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想要抬头看月亮》山中簋

1、第 1 章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多少有些依赖他的。
　　开始决定在快餐店打工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并没有觉得会有什么不妥，但是梦想大部分时候是要屈服于现实的。尤其是我这种有些笨手笨脚的人来说，光记住所有东西的名称就花了很久的时间，更不要说看单子装东西的时候，生怕装错。
　　我刚见到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工作的阿姨说，这是个哥哥，比我大了整整一个月。我点点头，没怎么说话，知道是哥哥，就意味着有问题有人可以帮忙解决了而已，除此之外，什么想法都没有。
　　我站在可乐机那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看着大家忙忙碌碌，木讷的接着一杯又一杯的可乐。我心底就生出一点后悔。我很害怕成为局外人，害怕被群体排斥。
　　那时候，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大英雄，一下子把我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序

　　江晏小心翼翼地推开快餐店的门，第一天上班欸，真的期待了好久，又有些忐忑，甚至在家里就已经穿着工作服了。江晏没少承受路人探究的眼光，但是她的腰杆挺得很直，劳动光荣，穿工作服上街又不犯法。不过，江晏已经开始后悔了，算了算了，她真的不想被注视。

　　“你是来找这个小熊的嘛？”
　　休息区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在玩手机，看见江晏来了，下意识的把收拾餐桌捡到的遗落的玩具递了过来。
　　“不是不是，我是来……来打工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江晏看见那个姐姐和旁边的哥哥相视一笑，江晏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嘲笑她，还是……别的。江晏太敏感了。心理医生告诉过江晏，不要紧的，敏感一些也不是不好，总会发现一些特别能够共情的人，所以不用胡思乱想的。但是江晏还是江晏，依旧会想很多东西。
　　倒也不怪她，这个姐姐确实看上去凶巴巴的，不过人是很好的。

　　“欸，江晏来了啊。”林阿姨充满了关爱的声音把江晏解救了出来，“还以为今天你不来了呢，毕竟今天查到录取结果，这么开心的时候，你咋没去庆祝啊？”

　　林阿姨是家中的一位亲戚，在这里打零工，她的女儿也在这里上班，而且啊，和店长在谈恋爱。江晏当时能来也是凭借了这一层关系。熟人社会，就是这一点方便。

　　“林阿姨！我这不是上班来庆祝了嘛。嘿嘿，再说了，第一天上班就请假不太好嘛。”江晏其实不喜欢撒娇，但是家人面前例外。她可以一直是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一辈子都不急着长大。
　　“来来来，我来教你挽这个头花，要把头发全部包进去……”

　　“欸妹妹，你是那个学校的啊？”那个哥哥放下手机询问。
　　江晏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Z大。”
　　江晏不觉得自己考得很好，甚至连学校的填报都有些胡来 ，更别提专业了。所以她对自己的录取结果也只是能接受而已，并没有很开心。
　　“呀！你看看，人家是学霸，咱们专科生就别凑热闹了。”姐姐嘟嘟囔囔的拉着哥哥的出去了。

　　“林阿姨，我干什么工作啊？”江晏很难受，但江晏不说，她有很好转移情绪的方法，就是忙起来。
　　“你啊，等一下，你先跟我学学这个打可乐吧，等那个哥哥回来了，让他带你做前台。”
　　“哦哦。”

　　可是思绪总会在动作熟练之后飘远。
　　专科怎么了嘛，真的是，我也没有不尊重你们啊，相反，我觉得你们一样很厉害的。为什么一定要划分这个界限呢？
　　可是这些话江晏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过，从此以后，她算是有些讨厌那两个人了。
　　好烦哦，这种人真是走到哪里都避不开。

　　“你叫什么名字啊？”那个哥哥推门而入，大声询问着江晏，江晏在走神，完全没有听到。
　　成安渐渐走进，弯下腰看着打可乐的江晏，“这么认真啊。”
　　江晏被吓了一跳，“啊？哦。哥哥。没有没有，走神了，走神了。”
　　靠得太近了，江晏小声叫嚷着，好害怕啊，完了完了，不会要被骂吧。

