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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限公司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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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电话震动打破沉吟的静滞,他舒了口气接起。
“报告沉局,跟幸存者们都联系过了,他们从象墟出来后就回到了进入的地方,关于象墟的记忆都在,受的伤也在,他们身份跟你在象墟里问到的差不多,方宁是连锁美容院老板,高澈开了家汽修店,韩乔白天在服装店打工晚上送外卖,郑少平信息都查得到,只是找不到人,还有……”他顿了顿,“齐修疯了。”
他嗯了声就挂了。这里地偏,他是打车来的,想要再次打到车得步行到三公里外的大马路上,踏着心事重重的脚步,他顶着夜风往前步去,同时拨出一个电话。
神觅手机已调成静音模式,但猜到沉吟这通电话是打给自己的,遮挡着光掀开一角,果然看见来电显示,随即将手机塞回口袋不再理会。沉吟却不死心,挂掉后再次拨打。
“你们老板呢?”
“等他回来让他回个电话给我。”
听对话应该是打到自己公司去了,看得出他现在急着质问死亡者存在被抹杀的事。寻访完第一家他必然已有所猜测,只是不死心非要一家一家确认。
今夜无星无月,浓重如墨的夜色成了神觅最好的保护色。地广人稀情况下不宜跟太紧,他始终缀在沉吟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跟着他时而穿过小林,时而涉过浅滩,时而没入小巷……
跟着跟着他陷入恍惚。分开的三年来,他算不清有多少次这样悄悄的“跟踪”,有时隐没在人群中,有时是乡间小路,有时在高档写字楼……跟得长时能追着人偷看一整天,时间紧迫时伪装成路人只为擦肩而过的那一眼。
他笃定沉吟不会发现自己,除了高超的跟踪技巧,更重要的是熟能生巧。
天空开始落毛毛雨时他们正途径一小村庄,神觅与沉吟的脚步同时停下。他看见那人掏出手帕擦拭额头水珠,不知是不是有些心不在焉,那人刚想将手帕收回口袋,却没捏稳被夜风刹那吹飞,那人倏然回头去看,他赶忙闪回墙后压低帽檐屏息敛气。
帕子飘至眼前的一瞬,神觅下意识一把抓住,导致发出跟踪以来的最大动静,急促脚步紧跟响起,他边将手帕窝入掌心边迅速移动,但脚步声愈发急促,偏偏这条路很长之后才有岔道,按当前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在沉吟转入这路之前避入岔道。
循着动静来源,沉吟疾步十几米直接身一转跨入一条小路,目光于瞬间探出几十米。
空无一人。
往前走了走,依旧没见着人也没发现可以躲人的地方,他才转回身加快速度往大路去。
快速离开的脚步让神觅重重吐出长气。他知道沉吟的警觉性异于常人的高,即使自己经验丰富,也难保不出意外,于是在赶去找沉吟的路上早已将计划途径之路提前研究了个细致,因而得知这条路侧面有个与路面齐平的干涸水井,刚刚情急之下跃入才“躲过一劫”。
不能再跟了。
从枯井爬出,他坐在路边摊开掌心,灰格纹手帕柔软包裹整只手,他轻轻握了握,将其捂在口鼻拼命嗅闻。
烟熏黑朗姆味比夜风更烈。
烈如炽阳的味道弥漫入最深的梦境,神觅睡了近四年最好的一觉——从回到公司的下午四点一直睡到翌日凌晨四点多,超过十二小时。
睁开眼,手帕就垫在他侧脸下,很久没有过的安心感扑面而来,他精神久违地饱满。不过也因睡得过久够深,四点多的当下反而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披着外套去悬崖平台吹风。
“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他第无数次默数花圃里的白菊,盼望数量快点增加,只要达到和《推背图》象数一样的六十朵,就能实现他的愿望。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呲呲——
正数到尾声悬崖下突然传来动静,尽管声音细微,但听力敏锐的他依旧捕捉到了,警惕陡然拉满,外套内袋的匕首转瞬握于掌心,他收着脚步声一步一步往悬崖边缘去。
呲呲呲——
是攀岩的声音,有人正向上攀登,崖下密林成海荆棘丛生,是天然的防卫屏障,从未有人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来这开发攀岩路线,除非脑子有……
悄无声息和仅一步之遥就爬上来的人对视上的一瞬,他整个人顿时宕机——
“……沉局……倒是喜欢不走寻常路。”
沉吟挂在百米高崖极难得上演手足无措,挤出前所未有的尴尬笑容:“呃、哈哈……凌晨好啊。”
从徐阳单位回到局里,他就马不停蹄调取空冥山高清卫星地图研究,发现神觅不让他进入的那道门后面是个高达四百多米的悬崖,悬崖上有个平台,不出意外那道门通向的就是这个平台。
若仅仅只是平台,神觅为何不让自己踏入?地图上看不出平台上更详细的情况,神觅反侦查意识极强,无人机之类的探索工具一定会打草惊蛇,要想一探究竟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式。带上装备开着越野车深入密林一直开到车实在无法在前进的地方,之后在警用高精卫星导航的辅助下步行两小时到达悬崖平台下方,套上装备开始他的“秘密攀岩之旅”。
万万没想到竟于最后一步被戳破。
“攀岩是我的爱好之一,也是解压方式之一,最近压力大,想挑战个新路线来着。”神色迅速恢复,他半真半假的借口扯得脸不红心不跳,“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遇见了神老板,神老板也来攀岩?”
