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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明争斗暗客袖散花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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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三。
财神正西,阳贵西北。
忌结婚、安葬、出丧。
人马对立,一红一白,相持两方。领头一戴孝老者,一红花少年,彼此僵视,互不退让。暗自较劲许久,老者重重叹了口气,道:“今日不是良辰,哪儿来的吉时婚嫁?”
那红花少年仍笔直地站着,也不答话,也不作揖,面上沉着无波,仿佛石塑一般。
日头偏斜,热浪扑在少年面上,却没聚起半滴汗,就连皱眉也不曾,老者几乎要以为他真是一具塑像,不禁苦笑道:“便让老朽先过这条官道又何妨呢?”但他又笑不出来了。一柄剑,生着锈迹,尖刃正明晃晃地对准他。
少年手抖也不抖,仿佛面前只是死物,若他想过去,前方本没有什么可阻挡他的。正是这种待人若空壳的漠然,让老者生出忌惮之心,暗暗在袖中藏起手势,面皮上却仍稳如泰山,道:“既然都是丧事,何不求丧上加丧?负负得正,难道称不上喜事一桩么?”
少年目不斜视,却忽然笑了,仿佛寒冰乍融,喃喃叹道:“假设丧上加丧又变成喜事,我就算把诸位都杀尽,不强似天底下最大的喜事么?”
老者道:“那么你只怕也要变成棺中人了。”
少年思忖片刻,却把锈剑收了,归进明显宽短的剑鞘里去,道:“你也在等人?”剑把随他收剑的动作在不合适的剑鞘中微微颤抖,又被他按回怀里。
“恐怕是的。”老者扬一扬蓬须瘦脸,沉声道:“老朽远道而来,不为别的,只替一人收尸。”
“特地来收尸,”少年远远便盯着岔路口似有人来,浑不在意,继续说道,“想来你不是与这人极亲,便是恨之入骨,唯恐不能薅毛饮血、生啖其肉了。”
旁边几棵孤树,虽换了新绿,仍显枯败。不知何处落下两三只乌鸦,也许早就在枝杈上安身,此刻竟接连扯出嘶哑聒噪的叫声来。老者听见鸦啼,竟也放松下来,只回他一句话:“自然是血海深仇。”
“你已到这般老不死的年纪,”少年摇摇头,道,“不必替仇人披麻戴孝的。”
老者听罢,反而抚掌大笑道:“普通人也便罢了。但替‘南山客’收尸,却是很值得的。”
“我虽没见过,却听过江府尹。”少年看了他一眼,“依我看来,江府尹怕是要长命百岁的。兴许掌朝的毙了,他还能哭丧呢。”
老者沉默下来。
他这才发觉未必所有人初出茅庐就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乃至从无经验可言。当一个不知世故的年轻人想去闯荡,向来是横着怎样的难关也不看成一回事的;但人身也非铜皮铁骨,多硬的拳头落在身上都要疼的——要么慢慢地习惯,要么干脆在“轰”地声响里,被打穿一个血洞。
“当今圣上有旨,寻江湖秘宝‘海罗刹’,第一站便是通州,”老者道,“但开程不顺,造成一场血案,你知道么?”
少年把剑换到右手去,冷冷道:“世上巧合总是有许多的。”他已起了杀意。
“远来的官满城通缉寇庭瑞,”老者抖一抖衣摆,止漏出双年轻的手,这时他慢慢恢复了最初的从容不迫,“想来自不会善罢甘休。江玉树想要保他,自然也难逃其咎。这种浅显的道理,你大约不会不懂的。”按常理来说,一个清癯到如同枯木的老人,是不会有那么年轻漂亮的、一双女人的手的。
那少年勉强笑道:“看来你不但要挡路,还是官府的老狗腿了。”说话间,他早挥出那把锈剑,那样快、那样急,迅似闪电、疾似霹雳,几乎没人看清少年的动作,只能感到劲风扑面而来——利刃已至。
剑势电掣星驰,如云松、如破竹,世间仿佛很难有人承接的住这样一柄快剑。哪怕它早已锈迹斑斑,剑身看似浮脆易折,弗如路边弃置的破铁片,当那少年挥起时,也强过任何神兵利器,独步武林、威震江湖!
但这柄杀人的剑,此刻却被老者一双女人的手擒住,卡在透亮的虎口处,竟不能向内移动分毫。少年神色一变,硬把剑旋起,拧身一个飞燕势,直击老者面门。他已清楚自己并不是这老人的对手,不出几招必败无疑,但他却不愿委屈了寇庭瑞,因而不顾章法,接继乱刺,都被一一挡拆。
“临海翁!”缠斗间,只听一人高声道,“你还是不要胡言乱语了罢!”由远及近,伴随几道锐物破空尖啸而至,双方闪身避开,少年再欲向前时,发觉老者将手一揽,早将数枚半掌长短、两指粗细的叶状暗器尽收好了,便拱手行礼道:“前辈既是来助江府尹的,又何必让我误会呢?”
他不懂,想来别人也不懂。喜轿本遮的严严实实,忽有人从内将帘子掀开一角走出,将少年身上新沾的树叶都掸去,苦笑道:“多谢江府尹手下留情,还望二位前辈莫要刁难于他。血案一事,我本想进城再议,如今跟官家走也罢,只是单拘我一人即可。”
‘临海翁’听了,把那几枚铁叶信手掷回江玉树脚边,等他弯腰收回袖中,正色与寇庭瑞连那少年道:“今个儿老朽赶来,本是小子要为你翻案,故而将且试你一试。若你铁心一躲到底,我也不论小子如何推断,照样当你作人犯料理。”少年面上先变了变,忙抢声道:“他万万不是这种人,前辈别错怪了他!”
“倒是个心直口快的。”老者捻须微笑,“假若老头子偏偏蛮不讲理,你又该怎么办呢?”
少年把剑收了,仍横在寇庭瑞身前,朗声回答:“那便赌上我这条命,也要取公平来的!”
江玉树向两人施过礼,对那少年柔声道:“料想眼前的便是‘杀尽天下不平事’的林不平了。传说你有一柄快剑,今日见过,当真如此。你要替寇庭瑞寻公平,我与范翁都相信的,还望就近寻个好说话的地方细谈。”
几人随江玉树所指处去,杂剩各色人马,留在原地休整。城外有一处驿站,是前朝废弃的,总有往来挑夫走卒歇脚。进去一条案几横在正中,上面几份油纸托的酥皮点心,茶壶还冒着热气。
江玉树引他们围席坐,又分别斟茶递去,几句话将案发后言语交代了。
“难道除却那血壁,竟没有一人知道经过么?”寇庭瑞勉强笑道,“想来这非但是个要案,还是个奇案、怪案了。”他虽是个欣长骄傲的青年,脸色却异样地枯败,尤其眉间凝愁,直令那些传说中的神气都消散殆尽。
“依我的拙眼,你怕不是有伤还没好?”江玉树淡淡道,“我只知道当胸一道横伤疤的人,是没法子只用文书沾血,在白壁高处写那么多且潇洒的字的。”
林不平上下看了他一眼,他说完只等回答,便拿起茶杯喝茶。
寇庭瑞脸上流出古怪之色:“不瞒江南山而言,其实我连那挺长枪,都已在晋阳被折断了。”
这正是:
江南山翻案求真,江湖怨旧浪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