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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纤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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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远的记忆里,生活是丁香味的。
山间有一条汩汩的溪流,水波泛着水花,和缓地奔过来。
噪耳的虫声,浓密的树荫下,他摆弄着紫丁香,妈妈在旁边歌唱。
“在生根在发芽,
“美丽的花儿弥漫着芬芳,
“渴望让人不沮丧不迷茫,
“努力让爱绽放着光芒。”
妈妈的声音是揉了云彩的琴弦,轻柔清亮。歌声在水面荡开涟漪,激起一圈小鱼的游窜。
哗啦啦。
水声响过,妈妈的温柔落进水里,漾开一首青涩的浣衣曲。
他趴过去,把丁香浸在溪里。
紫色倩影映在了素白衣袖间。妈妈冲他盈盈地笑,把花挑出来,放在了鬓间。
他是扔花的小孩。
妈妈会宽忍。
春风吹过空啸的山谷,溪水欢快,莺雀长啼。
他倚在妈妈的歌里,伴着清风入眠。
从春到夏,当伶俏的丁香开满枝桠,庭院里是亮眼的阳光,他会小心地摘下一朵,穿过白桦木门,放进妈妈的浣衣桶里。
妈妈喜欢唱:
“我们把爱放进了丁香花,
“看见希望随它在渐渐成长,
“无论前路的荆棘坎坷,
“又或满天黄沙。”
而他躺在春草里,感受风的温度。山间永远有清长的风,和煦的阳光跳进手心,他把它搭在眼上。
那时他以为,人生就是阳光味的晴天,就是在白门下跑来跑去的时光。
直到后来,晴天到了头。
山间很早就开始酝酿雨了。从晴朗的阳光消失起,从厚重的云层堆过来,从丁香花开始枯败。
那天他还是疯玩的小孩。采来最后一朵盛开的丁香花,跑进白门,要将它递给妈妈。
然后他在门后站住,隔着几米的距离,不可遏止地睁大眼睛。
屋里没开窗。今天没有阳光。这里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夜。
妈妈从窗边回头,面容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妈妈……”
他想说,丁香花送给你。
他想说,戴上丁香花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他想说,妈妈,你是不是把太阳藏起来了,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妈妈站了起来。她从未像这般走过来,也从未像这般失去温柔。她的话音像风雨,染着风铃草的气息。
“楚白,出去!”
丁香消失了。
他瞬即回神,转头就跑。脚步有些踉跄,不小心撞到了白门。
门框不知什么时候坏了,粗砺尖锐的木条伸出来,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刺痛从手臂上蔓延开,可他顾不上疼痛,拼了命地跑。
妈妈不要他了。
他再也不是谁的小孩了。
他一刻不停地跑,跑出败落的庭院,跑出积云的山间,跑出丁香花味的童年。
——
在翻涌的云潮里,他挣扎地挤进了名为城市的困兽笼。
这里没有丁香花,没有烂漫的阳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楚白。
他顺着冷清的街道往前走,这里的路四通八达,在岔路口,他总是犹豫了很久。
他走过熙攘的人潮,走过炫目的霓虹,走过日升月落。在微弱的星光下,小心翼翼地前进。
城市的一切是变化多端的。它没有长久的风,没有长久的雨,甚至没有长久的生活。
它不断地翻新,风起云涌,跟不上的就被远远甩在后头。
长涉许久,他终于找到了一扇白门。
在里面,拥有了一个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株盆栽。
太阳从绿植中升起,他开始期盼一盏归属万家的灯。
笔是新奇的东西。他生涩地使用它,努力记录下那个丁香味的梦。
那是一场泛着清香的梦,尽管有些模糊了,他仍然记得播下种子后,衣袖里开出的花。
大家也很喜欢它。
主任坐在办公室里,委婉地告诉他,他们想要发布这个梦。
“考虑到宣传问题,我们想要以公司的名义发布它。当然,不是不认可你的意思,等到关注度可观后,我们会把你的名字标注出来。”
他拒绝了。
主任还想再劝。但他的心已经被风填满,不需要多余的幸福。
主任沉下声音:“我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创意是很珍贵的东西,当你将它共享给我时,我就已经掌握它了。”
他皱起眉,不明白为什么。
“我完全可以直接将它发布出去,不用过问你。楚白,你无法与我们抗衡。”
风停滞了。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滚烫感从心里蔓延开,像摧枯拉朽的野草被点燃,从沉闷的空气里,撕扯出一道炽热的裂痕。
他感到愤怒。
主任挥挥手:“出去吧。”
他走上前,想要把那张纸抢回来。
主任和他拉锯起来。纸从中间撕裂,碎成了两半。
他毫不犹豫地撕碎手里的一半,亲手将那场故梦埋葬在了没有风的阴天里。
“我会离开的。”
他转过身,推开办公室新装的白门。
门上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走进灰蒙蒙的世界,用雨洗去那股世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