神觅不接他的扯淡,起身往后退了退:“沉局下次想来喝茶,提前知会,我有大门。”
最初的尴尬早就无影无踪,偷偷闯入人家地盘的沉吟面不改色,他撑身一跃翻上平台,拍拍手往下看。
“这条路线不错,虽然高度中等,但岩壁陡峭地形奇特,整体难度不算低。”
“攀了多久?”神觅抖开随身带的折扇,在风不小的悬崖为自己扇风。
“六小时三十二分钟,若刚刚没遇见你刚好六小时三十分钟。”沉吟眺望远方,朝霞已于东方奏响前奏,“很久没开新线了,舒坦,我喜欢征服。”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神觅的抱歉没有一丝歉意,“所以沉局选这条线是喻义把我这嫌疑人当高山征服?”
“不不不。”沉吟退至神觅身后,留他一人立于悬崖边,“神老板不是高,是深,想征服你,不必向上攀,得往深处钻,将那些深埋的秘密一个一个扒开。”他盯在前方人身上目光似有穿透心脏的力量,“向上向深,我皆乐此不疲。”
神觅心脏倏紧,面色在沉吟看不见的背面生出数道裂缝,说给他的话却演得波澜不惊:“沉局的警告和威胁真是别有风味。”
几句话的功夫,明明初见端倪的朝霞又匿影藏形,天边转瞬只余一线灰白。
“怎么感觉许久没见过大晴天了。”随口说完,沉吟转身扫视平台,除了一块花圃外什么也没有,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便是花圃里的白菊与常见的不大一样,这些白菊的花蕊比一般的更长更红,像燃着艳火的花形白烛。
跟神觅身上那股焚香冷冽白菊味一脉相承,像时刻在祭奠谁。
“一块白菊花圃,干嘛藏着掖着?”他目光如鹰眼在花丛间巡视。
“想必沉局也发现了,这些花和市面上的有所不同。”转过身面对沉吟时,神觅已补好所有裂缝面色如常,“是我精心培育的新品种,指着它留种呢,花朵娇嫩,万一遭遇暴力搜查全毁了怎么办?”
“我在神老板眼里就这么没职业素养?”沉吟嘴上这么说着,人已经跨入花圃握着小铲子开始铲土。
神觅:“……”
“别动。”他急迫阻止,知道沉吟是想探探花圃下面有没有埋尸,但即使是沉吟,也不能随便动这些白菊。
他无奈叹气:“我把花移出来,你慢慢挖。”
“不必费事。”沉吟已经大致翻看了几个点,只有一朵花周围泥土有翻新痕迹,大小远不够埋入一具尸体,且仔细闻了泥土,没有一丝腐尸臭味,若五十几象象墟主尸体都埋于此,不可能一点味道都没有。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寻来十根细棍折成半米长,照着选定的点一根一根深插进土里:“劳烦……”
“知玄,把店里最大的塑料袋拿到平台。”神觅知道他是在取样将土壤带回局里检测,在他开始插入时就已打出电话。
沉吟一笑:“我属下要是都像神老板这么贴心就好了。”
神觅听出了看似夸赞实则试探的话语:“为了提高过象成功率没事会看看刑侦方向的书。”
“又懂心理学又懂刑侦。”沉吟语气惋惜目光却锐利,“等神老板解除嫌疑,我聘请你做我局侦查顾问啊。”
“行啊。”神觅回得淡然,听不出是想还是不想。
沉默片刻,他主动问:“去查证过了吧?”
