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府 冬天的天总 ...
-
冬天的天总是阴冷阴冷的，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连空中刮的风也是灰色的。
一身灰扑扑的我站在灰色砖瓦的高墙大院中瑟瑟发抖。
风无孔不入的钻进我身上薄薄的衣服里，宽大的衣服被吹的鼓鼓荡荡的，不知道在腰上系根绳子我是不是就能跟风筝一样被放飞起来。
脚麻了我也不敢动，西北风吹的呼呼的，快要把我吹成一个人形的冰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人领我进去。我垂着头尽量把口鼻掩在单薄的衣领里，尽量让自己少灌些冷到窒息的冰风。
向前没几步，就是一道长廊，虽然四面灌风可好歹头顶尚有片瓦遮身。那里大约会暖和些吧，我想。可是我刚进门的时候就被狠狠告诫过不许乱跑。
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终于来了一个穿的特别暖和，也特别体面的婆婆。她用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这才皱着眉让我跟着她走。不知道是去哪，也不知道去见谁。我跟着她七拐八绕，把我的头都给绕晕了才终于到了另一个更大更阔气的院子里。
这院里有一个花园，这样冷的冬天竟然还有开得那样好看的花呢！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正撞上婆婆回头看我的眼神，当即就冷哼一声，我赶紧乖顺地低头，再不敢瞎看了。
婆婆把我带进了屋。那屋子里怎么那样暖？暖的像春天一样。冻得麻木的我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暖气激得浑身一激灵。
屋里香香的，暖暖的。可我再不敢抬头去看这热气是哪里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低头乖乖站着，大气都不敢出。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赶紧给坐在上边的人行了礼。
行礼的时候才看见眼前正位上坐了一位穿着一身华丽绸缎，头上戴了亮晶晶的宝石簪子的夫人，那夫人好看的像庙里供奉的神仙娘娘！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吗？”那个夫人问我，就连嗓音都是那么好听。
“从前是我和阿娘相依为命，如今阿娘死了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不自觉地搓着衣角道。
一提到阿娘我又想流眼泪了，可是这是在贵人面前，哭会被嫌晦气的，我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才把那股子泪意咽下去。
只听主座上轻轻叹息一声道：“嗯，刘婆子也是这么说。这孩子倒是个命苦的，你抬起头来”。
我顺从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脸上现出笑来。我得好好表现，得让这位夫人留下我来。这样我就能活下去了。阿娘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我好好活下去。这是她的遗愿。
“你若是笑不出来就不必笑了，孩子，别为难自己”。我听见那上面神仙一样的夫人道。“让她到厨房去吧”。
厨房？厨房可是个好地方啊！天天烧着灶火，肯定特别特别暖和，又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我心里可高兴极了，又觉得鼻子酸酸的想哭又流不出泪来。阿娘，你不用担心我了。我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我在心里跟阿娘说，也不知道阿娘能不能听见。
我低着头由另一个婆婆带着一路跟到了厨房。隔着老远就闻见一股热乎乎的饭菜香，我忍不住咽口水。肚子里空空荡荡的，心思一下子就被这些香味吸引住了。
忽然猛的一声重响，吓得我忍不住一激灵。“又闹开了”婆婆小声嘀咕道。
转过一道圆门，面前一片得有一亩地大的空地，空地上的架子上满满当当放着熏鸡腊肉火腿干菜，院里不少人忙来忙去，我艳羡地悄悄偷看。婆婆这时候已经顾不上我了，她向着正在争执的两个年轻姑娘说了几句话，等俩人散开来各忙各的这才招手让我进去。
“这丫头命苦，这么小死了亲娘，孤零零一个人跪在大雪地里卖身葬母。也没见过世面，怕是不会伺候人，先在你们这里搭把手”。婆婆说，说完还很怜悯的看了我一眼。我有些不自在的绞着衣角，回避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的眼神。
正在灶前抓着一把大汤勺的厨娘膀大腰圆，一听这话便放下手里的活儿，一只油腻腻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提着我的衣服往前拽，我毫无还手之力，只得赶紧小跑跟上，免得自己被勒死。
