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镜》不言譶

1、若初见 第七次的首

　　这是他签下协议后的第三天。

　　年方17的少年仰起头望向那由无数图案拼凑成的天空，破碎的星子倒映在他的眸底，浓稠的灰白萦绕在微弱的光芒上，仿佛是在竭力捧着一个随时会被撕裂的梦。

　　那是一双无人肯直视的眼，漆黑占据了太多的位置，使得那一抹亮隐隐约约，像是一个错觉。本该明亮的色彩被一层薄雾笼罩了，于是颓态便张牙舞爪地缠绕在少年身上，经久不散。

　　突然刮起的狂风使得他半长的头发随风舞动，凌乱地、咬牙切齿地露出他四周空旷的景色，唯有底下的镜面泛着荧荧的亮光——他竟是行走在一面镜子上。

　　这镜子并不光滑也不平整，它似乎在尽力担任自己作为地面的职责，就连那镜子中也是一片空白，仿佛任何事物都不能惹来它冰冷的一瞥。

　　少年垂下了头，近乎机械地继续向前走。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少年相比，他似乎有些过分的苍白，眉眼飘得不像是人，更像是吸人精气的艳鬼。白色衬衫上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方，似乎有点冷，他的脖颈缩了缩，将那一抹引人遐思的白藏到了衣领中。

　　他在这个荒芜人烟的地方走了许久，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更长。他的生理功能也随时间一同停滞了，在这漫长的时间线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独自行走在这面孤独的镜子上。

　　“年葬痴？”一道冷冽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少年抬起头，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个活人。因着眼前的生机，他原本死寂的眼中好像被注入了一丝活力，深渊般不见底的眼珠向前轮了一下。

　　他习惯性地扯出的笑，使得那张本就艳丽的脸如同花一样绽放开来，不过也只是昙花一现，待到他看清眼前的人时，那笑中就带上了些许冷意。

　　面前的成年男子，看着估计在20岁左右，脸部轮廓硬朗，是一个像刀锋一样锐利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让人不敢小看的威势。

　　年葬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在眼睛眨动间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男子也在默默打量着面前的人。

　　有点矮，有点弱的样子，不像是能轻易存活下来的人，必须得保证他听我的话，不然可能会成为拖累。样子很好看，可是过于好看的样貌在这里不是好事。

　　一如既往，男子迅速做好了针对面前人的判断。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不该这样判断的感觉。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拉扯着他的心脏，可他却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是年葬痴。”年葬痴仿佛被那双锋利的眼刺伤了，别开头应着，转而看向伴随着男子出现的城市。

　　他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那城市就在男子的身后，是由镜子组成的堡垒。血色的藤蔓从镜子里爬出来，无力地倒垂到地上。诡异的阴影在每一面镜子中蛰伏着，诡异的图案刺激着人的恐惧心理，凄厉的哭叫声在门上响，起这个半圆形的堡垒只有眼前这一个门，此时正对着他的方向。

　　见年葬痴没有流露出恐惧，男子冷厉的神色微缓，道：“我是你的引路人，许侬知。也是你在入镜面世界后的保险人，如果你死，我也会跟着死。”

　　许侬知伸出手，“欢迎来到镜面世界。”

　　年葬痴将骨肉匀亭的手附了上去，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让他下意识地恐惧，但又带来了舒贴的暖意。

　　“鉴于你的行为和我密切相关，请你在面对危机时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许侬知的话语未加掩饰，脱口就是浓浓的侵略性。

　　年葬痴辨别着许侬知话语中的警告意味，意味不明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好久不见，老朋友。

　　许侬知在心里记下这句略显奇怪的话，没有立刻转身走进敞开的大门，而是将手背在背后，站在原地问：“为什么进来？”

　　年葬痴唇角微弯，颇有些自嘲道：“这里，难道不比现实有意思吗？”

　　三天前。

　　“阿痴。”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在他身边坐下，给他递了一杯茶，用一种极其近似于祈求的目光看着他。但是倘若仔细看，还能看到她眼底暗藏的不耐与厌恶。

　　“宋阿姨，请问有什么事吗？”年葬痴扬起嘴角微微笑了笑，肉眼可见的疏离。

　　“阿痴，我好歹也是你小妈吧？这么多年照顾着你也有感情吧？小妈对你也挺好的是不是？虽然你不肯叫我小妈，但是小妈一直都是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养的。”女人说着说着，眼中矫揉造作地挤出了一丝泪花，“现在你弟弟有事，作为哥哥的，怎么也该帮弟弟一把是不是？”