微微一愣,沉吟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象内死亡者在现实的情况:“嗯,看来的确如此。”
没揪着这问题深究,装好取出的细棍沉吟就向神觅告了别,神觅客气留他吃早饭,他借口还要去山下取车便匆匆离开了。
人前脚刚出门,神觅后脚就急跪于神像前双手合十——
“至高无上仁慈的神明,我真心诚意祈求您,切勿让沉吟卷入因我而起的任何危境,请您大发慈悲将他永远隔绝在象墟之外,我愿独承一切因果惩罚,我的未来我的生命我的一切皆可作祭品,信徒万分感恩。”
回到局里将一堆棍子扔给检验科后,沉吟去自己办公室里间卧室冲了把澡,之后将秦森叫了进来。
秦森白着脸在沉吟办公桌前瑟瑟发抖,眼见领导喝了口茶刚准备开口他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知道您是要辞退我!但千万不要告诉我家长我会被骂死甚至联合双打求求你了沉局呜哇哇哇!”
“加入专案组。”
“我就知道果然是……”他哭声戛然而止,瞪着湿漉漉的圆眼,“您、您刚刚说什么?”
“加、入、专、案、组。”沉吟像教幼儿园小朋友说话似的重复一遍。
激动和疑惑让他脸色顿时又哭又笑地扭曲:“我我我我配吗?!”
沉吟啧了声:“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是是是!我会努力的!”他激动得就差跳起来。
“去吧,把副组长茱萸叫来。”
“遵命!”他啪地敬了个几乎把身体崩裂的礼,刚打开门又回头,“对了沉局,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明明是司徒枢在给柳文舟制造囚笼,为什么他自己天天也坐牢?”
沉吟端起茶杯悠哉吹气:“想不通就慢慢想。”
“听说你擅长画画?”沉吟问很快便进来的茱萸。
“是啊。”茱萸点头,“这是我最大的兴趣爱好,从小就上绘画课外班。”
沉吟:“嗯,你去准备一下,我需要你根据我的描述画一幅画,内容务必保密。”
三小时后,茱萸留下画作后便出去了。沉吟静静凝视还原度达到百分之九十的画——神觅背上惊世骇俗的纹身。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人后又拨通电话。
“老妈。”他嬉皮笑脸地喊着,“快帮我看看刚发给你的照片,这种图案你见过没有?”他母亲殷竹笙是远苗隐秘少数民族的大公主,这民族对图腾符咒之类研究颇深。
“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人影见不着,需要帮忙想起你老妈了。”殷竹笙不满吐槽,“我看看,嘶……这幅图哪来的?”连对图腾见多识广的她语气都难掩惊异。
“跟案件有关,咱有规定,你懂的。”沉吟打哈哈。
“嗯……”殷竹笙在电话那头沉默,似乎在研究思索,好半天才继续开口,“刚刚我一点开这幅图时冲击力太强,给我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之后仔细看了看,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图腾或者符咒,我眼下一时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这样,我过段时间正好要回老家,到时候我去翻翻秘书,再问问族里长老。”
“好嘞,谢谢老妈,带我向姥姥姥爷问好。”
挂掉电话,沉吟便出了门,车辆在一家心理诊所前停下,戴上鸭舌帽和口罩他才下了车往诊所里走,在五楼尽头敲响所长办公室的门。
“进。”所长廖观复应声。
“廖叔。”沉吟打了招呼就轻车熟路地坐上催眠治疗椅,廖观复是他父亲的好友,原来在国内最好医院的精神科就职,退休后便自己开了家心理咨询诊所。
几天没合眼的他,在暖色调房间的躺椅上终于泄露一丝疲惫。
“我想找回自己丢失记忆的心,似乎越来越急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