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追逐陨星》鱼糕_

39、39 「锈骨」

　　弹幕刚还在七嘴八舌各说各的，一听Gazer这样问，马上就统一了口径，齐刷刷地喊话要看洛伦，说是必须现场检查一把，看他是不是开了自瞄外挂。
　　今天是工作日，打排位的人不多，吕星壑等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进入对局，他也没有二话，干脆利落地锁下了洛伦，嘴上却老老实实地替自己“澄清”：
　　“其实我平时也没有打那么准，那天手感比较好而已……”
　　“ '平时打得都像那天第一把' ？那也没有这么严重，对面站着不动，我还是可以瞄准的……”
　　也许是个性使然，他对各式各样玩笑与调侃本就不那么敏感，加上那种稳重的敦厚气质，毫不费力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的真诚。
　　而正是这种真诚，神奇地赋予了吕星壑独特的冷幽默，与沉默时略显冷厉的样子不同，他努力跟上弹幕提问的样子，因为带了一丝不熟悉社交场合的轻微僵硬，不经意间显出天然的可爱。
　　闻桥在一旁围观，越看越觉得好笑，心情颇好地在他直播间打赏了一下。
　　礼物特效弹到吕星壑屏幕上的时候，他这把排位正好开打，伴随着开局动画全景俯瞰的视角，微暗的屏幕上划过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星，这意外地组合，竟不期然营造出了一种盛大而开阔的美。
　　饶是吕星壑这样没有浪漫细胞的人，也不由对着这画面怔了怔，几秒钟后，才操纵着洛伦上线清兵，嘴里下意识道：“谢谢PZE.Mute送的星空铭牌，那个，大家不用刷礼物的，别浪费钱……”
　　话还没说完，椅子已经被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耳边同时传来闻桥不满的声音：“我送的，你胡言乱语啥呢！”
　　号称队霸的Mute选手，多年来因为热衷于晃荡在各路队友的直播间里当散财童子，一直备受众人欢迎，没想到，今天却是以这么乌龙的方式，头一回遭遇了直播间巡逻滑铁卢。
　　他话音未落，训练室里已经笑成一片，队友们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伸头朝这边望，更过分的是，应睿洋已经兴冲冲地把自己的摄像头转过去，对着自家下路组猛拍。
　　直播间里一群粉丝在弹幕笑骂他缺德，行动上却很实诚地看得津津有味。
　　吕星壑正忙着跟对面下路组换血抢线，实在没空切屏确认，闻言肉眼可见地呆滞了一下，然后心怀忐忑，向队霸承认错误：“我、我以为是高仿号来着。”
　　屋子里的哄笑瞬间又响了一个八度。
　　闻桥：“……”
　　连高仿号这种可能性都能想到，却完全没考虑过礼物也许就是本人送的，也不知道该说这反应算是敏锐还是迟钝。
　　深感无奈的闻桥正准备组织语言怼他两句，对方已经自觉地改了口，郑重道：
　　“谢谢Mute送的星空铭牌。”
　　“很漂亮。”
　　也许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缘故，后面三个字吕星壑说得很轻，却也足够被闻桥听清。
　　而人的心境，往往就是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瞬间，猝不及防被摇撼、消融，进而悄然重塑。
　　这分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礼节性夸赞，也十分符合吕星壑事事有回应的行为风格，可它飘入闻桥耳中，却像是渲染了某种私密的温柔，不由分说地扰乱着两人之间那不算疏远，却还远远说不上亲昵的边界。
　　闻桥呼吸微窒，久违地，他察觉到一种堪称慌乱的心绪，在胸口微微麻痒处滋生，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轻柔地捏了一下，带来并不让人讨厌的震颤。
　　这奇异的感觉，其实只是轻缓而模糊地一掠而过，然而当周遭一切杂音被摒除，闻桥却在自己加快的心率中清晰感受到了它，进而被吸引着，下意识去追逐它。
　　但也就在那一瞬，它像烟花的余烬般悄无声息划过空中，还没来得及坠落，就消散成了暗淡的烟雾。
　　下一个瞬间，理智回笼，除了闻桥自己之外，没有人察觉这场小小的心绪波动。