　　“你……刚刚问什么啊？”江晏小心翼翼的开口。
　　“啊，没什么，这样吧，先过来认东西，然后我教你用这个点单。”

　　做好的餐都要喊号让顾客或者外卖员来拿。江晏有些害羞。成安让江晏喊，不过江晏要不是喊不出口，就是声音太小。她为难的看着成安，成安笑了笑，“好吧好吧，交给我。今天饶过你哦。”
　　还好口罩遮挡住了江晏害羞的脸庞。

　　“欸？你走了啊，你男朋友来接你了啊，哦哦，你走吧，没事儿，不忙了。”成安似乎看出来江晏的排斥，转过头和那个姐姐搭着话。
　　只是，这几句话里面不经意透露出来的信息让江晏的心跳忍不住做了加速运动。
　　所以，他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江晏听到脑袋里有个小铃铛欢快的摇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那种发自心底的雀跃已经好久没出现过了。

　　故事的开头总是在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仅仅这样而已。

　　“阿姨，帮我拿个番茄酱嘛。”小朋友脆生生的声音让江晏的心里一惊，冷汗突然从额头冒出来。她无助的看着成安。
　　成安笑了笑，“小朋友，要叫姐姐啊。”成安冲着江晏笑。
　　“谢谢叔叔。”
　　江晏差点笑出声来，“不对，要叫哥哥哟。”

　　江晏和成安相视一笑，江晏好像有些心动。
　　“阿姨，这单可以装啦。”成安低头，看着江晏的眼睛。
　　“嗯？”江晏有些害羞的移过眼，“好的呀，叔叔。”
　　移开的瞬间江晏似乎还有些不舍。江晏悄悄地抬眼，成安在忙，她就这样盯着成安的侧脸，有些恍惚。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逐渐陷落在对方的温柔里。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的时间，江晏悲催的发现，自己网头发的发卡取不下来了。有点着急的扯着，反倒扯的头皮疼。这个点下班的全是男生，江晏无奈，“哥哥，帮我看看咋取这个，我咋弄不下来了？”
　　林阿姨给江晏戴上头花的时候估计也没有想到会有取不下来发卡的女孩子。不过江晏不一般，从小就对发卡头花没有多大的兴趣，常年都是高马尾的发型。
　　成安小心翼翼的摆弄着卡子。
　　一旁是起哄的男生。
　　江晏有些难为情，“别闹了别闹了，可怜可怜我，都帮我看看吧，这实在是取不下来啊。”
　　几个大男生，围着一个小小的发卡研究了起来。
　　还好还好，最后不知是按下了哪个机关，解救了江晏的头发。

　　成安对江晏很照顾。
　　江晏每天上班之前还要去学习拳击，所以往往来上班都有些疲惫。成安看在眼里，替她做了很多工作。每当江晏犯错误的时候，他都会帮江晏解决。江晏往往这个时候就能体会到自己究竟有多依赖成安。
　　“下个月初我可就不干了，到时候你可要小心，来来来，先跟我再认一遍产品的名字。”
　　“啊？那……你能不能不要走啊。”江晏说的小心翼翼。
　　却没有人回答她。她当然也没有奢求。成安有自己的安排，江晏和认识不过两天，她倒是没有这样的本事的。
　　认完产品，又带着江晏干活儿，“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江晏有些伤感，但还是抑制不住搞笑的气质。
　　“可不就是在交代后事嘛。”成安觉得江晏的性格很好，只是胆子有些小了。

　　成安在路过的时候拍了拍江晏的肩膀，江晏回过头来，成安却装作 无事发生的样子。
　　“刚刚是不是你拍了我肩膀啊？”江晏相信自己的直觉。
　　“没有啊，我没有碰你的肩膀。”成安伪装的很到位，但是，谁叫江晏是个第六感超强的天蝎。
　　“哎呀哎呀，就是你啦，肯定是你。”江晏觉得成安很幼稚，但是转念又一想，成安不至于骗她，如果真的不是他……
　　“江晏，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咱们店里了？”
　　“不不不，不应该吧……”江晏很怕鬼神之说的，在她的心里，鬼神都是那种张牙舞爪脸上带血，杀人不眨眼的大魔鬼。
　　成安看着江晏一副听进去的样子，叹了口气，怎么现在的小姑娘胆子这么小啊，一点儿都不经吓。
　　“好啦好啦，骗你的，刚刚是我拍的。”
　　江晏叹了口气，“好幼稚啊你，真的是，欺负我嘛。”

