何意,却也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直到他将自己带到了一处草屋前。
      “喏,人就在里面。”
      洛水打量了眼面前的草屋,算不上破旧,但隐隐约约有些衰败之感,门前丛生的杂草,干枯的水井……
      “老……”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身旁却没了老伯的身影,再一回头,只见那老伯佝偻的背影。
      思索再三,她还是迈腿进了门,堂屋的木门在推动的时候发出支呀的声响,屋内昏暗得就像个囚笼,“有人吗?”
      洛水呼唤一声,并未有人回应,她觉得那老伯在坑自己,也许这个草屋已经荒废了许久,直到那青白色帐布后的一两声轻微的呜咽引起了她的注意。
      轻轻撩开青白帐布,这是见极简易陋的卧室,破败的木床上躺着个形销骨立的人。
      “宁叔。”
      洛水认出了他,是从前跟在孟溏身边的人。
      被称宁叔的人艰难地睁开了疲惫的眼,试图看清来人是谁,可眼前总有一股雾霭的白色遮住他的视线。
      “是小水吗?这么多年了……你的嗓子怎么还这样……”
      宁叔说话断断续续的,令人听不真切。
      “小水,当年你才几岁啊,爷带着你去逛花灯节,怎么一回来就丢了呢,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啊,爷那时恨了自己好久,这么些年直到入了黄泉碧落爷也没放弃找你……”
      “小水,这么些年在外边儿受了不少苦吧,我记得爷那会儿把你捡回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嗓子也坏了……”
      “小水……”
      宁叔想伸手摸摸她,可那双手就连抬起来的力气也都没了。
      洛水听着这点点滴滴的往事,虽说这都不是属于她的过往,但看着床上被病魔缠身的老伯,她的心中涌上一股酸涩。
      “宁叔,我在这儿呢。”
      她握上宁叔的手,也算代替洛水同她的故人作最后一次告别。
      “花灯节,福顺告诉我老师不要我了,要把我卖了,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后来我就晕过去了,我就被卖到了个江湖人家……”
      “他……原来是他……咳咳咳……”宁叔听到这儿的时候,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洛水见状也赶忙将他扶了起来给他顺气,也不怪宁叔情绪那么激动,福顺是丞相府里的一名小厮,很得孟溏器重。
      宁叔:“孩子啊,你怎么就不肯来找我们呢,你瘦了……”
      洛水没有答话,但是她脸颊上的一行清泪出卖了她。
      她陷入了一段回忆。
      洛水自从有记忆开始,便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她落到了一个南疆人手里,南疆人好用蛊,特别是穷凶极恶的蛊,那人从人贩子的手里买下了她,用作培养蛊虫的母体。
      瘦弱的身体没日没夜地遭受数十种蛊虫的侵蚀,嗜血的母体在一寸寸啃食她的血肉筋脉,她喊到声带撕裂,却无法让那人有半分怜悯,好几次命已经悬在阎王殿前却硬生生地被人救了回来,在那南疆人发现她是绝佳宿主时,他操纵母虫一丝丝吞噬她的意识,试图将她变成一个听命于人的没有意识的木偶。
      好在朝廷派兵缴了南疆的权,那个折磨自己的人慌忙逃离,甚至都没来得及带上她。
      她得救了,也因此过上了流离失所的日子。
      洛水逃到了中原,成了个落魄的小乞丐,没有人愿意搭理她,也只有同为乞丐的小胖愿意接济她一两个馒头。
      总有人欺负她,将她弄得满身是伤,不过那群欺负过自己的人总会以一种惨烈的姿态死去,久而久之她被人传成了煞星。
      然后,她便在破庙里遇见了自己命中的贵人。
      “你我有缘,我为你取个名字可好?洛水?”
      她被那贵人抱在怀里,脏兮兮的小手甚至不敢触碰那华美的锦帛,不过她总算是有了个名字,老师教她识字,教她读诗经,教她认人处事,带她逛京都的灯会。
      洛水不明白老师为何会突然将她捡回来,但是她好歹有了一个家。
      不过这一切都结束在一年后的花灯节,老师领着她去逛了花灯,只是去买了个糖葫芦的功夫,富顺将她领到了个偏僻的巷口,骗她说老师不要你了要卖掉你,洛水被吓坏了,富顺的奸计得逞,可怜的孩子不敢反抗,任由福顺将自己又重新卖回了那个南疆人的手里。
      时隔一年半的再次相见,洛水被重新泡回了那个药坛子里,长大些她才发现,那人喂给自己的尽是些巨堵之蛊,蛊虫融进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每一滴血都是巨毒之物,若是加之以驱毒的药材,自己的血又变成了祛毒的神药,这也是那个人不惜花高价也要贿赂富顺将自己从丞相府坑来的原因。
      她的反骨从知道自己有多么珍贵的价值开始爆发,她用自己珍贵的血杀了那个一直折磨自己的南疆人,令他到头来不甘的,怨恨地七窍流血地死去。
      可是洛水并没有感觉到畅快之意,她内心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她要回京都去找老师,去找她的贵人。
      她一路摸爬滚打到了丞相府,却被人告知早已人去楼空,也许当初那一刻她早已认定,是老师不要她了。
      幸运的是洛水最后被江湖第一剑客李风朝收留,也算有了个归宿。
      至于洛水最后为何会走上了这样的路,她自己也不记得了,蛊虫蚕食了自己部分神智,经常会出现记忆缺失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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