　　队友仍在说说笑笑，身旁的吕星壑投入在游戏里，眉头微微蹙着，神色微凝，看上去却一点也不显焦躁。
　　闻桥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佯作无事地偏过头去看同桌的游戏局势。心跳渐渐平稳下来。说是胆怯也好，理智也罢，他刻意不去回想刚才那莫名泛滥的情感，只当作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如早就承诺过自己的那样。
　　吕星壑这局排到的辅助，是外赛区一个职业上单补位过来的，虽然不缺游戏意识，但也生动形象地展示了自己对双人路对线的陌生。
　　闻桥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位老哥每每万分谨慎地垫刀，试图给AD让经济，却总是跟吕星壑配合不到一起去，手起刀落，一不小心又把兵给清了，看着倒像洛伦这个C位在给辅助垫刀。
　　“嘶！唉呀，又漏一个……”吕星壑欲哭无泪，声音里总算带了点情绪起伏。
　　其实但凡换个稍微有脾气的AD，这种情况，估计已经草丛挂机打字骂人了，吕星壑耐心无极限，顶破天也只是挂着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憋屈地开始用技能清线。
　　洛伦前期蓝量不多，这样打补刀是稳住了，可蓝用得七七八八，就没有状态跟对面双人组换血，几轮兵线下来，本应在前期就建立线上优势的洛伦，如今却被迫带着自己操作幽默的路人辅助躲在塔下，老老实实吃塔刀度日。
　　另外两路也是“捷报频传”，十分钟没到，已经各自死了两三回。
　　在懂行的人眼里，路人局洛伦打成这个样子，已经基本没什么翻盘希望了。
　　闻桥以惊人的速度调整好心情，此刻正一边ob同桌一边刷弹幕，时不时还要搞同桌心态：“他们说你打小兵瞄得还挺准！”
　　吕星壑闻言笑了一下，却说：“没关系，再发育一下，马上就好起来了。”
　　说着，又趁对战间隙，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
　　只可惜，这局游戏最终也没有如吕星壑所说的那样好起来。
　　当对方开始五人抱团齐拆高地塔的时候，洛伦甚至连第一件核心输出装备都还没做出来，队友懵的懵，送的送，吕星壑一个脆皮没伤害的AD，也拿这种局面束手无策，最后意料之内地躺输了。
　　然而蹲在直播间等着带节奏的人，不会管路人打得如何，随着水晶爆炸，吕星壑直播间的弹幕很快淹没在了一片嘲讽声中。
　　这里面自然有一些是友好的调侃，却也不乏轻蔑与恶意声音在其中浑水摸鱼，好像输完这一局排位，明天PZE就要直接退出MLT联赛了似的。
　　吕星壑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打完之后只扫了一眼结算界面，就熟练地点了继续排队。
　　然后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似地，切屏回直播间，尝试发起话题：“那……你们有什么要问吗？”
　　有时候，闻桥都忍不住好奇，这人是怎么做到如此情绪稳定百毒不侵的。
　　弹幕的节奏也的确被他慢慢带了回来，很快有越来越多粉丝配合地转换了话题。
　　【？还能这么聊啊？AD哥你来直播还是受审的？】
　　【好生硬的营业，哈哈哈哈】
　　【所以能问问你到底什么背景吗，能搞到PZE的首发？】
　　【你什么冠军】
　　【问问你同桌啥时候开头开麦】
　　“'同桌啥时候开头开麦'……”吕星壑自动屏蔽掉挑衅的发言，挑挑拣拣地念着弹幕，往身旁看了一眼。
　　这一眼，刚巧瞧见闻桥正挂在自己的直播间里，看得津津有味，被抓了个正着也完全不心虚的样子。
　　他是不敢像闻桥对自己那样，随心所欲替弹幕问这种问题的，自己在那儿欲言又止地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编个什么说法，把直播间的人糊弄过去算了。
　　可话还没编好，闻桥竟然非常善解人意地主动回答了，而且还是提高音量、直接跟弹幕隔空喊话的那种：“不会有那一天的，你们安心看Gazer吧。”
　　粉丝大概是被他遛习惯了，又或者本身只是为了逗下路组互动，开头开麦的请求被驳回，也好像没什么所谓，甚至乐颠颠地刷屏了一片的【哈哈哈哈哈】。
　　闻桥向吕星壑递了一个“看到没，学着点”的表情，旋即充当起提词器来：“有人问你排位ID是啥意思呢。”