　　除此之外，成安还吓唬江晏有老鼠。
　　无论是有老鼠，还是在快餐店出现老鼠，对江晏都是不小的惊吓。
　　江晏根本不敢顺着成安的手指向后看，尖叫了一声，跳到旁边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胆子真的好小啊。”成安捧腹大笑。
　　江晏无奈的笑笑，真是幼稚鬼啊。

　　晚上快要打样的时候，成安帮江晏打扫卫生，笑着告诉江晏，“你知道你为什么胆小嘛？”
　　江晏拖着地，头也没有抬，“为什么啊？因为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哈哈哈哈哈，当然不是，因为，你少一个男朋友。”
　　江晏动作迟钝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说，“我倒是想要一个男朋友，不过啊，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算了啊？”成安就这样和江晏对视着。
　　江晏看着成安，脸上的笑意不减，心里面倒像是犹如刀割。

　　打工的第五天，江晏用一个发红包的小把戏，终于加上了成安的联系方式。
　　克制不住的想要分享一切。江晏把成安错过的搞笑顾客讲给他听，成安会替她打抱不平，替她担心安全。

　　本来是一直是照顾别人的角色，忽然间反过来被照顾。江晏有些懵，但她真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他。

　　江晏喜欢成安吧。是喜欢的。
　　心动简直太容易了。如果说看脸的话，江晏恐怕一天到晚都心动不下五次了。成安长相平平，既不是她喜欢的单眼皮帅哥，也没有随随便便就俘获小女孩儿的气质。
　　江晏自己也清楚，喜欢很多时候没法解释。
　　但是，当江晏看到成安在看七夕礼物的时候，多多少少在猜测，他是有女朋友的。

　　江晏有些慌乱，内心生出一种背德感。成安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有女朋友，江晏侥幸，为此她替他做了很多解释，诸如这是替好兄弟看的礼物。

　　都说了，江晏的第六感很强的。

　　江晏胡乱地开着玩笑，说自己打工到某一天会走，成安说自己月初就会走。
　　江晏很伤感的，一方面是惋惜，很喜欢的人就快要见不到了，一方面是难过，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没有人会这样照顾她了，出了错就会异常的麻烦。
　　不知道哪一种情绪作祟，江晏拜托成安留下来。
　　成安从来没有回应过江晏的挽留。
　　所以当江晏无意听到成安跟店长说要和自己同一天离开的时候，心情好复杂的。
　　又是庆幸又是感动。
　　可是，这样的情绪在听到成安说自己的女朋友的时候，消失殆尽。

　　大家莫名其妙的挑起话题，说自己将会在哪天结束打工生活，江晏兴致缺缺，一边清理着货架上的东西，一边回答问题，“啊，我16号就走。”
　　“你也是16号嘛？”成安靠近，弯下腰，笑意盎然，“好巧啊，我也是。”
　　江晏还是很心动，但是她克制住了。

　　江晏像是被撕裂的人，一面无可救药的喜欢着成安，一面又知道自己必须停止这种清醒的沉沦，防止自己受伤。江晏处理不好一切亲密关系，她很适合成为人群中的孤独者，但她很害怕孤独。江晏硬生生的拉扯着自己。

　　朋友和她讲，两个人的差距真的很大，他不值得她的喜欢。差距？哪方面的呢？平心而论，成安人很好的，但是这么好的人也会没有边界感吗？“算得上是暧昧吗？”江晏问自己。
　　江晏喜欢他，所以她没办法把这些照顾理解为哥哥对妹妹的照顾。没有办法的，哪怕是自欺呢？江晏只想要他一点点的喜欢就好了。