“瘦的一把骨头，怕是连桶水都拎不起来”。厨娘在很干净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借着门口灰暗的天光打量了我一顿嫌弃道。
婆婆闻言笑道：“再瘦的人在张大娘您手下过个把月不胖也得胖起来”。
厨娘听了这恭维话，眉眼化开了点笑意，同那婆婆寒暄几句便各忙各的了。
张大娘转身回灶前忙活着做菜，厨房里的丫鬟小厮摘菜洗菜的，杀鸡宰鸭，迎来送往，各有各的差事儿做。我孤零零地站在那，不敢乱动，突兀的像个木头桩子。
厨娘忙活了半天，忽然才想起来了似的回头，不满地看了我一眼，道：“过来烧火。”
哎。我忙不迭地答应。空锅里油汪汪，厨娘一盘接一盘地往里放大排骨，足足放了一整头猪那样多的排骨。
“把火烧的旺旺的”！
“好！”我响亮的回道。
这是我进府的头一个差事儿，我得铆足了劲干好。炉膛里的火被我烧的红彤彤的，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个不停。没多大会，大锅里就沸腾开了，蓬蓬的蒸汽带着肉香铺满了整个屋子。恰好这时候屋里头没人，我偷偷趴锅沿大口大口吸着这做美梦都闻不到的香味。
“干什么呢？厨娘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炸起，我又是吓得一激灵一屁股坐在了柴火上。晒得焦干的木柴噼里啪啦被我压断了好多根，可能我这样太滑稽了，一直绷着脸的厨娘脸上忍不住有了点笑。
“没见过世面的馋嘴猫”。
她嘴上骂我，语气里并没有听出几分责怪，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赶紧坐回灶前添柴。她一把掀开磨盘大的锅盖，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头钻，我偷偷吸了好几大口。
张大娘往锅里撒了些盐巴，盖上锅盖的时候不经意瞥了我一眼，手里搅汤的大勺子一兜，几大块软乎乎的肉排骨就出现在了我面前，馋人的肉汤直往下滴。我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块肉不自觉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
香吗？
香！
看着我的馋样，厨娘得意地笑笑，反手将肉扣进一只小碗，又往外面看看没人注意，将碗塞进了我手里。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碗里白生生的骨茬支棱着，忽然想起了瘦骨嶙峋的阿娘。
原先我以为厨房是个能让人吃饱不冷的地方，事实上跟我想的也差不多。只是每日里的杂事忒多了些。前脚碗盘没洗完，后脚就心急火燎地使唤我洗菜择菜，每日里一睁开眼就开始忙活，直到月亮都老高了这才能歇一歇。天天跑来跑去跑的我两腿沉的像灌了铅一般。
当然，这也没法，毕竟本就是来府里做丫鬟的，丫鬟自然是要做事的。虽然忙些累些，要是阿娘知道我有这么个好去处，心里也一定是极为我开心的。
忙完了午饭，府里的贵人们中间要午睡，睡醒后可能用些点心，这点心什么的也不用大厨房管，因此，这中间能短暂的休息一会儿。帮厨的春喜，贵春和庆云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一向都觉得她们神出鬼没的，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就不见了，找人的时候紧赶慢赶找不到，急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又忽然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掌勺的张大娘也趁着这机会回家看孩子去了，她家离府里不远，从角门走过两条巷子就是了。
他们一走，热热闹闹的大厨房一下子就空下来了，我不知道做什么，也无处可去。索性窝在暖乎乎的灶台前取暖，我把缩在在灶前最暖和的地方，红腾腾的火光在我脸上跳跃，鼻尖一股饭菜的暖香，我梦见了阿娘。
“茵茵”阿娘叫我，她面色红润，说话也不像那时那么有气无力，“茵茵，你现在还好吗？”
一听这话，我鼻子一酸，眼泪立刻就要流出来。我连忙低头把眼泪擦去。笑着道；“阿娘，茵茵好，很好呢，你看我有这样厚的棉衣穿，天天还有肉吃呢”。
阿娘低头，看着极难过的样子“是阿娘不好，没能照顾好你，如今让你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可是，就算很艰难很艰难，我的茵茵也一定要活下去，好好地活着，不要老是记挂阿娘”。
听了这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连忙抬起袖子擦，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阿娘轻轻叹了口气，她不舍的看着我，一手轻轻摸着我的头，“乖茵茵，不要哭了，阿娘没法帮你擦掉眼泪……”。
我不哭了，不能让阿娘再放心不下我，我用袖子使劲擦去脸上的泪，一抬头却发现阿娘离我越来越远，不知道怎么，还起了漫天的雾气，阿娘的面容越发模糊了，我慌了，连忙追上去，喊道：“阿娘别走！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