　　“哦，那个啊……”吕星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还是一五一十道，“那个是'锈骨'的拼音。”
　　怕大家理解不了，他边说还边开了个文档，打字展示给大家看。
　　【？？？】
　　【好中二，哈哈哈哈哈哈哈】
　　【懂为什么主播一脸羞耻的表情了】
　　【啥意思啊？看着怪不吉利的】
　　【这还不懂，就表达竞人都是死宅嘛，不运动所以骨头生锈】
　　闻桥看弹幕已经快笑岔气了，吕星壑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纠正道：“没有那么多含义，就是从歌词里随便取的……”
　　吕星壑其实并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喜好、分享内心的想法，总觉得聊这些太过私密，也太矫情了。
　　然而，试图蒙混过关的回答显然起到了反作用，粉丝闻言更加被挑起好奇心，纷纷在弹幕追问是什么歌。
　　【怕不会是跟恋爱有关吧？】
　　【暗恋对象最喜欢的歌？】
　　【啥意思？AD哥是有嫂子的吗？】
　　看着五花八门的离谱猜测，吕星壑就知道，这个问题自己今天是别想糊弄过去了。
　　他踌躇了片刻，觉得解释不如演示，干脆打开音乐软件，言简意赅道：“那我放给你们听吧。”
　　这下不止直播间，就连旁边的闻桥也不由产生了兴趣，不动声色地把耳机翻出来戴上。
　　经常有人说，从一个人的听歌品味，就能看出其性格的特点，闻桥对此深以为然。
　　而吕星壑——闻桥看了看身边这个正在搜歌的人——他恰好是那种看上去就没什么性格的类型，没有什么风格能具象化地概括他。
　　一开始，闻桥觉得他是软柿子，任人捏圆搓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自己特别看不上的那种类型；后来发现他身体里隐藏一股倔强的牛劲，会在始料未及的时候突然爆发，但似乎仅限于赛场，而且就算在爆发的时候，也还是很好安排的样子。
　　在等待歌曲开始播放的空档，闻桥尝试设想，吕星壑会不会是那种爱听励志流行歌的类型，或者反转一下，也许会喜欢那种的暴烈的重金属摇滚之类。
　　但歌声传来得出乎意料，没有任何前奏作为铺垫，耳机里响起的，是一个沉静而沙哑的女声。
　　这首歌十分冷门，闻桥这是头一次听到。
　　某种意义上，它应该算是乏善可陈的：旋律简单，没有什么炫技的创造，配乐干净到近乎单调；而歌词也是流行歌里十分常见的两段式，措辞朴实无华，没有什么格外让人惊艳的段落，内容也并不像闻桥预想那样热血，反倒有些消沉。
　　不如说，这首歌就像是一场平和到近乎认命的对坐谈心，或者一段停留低谷而不再期待起转的普通自陈。
　　但听了小半首，闻桥就明白吕星壑为什么会喜欢它。
　　也更加理解，在用里面的歌词命名ID时，他会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那绝不可能如他本人所说，只是随手胡乱取的。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一句句看着歌词在屏幕上滚动。
　　闻桥自问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过剩的情感对他来说没有必要，甚至是种伤害，然而，当歌里唱到“攀着天梯寻空中楼阁”时，他却真实地感受到，压抑在心底那钝钝的疼痛。
　　这些话，讲的何尝不是吕星壑，又何尝不是闻桥自己：看似分处山巅与低谷两端，却没有谁比谁更顺遂，他们两个人，甚至整个PZE，谁不是被迫直面着期望与现实之间那幽深而惨淡的鸿沟？
　　他们这群人，在每一年、每一个赛季里用尽全力，不眠不休地赛训，不顾未来地透支生命，说到底，也只是等着一个结局的揭晓而已。谁都希望那个结局是摘取最高处的桂冠，但整个联赛，几百号选手，到了最后也只有五个人可以幸运如愿而已。
　　而对其他人来讲，投入与收获荒谬的不对等，又怎么可能做到潇洒地全盘接受呢？
　　吕星壑挑选了“锈骨”两个字，对应着歌词里「铁锈中的硬骨未屈折」这么一句，也许在他心里，这甚至算不上对自我的定义，而仅仅是在无数类似这样的挣扎和茫然中，唯一可以向自己承诺的一个约定而已。
　　如同沉浮在漫无边际的水面上，伸手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