　　成安给江晏讲了一个故事，一个成安和他的女朋友的故事。
　　发过来的时候，江晏刚好吃完夜宵，酒精刺激着大脑，但是看到文字的时候，江晏的心跳比喝酒时候的还要快。
　　几乎是一目十行。
　　不是她的阅读速度快，而是她根本不敢细看。看他对她有多么深情，看自己的喜欢有多可笑。
　　江晏久违的掉下了眼泪。
　　她把自己埋在枕头里，眼泪浸湿一切。
　　她快速的说着祝福的话，道着晚安。
　　江晏的胆子真的很小，她甚至不敢把这份喜欢宣之于口。她不应该喜欢上一个没有可能的人。之后只有难过失意的日子。

　　再去打工的时候，江晏有意的避开和成安的接触。但是她避开，不代表他不会接近。

　　可乐机每次拆卸清洗后装回去总会放歪。通常情况下，这种事情将会在早班同志的手里得到解决。但是，这回没有。
　　无论江晏如何小心，可乐都会洒出来。江晏有些生气，看着眼前的那杯可乐的泡泡一点点的破碎，，成安走过来帮她收拾残局，擦干净台面上遗漏的可乐。
　　“没关系啦，把他收拾干净就好啦，不要难过，是可乐机的问题。”成安看着江晏生闷气的样子，格外的有趣。
　　“没有难过，只是它把我的手弄脏了。”江晏已经为这件事，洗过很多次黏糊糊的沾上糖浆的手了，有些厌烦。
　　成安用干净的毛巾包裹住江晏的手指。
　　隔着毛巾，江晏甚至无法感受到成安手掌的温度，她就那样愣在那里。心跳再次做起了加速运动。

　　江晏其实很想问，成安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又是为什么在其他男生接近她和她讲话的时候看上去那么生气，甚至赶走别的男生。
　　江晏真的很想问。
　　可是江晏的心里有答案。

　　成安对她，是有好感，更多的是，对妹妹的照顾。

　　可是成安也会隔着一道门，不停的喊江晏的名字，等江晏闻声而去的时候，他只说，就是想喊你的名字。
　　成安也会看到江晏不经意间捂住胃的动作，给她接热水，让她去好好休息。

　　江晏无数次想要逃离他的漩涡，都以失败告终。

　　江晏和店长说要早一点离开，大概在10号左右。成安知道了，也嚷嚷着要走。
　　江晏越来越看不懂成安的意思。
　　模糊的，不清晰的，不表达的，深藏的，隐瞒的。
　　江晏不停的撕扯自己。她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要喜欢他，可是又忍不住靠近，被吸引。

　　月末大扫除的时候，江晏和成安被分到一组，成安个子高，他们两个擦墙，像是爸爸带着女儿干家务。江晏洗毛巾的时候，成安说她好乖。江晏好开心。
　　那天，成安坐在凳子上弯腰擦墙缝的时候，江晏使坏要推他的凳子，没想到，倒是解锁了擦墙缝的新方法。众人起哄调侃说这像是小情侣什么美丽的爱情故事，不离不弃的推轮椅。江晏甚至不敢和成安对视。
　　成安也没有反驳。
　　江晏脸皮薄，小声地说了句“人家有女朋友的好吧”，没想到呼声倒是越来越大。

　　江晏做很多事情的时候，成安都会说她乖。
　　江晏偶尔被自己吓到惊呼一声的时候，成安就会过来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甚至江晏和小朋友说话的语气都会被成安模仿很久。

　　成安在逗她。故意挡住她的路，压着门不让她推开，但是江晏一使劲又担心江晏会摔倒，抓住她的小臂。
　　江晏真的很害怕。
　　清醒的沉沦。

　　终于到了分别的那天。江晏不舍得的。
　　成安和她道别，她正在忙，于是无声的说了句“再见”。也在心里无声的说“我好喜欢你”。

　　她很幸运，在乏善可陈的生活里找到星光点点，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明明早就知道星星不会属于自己，也还是为它驻足。
　　她好不幸运，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束光，偏偏自己是处在昏暗中的那个，靠近光就会被灼伤。

　　“我的脑子里有一团浆糊，我在泥泞中寻找出路，今晚月色好美，我无法与他共赏。”

　　【完】

　　最后，还是希望他永远幸福。
　　希望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