　　“宋安磬又有什么事？”年葬痴似笑非笑，手里拿着茶杯把玩。

　　女人的脸霎时变得雪白：“阿痴，磬儿他被那个镜面世界选中了。只有你能救救他了，你救救他好不好？小妈知道你厉害，磬儿他根本没有什么能力，去镜面世界一定会出事的。”

　　3000年，出现了一个叫做镜面世界的虚拟世界。那个世界全部由镜子构成，刚开始仅仅是人们带着玩游戏的心态进入。可是不知道从哪一条起，进入镜面世界的人再也没有出来。人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一直被人们忽略的事情，镜面世界与其他全息网游不一样，是直接以人的真身进入的。再往后，国家安全局紧急启动措施要把镜面世界消灭，可是这时镜面世界已经失控，它开始不断吸收人进入镜面世界，每个手上出现镜子图案的人会在三天后被吸入镜面世界。不过如果有身份属于同一家人的人将血滴在图案上，便可以代替那个人进入镜面世界。

　　镜面世界选人简直可以说是毫无规律，无论那个人从属什么职业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被选中。因此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同家庭间的成员互相陷害，社会秩序也变得糟糕透了。

　　“是吗？那宋安磬可真是倒霉。”年葬痴将未动一口的茶杯放回桌子上。

　　“所以你就帮帮小妈，帮帮弟弟吧。”女人勉强笑了笑，暗暗地瞥了眼茶杯，不动声色地问道，“茶不合口味吗？”

　　不用想都知道茶杯里有什么，毕竟好话相劝不如把人直接放倒。

　　年葬痴没说可不可以，只是微笑道：“现在不太想喝东西。”

　　平心而论，年葬痴确实对那个所谓的镜面世界很感兴趣，可是这可不代表他就愿意帮宋安磬那惹人嫌的玩意儿。

　　女人名叫宋心窍，光听名字就是一个心窍极多的狠茬儿。可是她这点手段在年葬痴眼里完全不够看，最多也就给他无味的生活加点料。只是她那个儿子也不知道怎么教的，简直是蠢到令人发指，在年葬痴手里吃了那么多苦也不晓得绕道行，每回见面还是被他当猴耍。只是这小子别的不行，告状那是一等一的强项，就像是半夜出现在耳边的蚊子，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只是烦人。

　　宋心窍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骂这小贱蹄子，但是面上仍呈现出温和的笑意：“小妈也知道你需要思考，这件事不急，就算没答应也可以。只是你弟弟……可能就拖不得了，没事，你做好决定就行。”

　　这话说的像是没答应就变成了白眼狼似的。

　　在平常，年葬痴并不想和这个名义上的小妈吵起来，于是他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墨黑的瞳里似乎有一汪春水在摇晃，慢条斯理道：“我可以帮宋安磬。”

　　这笑颜委实好看，连宋心窍被他这一笑晃了晃神，先在心里抨击了一下这男狐狸精，随后是大喜过望，偏偏表面仍维持着扯不掉的矜持：“那便好，我这就把磬儿叫来。”

　　后面他就把血滴在了宋安磬的手上，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进来时自己天都快塌下来的感觉。

　　进来镜面世界后，他的面前悬浮着一个时钟。时钟停止走动，停留在6这个数字。

　　这是他的道具，可以重置时间。年葬痴记起来了，一切都记起来了。

　　那三天他陷在自己的回忆里，冷汗不要命地从身上留下，他的一颗心千疮百孔，从心脏撒出来的血色弥漫了他的世界。

　　自己每死一次，都会拨动一格指针，现在是他人生的第七次重启。

　　六次的死亡剥夺去了活着的他，剩下的是一个带着所有的痛苦行走在人间的行尸走肉。

　　从回忆里剥离开来，他娴熟地笑着看向许侬知。

　　可是再也笑不出以前的样子了……

　　你不怕？年葬痴在心里默念。

　　“你不怕？”许侬知仍然背着手。

　　“不怕。”年葬痴正起了神色。

　　你将会面对很多危险。

　　“你将会面对很多危险。”许侬知提醒。

　　“我知道。”

　　“那现在走吧。”许侬知收回手，冲他颔首。

　　保护机制只在城里有用，如果他刚刚回答的不让许侬知满意，他会先结束年葬痴的生命。